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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王子礼(五千收番外) “我今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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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思宁的十八岁生日宴会决定在了这周六。
说是“宴会”,事实上出席的也只有陈家姐弟们,还有周六早上才能风尘仆仆从外地赶回来的大学生陈渡。
已经快上大三的陈渡是学生会主席,她甚至周六早上才主持了学校的新活动仪式,又买了最近一班的高铁,连包都没来得及拿,就匆匆跳上了回家的车。
回来的时候周思宁刚醒,睁开眼就看见了气喘吁吁归来的陈渡。
那双桃花眼一下就笑弯起来,将双手理直气壮地伸直,声音哑哑地唤她:“陈渡。”
“差不多该起来了。”陈渡将气喘匀,走过去熟练地将衣物递给对方,方便周思宁在床上换。“陈窗她们已经在家门口等着了,是决定好吃什么了吗?”
“决定好了!”周思宁把脑袋穿过T恤领口,迫不及待地开口道:“吃麦麦!昨晚全票通过!”
一共五个人,通过了六票,周思宁举了两只手。
所谓全票通过,就是小孩们狂欢的理由罢了。
陈渡无语了一秒,但很快就像之前那么多年的无数个瞬间一样,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周思宁的奇思妙想。
而且嘴上说的是周思宁的生日,但实际到处跟在屁股后面付钱的人却是陈渡。
小孩们对此习以为常,并不以为然。
毕竟从小就是这样的了,从小陈渡就是大家的大家长。周思宁要吃什么,买;周思宁想喝什么,买;周思宁想玩什么,买。
谁叫周思宁是她最好的妹妹,甚至比陈窗还要好。关于这一点,就连陈渡本人都无法反驳。
“有点太好了。”小五偶尔会抱怨。
“渡姐姐偏心。”小四也会有点委屈。
“一点儿都不像姐妹!像女朋友!”陈卿人小鬼大的。
陈窗什么都没说,别别扭扭半天,最后“嗯”了一声表肯定。
陈渡无语了,这都什么啊,什么就女朋友了。她和周思宁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从小把对方当妹妹看的。这怎么就扯到女朋友身上去了,难道说我喜欢周思宁?这简直危言耸听。
“女朋友”周思宁对此想法毫不知情,并正在愉快地吃麦麦汉堡。
陈渡忙着给戴上手套不方便的她喂可乐,还要在周思宁挑挑下巴的时候,适时喂她一根薯条。
跟投喂海鸥似的,陈渡想。
生日心愿清单麦麦圆满完成了,陈渡在心里默默帮她划去“备忘录”,又问道:“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唔,鬼屋。”海鸥吃掉最后一根薯条,除了陈窗,后面的三个小孩都欢呼了起来。
“鬼屋?”陈渡挑眉,又一次确认到:“哪里的鬼屋?原本虹城乐园里的那个吗?不是有点老旧了,感觉没什么意思。”
周思宁摇摇头,又忍不住有些兴奋地晃着腿:“是新开的,听说场地巨大,还有真人NPC演绎。重要的是新店我抢了券!超级划算!”
陈渡只好把价格贵的理由也默默划掉,转头看了一眼陈窗,后者看着很淡定。
“小窗没关系吗?”陈渡问。
“没关系。”陈窗语气平缓。
“不会害怕吗?”陈渡继续关心。
“不会的。”陈窗语气稳重。
“但你已经空口吃了三条番茄酱了。”
“……”
事实上,不管陈窗的“无声”抗议,这场活动最终还是推进下来了。陈窗获得了走在人群中间的特权,队伍由陈卿开路,小四小五紧随其后,然后是陈窗,最后是周思宁和陈渡。
“渡姐姐看着就很淡定稳重,走在最后会很让人有安全感。”陈卿说着,其他的妹妹们严肃附和。
这个队伍顺序就这样定了下来。
这间鬼屋是新店,对新顾客的服务好得出奇,甚至还欢迎顾客们换上店里的服饰参加,以增加气氛。
二次元少女小四率先披上了新外套,美滋滋地在镜子前照起来,“好像在玩cosplay。”
其他弟弟妹妹们也在叽叽喳喳地挑选衣服,陈窗出去买饮料了,陈渡坐在休息区的桌边,手上一刻不停地笃笃笃地回复着并没有人说话的学生会微信群。
“陈渡。”那个熟悉的脆生生的语气开了口,陈渡下意识抬头。
周思宁也披了一件宽大的礼服外套,那套长袖装扮和炎炎夏日格格不入,却显得人尤其修长挺拔。
而周思宁就和那套相称的外套一起,后脚退让了半步,右手在半空熟练地绕了小圈,深深地朝面前的人优雅地鞠了一躬。
是王子礼。
中学时期的周思宁参加了学校大大小小的话剧社演出活动,在学校艺术节上演过很多次话剧。每一次谢幕时,她都站在舞台中间,后退半步,深深地鞠下王子礼。
但每一次她的方向却是不一样的,偶尔对着正中,偶尔朝着左右两边。后来陈渡发现了,她不是在对着观众“退场”,是在对自己“告别”。
是陈渡在哪个方向,周思宁都能准确地捕捉到,从而向她行礼。
这样的动作陈渡太熟悉了。
周思宁抬起头来,冲她狡黠一笑:“怎么样?这套合适吗?”
