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组曲》云影子

1、岁月组曲

　　（1）
　　夏日午后的阳光温暖明媚，倾泻在身上，滋生出几分慵懒与困倦。
　　教室内闷热异常，老师的讲课声令每个人的大脑嗡嗡作响，交杂着蝉鸣，惹人心烦。
　　杜羽晨百无聊赖，单手撑着脸，目光从教室的窗口望出去，望见球场上那个跳跃的人影。
　　篮球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穿过球框，球场上爆发惊呼。
　　嗒嗒嗒，笔杆无意识地敲击着笔记本的纸面，发出无规律的沉闷击打声。
　　杜羽晨侧着头，黑曜石那般的眼瞳无意识地注视着球场的那个人影。
　　心底默念着那个名字，方嘉树……
　　杜羽晨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在想什么，脸竟然微微发烫。
　　即使不在同一个班，杜羽晨偶尔也会从同班的女生口中听到关于方嘉树的讨论……
　　“方嘉树长得好好看啊，成绩好，打球也很帅！”
　　“对啊对啊，不过他好像很少搭理女生，酷酷的。”
　　“但是他笑起来有点可爱，像现在流行的小狼狗。”
　　“杜羽晨，你和方嘉树是青梅竹马吧？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什么类型的女生？
　　女生……
　　收回思绪，杜羽晨叹了一口气。
　　然而气才叹完，一截粉笔就精准无误地打中他的额头。
　　“杜羽晨，外面有金子啊，那么好看！”老师的咆哮震耳欲聋。
　　杜羽晨揉着眉心，像是要把那份痛感连同无奈一起揉开。
　　他嘴里小声嘀咕着：“反正又学不会。”

　　（2）
　　其实杜羽晨不喜欢夏天。
　　因为夏天意味着热，非常的热，尤其是这种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罐子一样的气候，光是站着不动也要大汗淋漓，全身都黏乎乎的，好像要连气都喘不过来一样。
　　今年的夏天也没什么例外。
　　明明已经傍晚了，阳光还是那么强烈，令杜羽晨皱了皱眉头。
　　杜羽晨站在篮球场边上，狠狠抹了一把汗。
　　和邻校的篮球友谊比赛进行到四分之一，局面还是没有明朗化。
　　双方的比分很近，基本上是你进个球，我进个球，你进个球，我又进个球……
　　分数咬得很死，到了离比赛结束还差三十秒的时候，还落后了一分。球传到方嘉树的手上，被三个人围住了，入不了内线，又传不了球。
　　方嘉树一个旋身，避过三人防线，退了一步，退到三分线外，站直，跃起，投了一个三分球。
　　方嘉树的三分球不是很准，杜羽晨知道这一投有赌的成分。
　　篮球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穿过篮框。
　　全场欢呼起来，下一秒，哨声响起，队友和好几个女生围了上去。
　　方嘉树站在人群之中，抬手抹了一下额头，发梢滴着亮晶晶的汗水。
　　这一刻，杜羽晨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看傻了……

　　（3）
　　从初中就发现了，杜羽晨发现他的与众不同，在朋友扎堆讨论班上女生时，他脑子里却出现了方嘉树的脸，笑容干净明亮，仿佛看到了阳光。
　　也可能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从懵懂的孩童成长为青涩蓬勃的少年，他们认识了十几年，杜羽晨竟然就喜欢上了。
　　杜羽晨房间的小盒子里保留了很多两个人的记忆，第一次去看电影的票根，两人出游的车票，更有两人亲密的照片，也有方嘉树一个人的照片，看书的、吃饭的、看电视的等等，存了一叠又一叠。
　　最让人心惊的还是那一沓又一沓书信，诉说着永远不会寄出、难以言亦不敢言的爱意。
　　自己到底喜欢他什么？说不出具体的理由，也不敢去告白。
　　纠结着纠结着，一眨眼就已经高一了。
　　偶尔看着方嘉树与别人谈笑，杜羽晨感觉他们之后隔着一层透明的东西，自己与方嘉树的世界无法融入，自己不适合那抹阳光。
　　他的喜欢见不得光，被深深埋在地下，偶尔伸出触角小心翼翼地试探。

