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歌》临风浩歌

60、陆拾 迎

　　阿雨身世坎坷，自幼爹娘相继去世，她人又生得清秀，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小孤女占着个独门小院，不少人就打起了主意。
　　先是有几年都见不着一面的亲戚来给她说媒，又有不知道表了几千里的表亲说是要来照顾她。
　　亲戚们虽不顾她死活，但大多还只是贪财，有些偷鸡摸狗的混混那就更过分了有，半夜爬墙的，还有见她出门想要揩油的，烦不胜烦。
　　她年纪虽轻，但人聪明，心性也坚定。她才不要依附谁才能活下去，要去立女户！
　　她找人问过，根据《户律》和《置后律》，现在家中无男子，她完全符合独立立户的条件，可以继承户主之位。
　　在大临早些年，和胡人打生打死的时候，在戍边和作战过程中，损失了大量青壮男性，留下了相当多的破碎家庭和孤儿寡母。
　　当时为了保护这些孤苦无依的女性，朝廷还出台了一项优待政策：女子百户牛酒。只可惜到现在已经名存实亡了，但女户这项制度仍然存在，还是可以立的。
　　等她立了女户，又有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好心邻居们照看，揽了些洗衣的零碎伙计，日子虽然清苦，但也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了下来。
　　直到有次回家迟了些，被人堵在巷子里时，她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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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雨，你这里收拾好了没？”杜烨身旁最得用的侍女阿婵见阿雨呆呆坐着，身旁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就问了一句。
　　阿雨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一样，扭头乖巧地应了声：“阿婵姊姊，夫人的这些衣裙已经全部叠好了，我拿去放进箱笼里吧。”
　　“好，辛苦你了。”阿婵就喜欢她手脚勤快、又懂事听话的样子，犹豫了下，又走到她身边，“过几日就要启程了，你同夫人说了没有？”
　　去岁夫人救回了这个可怜的女子，本来是想等她伤好了，就送她回去的。可她却不愿走，跪下来连连叩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请求夫人收留。
　　当时她说，自己受了凌辱，若是回去，受尽冷眼不说，还可能被认为失了清白人尽可夫，再次受到侵犯。
　　这种情况确实常见，杜烨犹豫了片刻，就让她留了下来，因她是良民，是自由身，就雇佣她做点杂事，左右府里也不差这一个人的开销，若能救她于水火，也算是功德一件。
　　现在要离开温县了，阿婵不知道她想不想跟着夫人一起走，毕竟她一直长在这里，要离开故土，很可能再也不会回来，肯定会犹豫不决。
　　听到阿婵的问题，阿雨轻轻摇头。
　　“我怕我什么也不会做，夫人不会带上我。”
　　“你这丫头，夫人最是心善了，她既然留你在府里这么久，必定是怜惜你的。就算不带上你，你就像之前那样哭呀，夫人肯定会答应的。”阿婵同情她的遭遇，积极替她出谋划策起来。
　　“好你个阿婵，又在背后嘀嘀咕咕。”
　　听见杜烨的声音，两人连忙转身向她行礼。
　　阿婵偷瞄她脸上并无愠色，放下心来，嬉笑着讨饶：“夫人，都是婢子的错，不该乱出主意。可若是留阿雨孤身一人再温县，万一被人欺负了去可怎么办？”
　　杜烨走到榻上坐了下来，见阿雨头快垂到胸口了，模样很是可怜，就唤她近前。
　　“阿雨，你说说吧，是走还是留，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阿雨挤出一抹笑，望着满脸温和的夫人，直挺挺跪了下去，磕了个很响的头：“夫人，求您不要丢下我，我想跟着您，不论去哪里都好，就是不要让我一个人在这里。我、我怕……”
　　话音未落，阿雨心中的苦，早就从十分假变成了九分真，她想着被混混堵在巷子里的时刻，悲戚之意溢于言表，双手捂住脸，泪水汩汩从指缝里流出，把阿婵都给看哭了。
　　杜烨无奈，她原本想了三条路给阿雨，一条是在本地找个可靠的人家，嫁过去；一条是请王氏雇她做工，有士族照拂，她作为女户也能保自身无虞；再一条就是继续雇佣她，但是要跟着去弘农郡。
　　谁知阿雨不愿留下，倒叫她连那两条路都不用说出来了。
　　“若你不愿留下，那就一起走吧，还有一两天时间，你去把事情处理好了，再回来。”
　　阿雨和阿婵两人脸上刹那间涌上笑意，两人泪眼噙着笑，脆声向杜烨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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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农郡设立时间并不算早，郡治所在就是大名鼎鼎的函谷关，是进出关中大地的重要门户关隘。作为京兆的屏障，弘农郡地位超然，是兵家必争之地。
　　因为有着特殊的政治经济地位，颇受朝廷中枢的看重，发展很是繁荣安宁。很多名宿大儒前来此地为官，又吸引大量儒生来此地居住，从而形成了弘农地区的文化之风。
　　对于郑植的仕途来说，绝对是一处非常好的位置。
　　若非他早早投入太尉门下，又娶了杜烨，这等好事，可不会这么快就轮到他。
　　虽说太尉现在正在大力提拔寒门人才，可这大临，终究是士族的大临。
　　太尉本就出自士族，他的掌权除了自身因素，自其父在河内郡任官起便积极结交当时的高门也功不可没，及至今日，早已姻亲故旧满朝，盘根错节，才能称病在家多日，还能一朝崛起，干脆利落地灭掉了以大将军为首的皇室宗亲。
　　士族用姻亲、利益、学问等等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大临，隔开了士庶，就连皇权也不得不暂时屈服。
　　就好比他此次的任职，从温县县令再到弘农郡太守，看似短短一级，换了旁人，可能是终其一生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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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仇当、邹玖是同僚，在太守府中任职，但却出身寒门。仇当听闻新太守到来，荀氏和杨氏要为他接风洗尘，很是心动，也想去新太守跟前露露脸。
　　邹玖为人老实本分，不太想去：“荀杨两家都是高门，恐怕我们去了连门都进不去，还是别去了吧，等太守上任以后总有机会的。”
　　仇当心思向来活络，他们在太守府里每日处理杂事，毫无出头之日。听说新任太守很是年轻有为，此时不去结好上官，还谈什么以后？
　　“咱们现在也是官身，想来荀杨两家也不会那么不给面子，只是陪着上官坐坐而已，怕些什么？”
　　两人相互壮胆，就一起去了。