“合适是合适,但我们在鬼屋,穿这个感觉会有点行动不便吧。”陈渡欣赏了一会儿后,还是认真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说得也是,而且今天我生日,还是我本身穿得比较好看吧。”周思宁朝陈渡一挑眉,寻求认同:“你说呢?”
陈渡点头:“你更好看。”
周思宁满意,脱掉了那身外套。
鬼屋的副本终于在陈窗做了三十个深呼吸后开始了,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进去,还没两分钟,就被吓得尖叫得此起彼伏。
陈卿尖叫是故意吓人,小四小五笑得咯咯咯的,陈窗难得反射性地大叫着。一片吵闹的混乱里,只有周思宁握住了陈渡的手,潮潮的,冷冷的。
陈渡在鬼屋里紫色的气氛灯下回望她,周思宁就小小声地说:“我害怕,牵牵我。”
陈渡无声地抿了抿唇,把手牵得更紧了一些。
鬼屋的路线是开放式的,说是一行人一起结伴走,没一会儿前面的小孩们就叽叽哇哇地跑掉了。
就连陈窗也是,进鬼屋就把头埋在了前面小五的身上,路也没看,就这样被带走了。
周思宁和陈渡被留在了后面,两人牵着手慢慢散着步,要不是周围时不时传来一些诡异的音效,甚至还以为是走在铺满落叶的小道上约会。
“没关系。”只有两个人的时候,陈渡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温柔。“这些NPC都是工作人员,你越害怕,他们就越追你。”
“我知道,但是没办法,很紧张嘛。”周思宁瘪瘪嘴,“又不是人人都是陈……”
话音未落,前面转角口闪烁的阴影里忽然跳出一个无脸长发人,落地咚地动静打破了鬼屋里的宁静。
那人和还未反应过来的周思宁对视了一秒,便伏趴着身子冲了过来。
也就是在那一秒,陈渡毫不犹豫地牵着周思宁转手就跑,跑出去好几米后,那后者才后知后觉地啊啊啊啊啊的叫了起来。
鬼屋的地形错综复杂,为了气氛,灯光开得又暗又黑。
不知道那NPC追了多久,总之陈渡七拐八绕地跑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周思宁转到一个夹角里。
那夹角布景是个电梯,方方正正,又阴暗狭小,很适合躲藏。
她们进入后,陈渡还顺势关了那电梯门,一时间屋里暗无天光,万籁俱寂。
做完这一切,似乎感觉到有些许安全了,背靠着电梯厢的陈渡才长舒了一口气,半脱力地将额头抵在了面前的周思宁的肩上。
屋里谁都没有讲话,陈渡竖着耳朵,单手紧紧握住了周思宁的手,大腿不知道是跑累了,还是有些紧张,竟在微微地发颤。
其实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那个外表靠谱,性格沉稳,看起来天塌下来都能有她顶着的陈渡,其实很怕鬼。
只是她很少在外流露出自己害怕的情绪。
她是姐姐,是其他弟弟妹妹的依靠,是万能的超人。
但也只有在周思宁面前,她才会是一个会害怕,会紧张,遇到难题也会不知所措的女孩子。
就在这个时候,面前的人轻轻开口了。
“我今天的香水,好闻吗?”
陈渡抬起头来,有些无语地哑笑:“非要在这种时候问这个吗?”