　　“阿晨，你还在啊，我以为你回家了。比赛看了吗？我们赢了！”
　　在学校的单车棚里，杜羽晨碰见了方嘉树，方嘉树正在把一袋东西挂在车把上，冲他扬起微笑。
　　“看了，恭喜恭喜，赢得漂亮！”方嘉树也挤出一丝微笑。
　　阳光洒在少年深棕的发丝上，形成一个炫目却不刺眼的光圈，头发乱蓬蓬却又毛茸茸，即使是很细微的动作也会随之微微晃动，让人有种想要上去摸一摸的冲动。
　　“谢谢！”方嘉树从来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杜羽晨感受到头上突然传来的力道，觉得有热度悄悄爬上了自己的脸，不过他把这归咎于天气太热。
　　他掩饰性地咳嗽了一下，“别摸头，会长不高的。”
　　“这是封建迷信，要相信科学。”方嘉树笑着，反而用力揉了揉。
　　杜羽晨躲开他的手，佯怒道：“你弄乱我的发型了！”
　　“我请你喝果汁怎么样？”方嘉树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袋子里拿出一盒果汁。
　　杜羽晨不客气地拿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这才想起来，表情有些微妙，“这不会是你的那些迷妹给你的吧？”
　　“怎么，你吃醋了？”方嘉树眯着眼将脸凑近了他。
　　橙汁岔进了气管，杜羽晨呛得咳嗽起来，边咳边说：“小心被人听到造谣你是基佬啊！”
　　“谣言而已，心中无愧就好。”
　　杜羽晨心中微微一动，想起周芷若的那句，“倘若我心中有愧呢？”
　　但是他不敢说出口，似乎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事物就会发生改变……

　　（4）
　　“你看看！你这是怎么考的，怎么才这点分！”
　　“你这智商到底是随谁的？我怎么有你这么一个儿子？”
　　一只装了热水的水杯就砸了过去，幸好他躲得快，可那些热水还是溅到了肩膀上，辣得像火烧……
　　爸妈的骂声仿佛还在耳边，杜羽晨低着头走路。
　　这是他第一次离家出走，脚上还穿着拖鞋。
　　杜羽晨抬起头，看着城市的夜空，林立的高楼好像透明的玻璃盒子，每一个窗户里都亮着灯，显得那么安静。
　　灯光照得天空呈现出一种很脏的颜色，灰色云层慢慢翻滚，很像拿勺子拌的奶油。
　　半道，雨点忽然打到脸上，他钻到路旁的候车站躲雨。
　　候车站上方盖着一层顶棚，顶棚下一排蓝色塑料椅，后面是差不多两米高的广告牌。
　　他坐在蓝色塑料椅上，一种不舒服的震动通过座椅传过来。
　　原来是隔着几个座位的男生不停地抖腿，那个男生背着一个运动包，耳朵里塞着耳机，一脸漠然。
　　想让对方不要抖，但他看到那个男生染黄的头发，下意识地闭了嘴。那得瑟样，看起来就是个混混。
　　杜羽晨低下头，惯性地从口袋里翻出手机，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一遍一遍推着滑盖，一边呆滞盯着，脑海里空荡荡。
　　一辆公车开过来，水花溅开，公车像轮船驶向码头一样靠过来。
　　那个黄头发上了车，候车站只剩他一个人了。
　　“阿晨？”
　　这声音令杜羽晨一怔，真的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那么狼狈的样子，不过最终他还是抬起头。
　　方嘉树笑着看他，身上的球服几乎湿透了。

　　外面雨落如幕，顶棚被砸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雨丝间像是弥漫着氤氲的烟雾，隔着几米就看不清人的脸了。
　　全世界似乎都在下雨，密密的雨帘像是把候车站与外面的世界隔开一般，而这个小小的候车站上只有两个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是不是爸妈拜托你来找我的？
　　却听到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打球啊，我刚才在学校的体育馆里打球，准备校联赛了。”
　　他扭头看去，方嘉树的额发被雨水淋湿了，湿漉漉的，挡住了眼睛。
　　也许当时那个三分球不都是靠运气。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轮到方嘉树发问。
　　“我考得不好，离家出走……”杜羽晨很清楚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但是照实说，还是觉得很丢脸。他摸了摸脸，声音越说越小，但是一只手安慰似地揽住他肩膀。
　　“没事的，考试而已，我来教你！”

