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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   【汉朝·会稽郡·某渔村】

      天幕暗下去很久了。

      陈大还蹲在船边,手里的旱烟杆咬了半天,没点上火。

      月光铺在海面上,一片银白。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像有人在远处叹气。

      阿狗从屋里探出头:“爹,还不睡?”

      陈大没应声,他脑子里还在转天幕上那些话——十亿两银子,三百座太和殿。

      他这辈子没见过十两银子攒在一起的样子,虽然他并不清楚太和殿是什么样的,但总之应该很多就是了。

      阿狗走过来,挨着他蹲下。

      “爹,天幕上说的那些银子,真能从海上弄回来?”

      陈大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没磕出什么来。

      “不知道。”他声音闷闷的,“但二十多年前,也有人这么说过。”

      阿狗转头看他。

      “你二叔。”陈大说,眼睛还盯着海面,“那时候他也是你这么个岁数,县里来了个商人,说海那边有瀛洲,遍地是宝,村里去了二十多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

      “后来呢?”

      “三年后回来的没几个。”陈大说,“你二叔命大,回来了。”

      阿狗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带回来啥了?”

      陈大终于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月光底下,儿子那张脸被海风吹得又粗又黑,眼睛却亮亮的。

      “带了条命。”陈大说。

      阿狗低下头,拿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二叔到了瀛洲吗?”

      “他其实也不知道那是哪里。”陈大慢慢地说,声音压得很低,“只说那岛上的土,是红的。”

      阿狗抬起头。

      “红的?”

      “嗯,他说从来没见过那种颜色,像血,又不像血。”陈大把烟杆叼回嘴里,“说那岛上的人,拿那种土涂在身上,涂得满脸满身都是。”

      阿狗不划地了。

      “爹,我想去看看。”

      陈大没说话,只拍了拍儿子的脑袋。。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腥味,也带着凉意,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很快又被浪声盖过去了。

      “睡觉去,明天早起打鱼。”

      他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你二叔后来再没出过远海,就在近处打打鱼,说是够吃就行,走远了容易丢命。”

      阿狗还蹲在那里,看着海。

      月光底下,海面还是那片银白,什么也看不出来。

      远处,村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喊,听不真切。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杂乱。

      阿狗站起身,往村口的方向望去。

      “里吏——”那声音穿过夜色,拖得长长的,“里吏——县里来人啦——朝廷有令——”

      阿狗猛地站了起来,看他爹屋子已经熄灯,他又转过头,看着那片海。

      月光底下,海面还是那片银白,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唐朝·贞观十四年·将作监】

      敕令到将作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阎立德站在院子里,接过中使递来的黄绫,展开,看了三遍。

      然后他抬起头,对身边的人说:

      “击鼓。”

      鼓声响起来。

      将作监的工匠们从作坊里出来,从值房里出来,从四面八方聚到院子里。有人手里还握着刨子,有人袖子上沾着木屑,有人边走边系腰带。人越来越多,站满了半个院子,又挤满了整个院子。

      阎立德站在台阶上,把那卷黄绫高高举起。

      “这是昨夜宫里送来的。”他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陛下有旨——造大船,走远海。”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静得能听见远处街上的马蹄声,能听见鼓声在耳边嗡嗡的余响。

      然后有人小声问:“多大?”

      阎立德看着他:“天幕上说的那种。能走一年的。”

      没有人说话。几百号工匠站在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写着同样的两个字:发懵。

      阎立德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已经开始念敕令:

      “一、将作监即日起征集天下良工,研究远洋大船。凡有建言者,无论官民,皆可上呈。”

      “二、所需木料、桐油、铁器、麻绳,由少府监支给,不得有缺。”

      “三、扬州、广州、登州、莱州四地,各设船场,分头营造。将作监遣官督造。”

      “四、工匠应募者,免其家赋役三年,赏钱十千。有奇技者,另给重赏。”

      念完了,他收起敕令,看着底下的人。

      “都听清楚了?”