“好闻吗?”那个声音又固执地问了一次。
陈渡这次没有再说话,黑暗的电梯厢里,重新响起来的只有略微错乱的,起伏的心跳声。也不知那声响是本来就这么大,还是忽然响起的。
周思宁十八岁了,成人礼。不用再像高中生那样,平日里穿着宽大的校服,而是选择在炎炎夏日里换上了清凉的吊带衫。
陈渡的额头贴在她的肩头,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那燥热的肌肤。
她今天的确喷香水了,木质调,闻起来和她本人看上去的气质甚至不太相符。
是温柔的,沉稳的,却奇异地带着一丝侵略性的,檀木的味道。
陈渡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微微抿了唇,缓缓地深呼吸了一次,随着吐气的瞬间,那双眼眸也跟着不好意思地垂了下去。
最后落下一句:“好闻的。”
是陌生的,熟悉的,亲近的,疏离的,周思宁的味道。
从鬼屋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晚饭时间了,陈卿他们出来得快,在外面等陈渡等了好久。对此,陈渡感到并不抱歉,且拒绝了小孩趁机要吃冰淇淋的要求。
晚餐周思宁倒是选了很传统的过法,家里大人给订了一个中餐厅包间,小孩们进去自由吃饭,吃蛋糕,送礼物,欢欢喜喜,热热闹闹。
“再晚一点儿是大人时间。”吃过晚饭后,周思宁在餐厅门口煞有其事地说:“接下来是成年人的世界,小孩儿们该回去睡觉了。”
“啊?你和渡姐姐还要去哪玩?!带我带我!”陈卿听到开始闹了。
“不行,只有成年了才能去。”周思宁拒绝得很帅:“等你长大了,姐姐再带你去。”
说罢,又牵着陈渡潇洒离去。
陈渡就这样任由她耍帅,任由她牵着,等走出去了,见不到那群小孩了,才很给面子的重新问:“去哪儿?”
周思宁理直气壮:“成年了,当然是去酒吧,我还从来没去过呢。”
成年之前,在家倒是偷偷喝过一点儿小酒,但总的来说,忽略不计。
于是陈渡只好带着这位“成年人”又换去了新的小酒吧。酒吧,陈渡也不常去的。她不爱喝酒,但朋友聚会上偶尔会喝一些。
因此,两人只好随意找了一家。看着琳琅满目的调酒菜单,周思宁兴奋地看来看去,最后舍不得两个口味,便“帮”陈渡也选了一杯。
调酒摆上来,先是很清爽的橙味,又带着肉桂的苦,“成年人”周思宁抿着小口,表情直皱眉毛。
见状,陈渡放下自己的那杯荔枝口味,默契地将新杯给她推了过去。这下,看表情,至少眉毛解放了很多。
这家小酒馆没有很多人,只是偶尔能听到门口木门被推开,铃铛叮铃,然后脚步踏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嘎作响。
酒馆放着轻柔的轻音乐,周思宁的语调也变得软软小小的。
以至于陈渡不得不再次询问:“你说什么?”
周思宁把凳子向前挪了一些,探身到了陈渡的耳边,咬咬唇说:“我说……你谈恋爱了么?陈渡。”
大学生谈恋爱天经地义的,更别说像陈渡这样,长相又好看,又是学生会会长的人了。
陈渡惊讶了一秒钟,才缓缓地回答她:“没有。”
又补充道:“你天天给我打电话。你知道的。”
的确,自从陈渡上了大学以后,周思宁每天放学就要缠着对方和她视频。做作业是要挂着请教问题的,睡前是要闲聊八卦的,就连陈渡在学生会开会,她也要好奇地挂着语音听听看的。
所以就事实来说,陈渡谈没谈恋爱,周思宁是最清楚的。
但她就是想问,她就是要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问完之后周思宁她才好似放心了一些,眼眸跟着陈渡垂下,又抬起来:“那喜欢的人呢?有么?”