　　（5）
　　校门外的大红色横幅呼啦啦地迎风招摇，一年一度的校运会再加上七十年周年校庆，真是好大的盛事。
　　夏天什么都好，除了头顶那一轮足以让人间蒸发的白日。
　　杜羽晨躺在操场边树荫下的草坪上，看看天，游游神。
　　嫩绿茂盛的草坪简直像一块大毯子，真的很舒服。
　　天空是一片纯粹而彻底的蓝，没有一丝云。夏日的天空少了云，总觉得像缺少了什么似的。
　　忽然，一大片白色进入眼帘中，云朵似的干净洁白，他定睛看去，原来是穿白衬衫的方嘉树。
　　“阿晨！”方嘉树笑着走过来，“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不去看比赛？”
　　杜羽晨坐起来，撇了撇嘴，“没什么意思，不想去看。你不参加跑步吗？”
　　“前天打篮球崴到脚了。”方嘉树挨着他坐下，“你居然不知道，你都不关心我了！”
　　说着，他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就像一只摇头摆尾的撒娇大金毛。
　　杜羽晨安抚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嘴上却敷衍地说：“好好好，我的错！”
　　一阵轻风哗哗地吹过，草叶被卷起，少年的发丝轻轻飞扬。
　　操场喧闹，几乎所有同学都聚集在跑道两边呐喊助威，拼命为自己班级的选手加油。
　　“夏天快要过去了吧？”方嘉树目光放远，望向操场。
　　“嗯。”
　　两个人坐在草坪上，没有再说话。
　　反光的空气粒子静静地漂浮在他们之间，方嘉树就在杜羽晨的身边，杜羽晨几乎只要稍稍转头，就能闻到对方身上青草般的清新气味，让他有种醺醺然的感觉。
　　那是一种温暖的带有阳光的感觉。

　　（6）
　　杜羽晨终于升级成一条苦逼的高三狗，各种各样的试卷不要命似地扑面而来，简直让人生无可恋。
　　距离高考还有三个月时，高三就要拍毕业照了。
　　在教学楼前面花园的石阶上站成一排一排的，负责拍照的老师指挥着学生把镜头占满。
　　杜羽晨在人群之中才看到了方嘉树，方嘉树就挤开人群，走到他面前。
　　“唉，同学，你们两个要不要拍一张？”
　　老师也给杜羽晨和方嘉树拍了一张，听到“咔嚓”一声之后，杜羽晨下意识转头去看，就能看到方嘉树朝着他笑。金色的阳光从叶隙间撒下来，落到他的肩头。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像有涟漪缓缓回荡在心里。
　　小盒子里的收藏又多了一张，照片上的两个人肩膀靠着肩膀，笑得灿烂……
　　之后的日子似乎一点也没变，每天还是不停地上课、放学、回家、考试。
　　唯一的变化是，每个上学的早晨出现在他抽屉里的笔记本，他最爱吃的菠萝包，以及一瓶贴着便签的牛奶。
　　高三年级总是笼罩着一种紧张窒息的氛围，紧张窒息是包裹在每个人脑袋上的一氧化碳，随时来一根火柴就能轰得灰飞烟灭。
　　偏偏五一假期，方嘉树却约他一起去看海上日出。
　　他们住的城市靠海，乘车到海边也不过三十分钟，早早起来，披着满天熠熠星辰，出发了。
　　这不是游海的季节，夏天还没开始，海风还有些凉飕飕的。
　　杜羽晨踩在沙滩上，朝阳的光正落在他身上脸上，把他浑身都涂上一抹金黄。风将他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又被阳光照得毛绒绒的。
　　方嘉树嘴角弯起弧度，“阿晨，要不要考和我同一个城市？”
　　“为什么？”
　　难得地，这次方嘉树没有打直球，笑里带着隐秘的情愫。他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考完了，我就告诉你。”

　　高考在一片近乎沸腾的晴朗日子里落下帷幕。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炙热而刺眼的阳光在沥青路面上播撒，蝉鸣如海浪一般此起彼伏。
　　他看到在树下等待他的人，对他招手。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考同一个城市？”
　　“因为我喜欢你。”
　　虽然是猜到的答案，可心口还是狠狠一窒，杜羽晨讶异地看着他，喉咙里发紧，说不出一句话。
　　斑驳的绿影落遍满地，影影绰绰，树下的人宛如画卷。方嘉树眉目带笑，“你也是喜欢我的吧？”
　　“我……”
　　一句话没说完，手就被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