      没人应声。

      阎立德也不等他们应声。他转身往正堂走,边走边吩咐主簿:

      “派人去工部、都水监、少府监,让他们把人派过来。一个时辰之内,我要见到人。”

      “去库房把所有的船样图纸都找出来。扬州来的,广州来的,登州来的,还有那些胡商进献的,全找出来。”

      “派人去扬州、登州、莱州、广州传令。各船场即刻开工准备。工匠不够就征,木头不够就运。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根龙骨进场。”

      他说着,已经走进正堂。

      院子里,几百号工匠还站在那里,没人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问自己:

      “这是……这是真的?”

      没人回答他。

      但鼓声已经停了,人已经慢慢散了。将作监的院子里,只剩下初升的太阳照在那些还懵着的脸上,照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刨子、斧子、凿子上。

      【长安·朱雀大街】

      快马从朱雀门驰出的时候,街上的人纷纷避让。

      那是驿使,背上插着黄旗,怀里揣着敕令。往南的去广州,往东的去扬州,往东北的去登州、莱州。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溅起一串火星。

      路边有人指着那匹马问:“这是往哪儿去的?”

      旁边的人答:“没看见黄旗吗?朝廷的急件。八成跟昨晚天幕上的事有关。”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那匹马已经跑远了,只剩下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阳光里慢慢落下来,落在那人刚咬了一口的胡饼上。

      【扬州·江都县·船场】

      船场在长江边上,占了半里长的江岸。

      几十个船坞一字排开,有的正在造新船,有的在修旧船。刨花、木屑堆得到处都是,桐油的味道混着江水的气息,飘出很远。江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腥味,也带着凉意。

      船场令姓崔,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在船场待了三十年。

      他接过敕令,看完之后站在船场门口,愣了半晌。

      旁边的小吏问:“令官,怎么了?”

      崔船场把敕令递给他:“自己看。”

      小吏接过去,看着看着,眼睛越瞪越大:“这……这船要造三十丈?”

      “不止。”崔船场说,“还要用铁力木做船底,要用水密隔板,要分头营造——这些东西,咱们造过吗?”

      小吏摇摇头。

      崔船场没再说话。他转身往船场里走,边走边喊:

      “把几个老匠人都叫来!”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船场的工棚里挤满了人。

      十几个老匠人围成一圈,听崔船场把敕令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工棚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江风从门口吹进来,把挂在梁上的油灯吹得晃了晃。

      然后一个姓周的老匠人开口了:“令官,这船……是真要造?”

      崔船场看着他:“敕令都下来了,还能是假的?”

      周老匠不说话了。

      另一个姓吴的匠人问:“三十丈的船,龙骨得多长?咱们没有这么长的木头。”

      崔船场道:“敕令里没说。但宫里派人来督造,总会带着图纸来。”

      “那木头呢?铁力木从岭南运,得走两个月水路。”

      “少府监支给。缺什么,报上去。”

      “工匠呢?咱们船场才两百多号人,够吗?”

      崔船场看着他:“不够就征。短番匠不够,征长上匠;长上匠不够,募明资匠。敕令里写了,免赋役,赏钱十千,有的是人来。”

      吴老匠不说话了。

      又一个人问:“神女说的那个水密隔板,咱们没见过。怎么造?”

      崔船场沉默了一会儿。

      “先试。”他说,“在江边造一艘小船,装上隔板,下水试试。能用,就放大;不能用,再想别的法子。”

      他顿了顿,看着这些老匠人。

      “我知道你们心里没底,我心里也没底。但朝廷要造,咱们就得造。”

      “造得成,是你们的本事;造不成,是我的脑袋。”

      工棚里又安静了。

      江风还在吹,有人咳了一声。

      过了很久,周老匠才开口,声音有些涩:

      “令官,那……那咱们试试?”

      崔船场点点头:“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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