喝了酒的周思宁像是变得更柔软了,人软软的,语调也软软的。
酒香混着她身上的木调香,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侵入进了陈渡的领地里。
没有。
陈渡差点想脱口而出的。
但在这个瞬间里,不知怎的,她忽的就想起来了下午的电梯厢里的香气,想起了之前陈卿开她玩笑,说她喜欢周思宁。
然后,然后她就怎么也回答不出口了。
酒精似乎让她也变得钝钝的。
周思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个瞬间,是因为陈渡的表情语言太好懂了。大木头陈渡,是在她学生时期里,不管怎么明示暗示,都不知道自己喜欢她的人。
现在却在面对这种问题的时候,露出了犹豫的神色,甚至连耳廓也红了起来。
周思宁就是在这个瞬间里忽然很怕听到答案的。
怕她说,有的。
怕她说,她在大学里有了新的喜欢的对象。
怕她和她分享,和别人的喜怒哀乐。
于是在陈渡快要说出口的时候,周思宁说:“算了,你不许讲。”
两人就在那酒馆里,喝完了周思宁成年后的第一杯酒。
后面又喝了第二杯,第三杯,喝到最后出来时,外面的街巷已经没有多少路人在外面了。
喝了酒的周思宁明显变得更加兴奋了一些,她拉着踩着高跟鞋的陈渡在无人的街道上“跳舞”,说是跳舞,其实就是随意地牵着手扭动着身体,但看起来特别的愉悦。
陈渡也好久没喝这么些酒了,只顾着眉眼弯弯地护在周思宁身边,看她像翩翩起舞的小蝴蝶。
两人在路过上行广场的时候,要乘坐上行扶梯。
周思宁拉着陈渡,偏头的时候捋了一把耳发说:“你知道吗,自动扶梯在无人时为了省电,会开启得很慢。只有在人走过去的时候,红外线感应到后,才会变成正常速度。”
“所以呢?”陈渡和她站在扶梯前,都没有立刻往上走。
“所以,只要绕过红外感应,就可以乘坐慢慢的扶梯了。”周思宁说完,边小心地提起了脚尖,做了个大跨步的动作,绕过了扶梯感应器,而扶梯真的依旧慢速上行着。
那上行的速度太慢了,在正常行驶的情况下,很少有人愿意耐着性子做性价比如此低的事情。
何况没有意义。
周思宁就在扶梯上,从上往下的看着陈渡。她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提起自己的高跟鞋,学着周思宁的样子,小心翼翼同样跨了过来。
“呼。”陈渡抬起眉眼来,松了一口气:“好像成功了。”
她好像成功飞到了这只蝴蝶身边来。
周思宁就是在这个时候张开了双臂,拥住了陈渡。
她站得比陈渡高一阶,理所应当地,让陈渡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肩颈里面。后者的脸颊迅速地再次发烫起来,却没有推开周思宁的意思。
两人就在极其缓慢的扶梯上相拥,不知怎么的,陈渡在那个时候忽然开口了,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我没有喜欢的人。”
周思宁的心跳漏了一拍,睫毛缓缓地眨了一下,扫在陈渡的发梢间。
“我有。”她说。
陈渡几乎是下意识地抬了头,一向沉稳靠谱的陈渡眼里反射出了慌乱。
“谁……”
那话还没说完,便被堵了回去。
唇舌柔软,混着木质调的香气,描摹着面前的人的唇瓣,和上行扶梯一样,很慢很慢。
“我出国留学的飞机明天就要起飞了,你知道的,陈渡。”周思宁松开她,眼眸里氤氲的一丁点儿雾气被她很快眨掉:“所以,所以怎么才能让你知道我喜欢你呢。你告诉我,好不好。”
那个总是考年级第一,成绩顶好,精通各种知识的大学霸陈渡,能不能在这样的事情上也教教我呢。
但大学霸陈渡这次也还暂时没有解出这道题来,她想不明白自己对周思宁的感情。
是依赖,是习惯,是从小到大的惯性,还是深埋在心底里的喜欢。
于是她给不了答案。
周思宁放开了她,小蝴蝶往上翩翩跳了几步台阶,又笑了起来:“我知道了。”
我知道的。
周思宁的扶梯到站了,她面对着陈渡,站定了一秒后,左脚后退了半步。
那小半圆划在半空,身子优雅地鞠了下来。
那个动作陈渡在这些年里看了无数遍。
是王子礼。
是告别,是退场,是在说再见。
蝴蝶飞掉了。
站在她心尖的蝴蝶煽动了翅膀,陈渡才后知后觉地想要抓住那场飓风。
她好像明白了,明白为什么从小到大只喜欢给周思宁买吃的,只想带周思宁出去玩,只会牵周思宁的手,只会埋在周思宁的肩头上。
她明白了,蝴蝶不是随机的停在每一个人身上的。
她身上也不会让别的蝴蝶停留。
不会再凑近彼此的心跳,闻到别人留下的香水味。
不会和人分享同一杯甚至同一边饮料。
不会和人坐很缓慢的扶梯。
陈渡明白了,她喜欢周思宁。
于是,此时距离她奔跑打车回家还有十分钟;距离回家没找到周思宁还有十五分钟;距离她看到周思宁前往机场的信息还有十六分钟;距离她追去机场还有一小时。
距离她告白成功,还有一小时零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