　　弘农郡多奇士，但现如今最为有名的当数荀杨两家。荀氏的子弟多在朝中担任文职官员，其联姻之家多为一流的高门士族。杨氏以学问见长，虽人丁不旺大不如以往，但也是一方豪族。
　　荀氏目前最为有名的便是荀景，他是前任太尉荀昱的第六子，因其父的功勋被任命为中郎。王太尉见到他，就觉得他学识广博，思维周密，称赞他不愧是荀令君的儿子，还将他提拔为散骑侍郎，又逐级升官任侍中，为小皇帝讲授经典。
　　此次组织为郑植接风洗尘的，是另一支的荀绪，他的曾祖与荀景的祖父乃同胞兄弟。他少时博学多才，曾被大将军征辟为掾属，又改任中书通事郎。大将军被诛杀后，他的门生、故吏没有人敢前往吊丧，唯有荀绪前往，众人也才尾随其后。
　　但为何他敢冒着惹怒太尉的风险去吊丧，还不担心日后前途，原因之一，便是他父母皆出身名门。现在虽回到弘农，但再过不久，应该就会被重新启用。这就是士族子弟我行我素的底气。

　　荀绪一见到郑植，便好似相识多年的老友，推杯换盏，十分热情。
　　只是他今日这么对待郑植，难免有人非议他善于逢迎，是个不折不扣的贰臣，可那又怎样？
　　荀绪通透得很，改朝换代又如何，权力仍然掌握在士族手中。他可以替大将军做事，替他吊丧，并不意味着他就彻头彻尾是大将军的人。大将军没了，也可以继续为掌权的太尉做事，二者并不冲突，更谈不上什么贰臣。

　　郑植对他的行事和为人也多有耳闻，加上荀绪善音律、书画，才思敏捷，十分能揣摩人心，于是宾主相谈甚欢。
　　只不过宴会中有一段小插曲。
　　仇当、邹玖到了荀氏的庄园，他俩倒是顺顺利利进去了。可在安排座位时，荀绪嫌弃他们二人出身寒门，将他们远远安排在所有客人之外。
　　郑植看见了，就问了一句，知道他们是太守府的官吏，这才让他们坐在末席。若非如此，他二人怕是要失魂落魄，羞愧地告辞而去了。

　　郑植再不喜现在这些高门士族的做派，表面上也不能显露出来，毕竟他也是在其中获益的一方，只是这样的区别对待，让他心里总是存着疙瘩。等宴会结束，回到官舍屏退左右后，就将心中所想说对杜烨说了出来。
　　“士族把持着高位，并不是没有做实事的人，只是太少了。长此以往下去，必定会起冲突。”

作者有话说

　　抱歉延了几天更新，因为顺后面的剧情一直不太顺畅，感谢宝子们的支持爱你们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