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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4 野狼 ...


  •   眼前的车竟隐隐散发出一股潮气。

      温瑾站到车门前,敲了敲车窗,没等到任何动静。

      她退开一步,视线反而因距离拉远而清晰了些,于是见得隐隐绰绰的红烛,和男人苍白的脸。

      不是潮气,莫名的,她几乎是在当下,即刻冒出了一个让她心惊的念头。

      死亡的气息。

      门居然很轻易就被拉开了,没锁。

      男人头略微低着,下巴隐在衣领里,叫人看不清脸。

      温瑾想坐进车里,倾身之际,他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滚。”

      就在那一瞬间,温瑾整个人都开始颤抖,下意识反手握住了他。

      “哥。”

      她带着他的手用了几分力气,低低笑了起来。

      于是江予迟也笑了,似有似无的一声。

      下一秒,还是同样的一个字,滚。

      温瑾便笑得更放肆了。

      风将她的长发吹得杂乱,细鞭一般打在脸上,带来一股生冷的涩意。

      江予迟的指骨同样冷涩,轻轻摩挲起了她无名指上的素戒,一圈,又一圈。

      有什么微凉的、湿润的,类似融雪触感一般的东西,轻轻砸落在了温瑾手背上。

      先是一点,继而是一片。

      温瑾再也笑不出来,俯身钻到了车里。

      随着砰一声门响,广袤天地被抛在了二人身后。

      借着月色,温瑾这才看清江予迟的眉眼。

      似乎仍是记忆里的样子,又分明有什么不一样了,唇边多了圈淡淡的青茬,脸上分明没什么泪痕。

      温瑾下意识摸了把自己的脸,湿成一片,指间一蜷,缓慢缩了回去。

      她扭身,望向后座成捆成捆的红白蜡烛和纸钱,没了动作。

      江予迟并不看她,开灯前,是幽亮的一双眼,让人不禁想起野狼,然而一曝露在光下,倒显出几分灰蒙。

      温瑾仍顶着那几摞纸钱:“今天睡你这儿成吗?”

      江予迟没吭声。

      过了几分钟,他下车钻进后座,腾挪开几捆蜡烛和纸钱,给她清出了一片地界。

      面包车后座挺宽。

      温瑾仰躺其上,有心想多听听江予迟的声音。

      然而他话不多,一两个字往外蹦,很难让人听过瘾。

      “哥哥。”
      他不理她。

      “哥?”
      还是不理。

      “江予迟。”
      “嗯。”

      温瑾顿了下。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路过。”

      “这里也是能路过的地方吗?”
      “能。”

      温瑾便不问了。

      夜幕低垂,点点繁星摇摇欲坠,江予迟安静得像尊蒙了薄尘的石像。

      温瑾坐起身来,猛地朝前伸出两手,用力捂紧了江予迟双眼。

      那一下很突然,也很用力,温瑾自己都吃了一惊。

      江予迟挪开了她的手。

      温瑾于是又躺下,侧身蜷成了婴儿在母亲子宫里的姿势,心里涌出股极其荒唐的庆幸。

      庆幸他没在这个夜里突然死掉。

      口袋里的烟盒被死死捏着,已经捏成了面目全非的废纸。

      而温瑾突然笑出了声。

      笑了会儿,莫名的,她有些呼吸不过来,昂起脖颈,大口大口喘起了气。

      前座终于有动静传来。

      江予迟这时又变成了一只野狼。

      门开那瞬,他伸出两手,铁箍一样箍紧了温瑾的肩膀,逼迫着她抬起头来,一瞬不移地同他四目相对。

      看清她满脸的泪,他沉声问:“你装什么?”

      此后连问几遍,声音一句比一句凶狠。

      “你装什么?”

      温瑾遽然坐起,额头死死抵住了江予迟额角,大颗眼泪无声滚落。

      “江予迟,我过得不好就算了,为什么你也过得不好?”

      江予迟被这话烫了一下。

      几秒后,他退开一步,沉默着捡起了地上被揉皱的烟盒,摊平之后,看了一眼,扔到了角落的纸钱堆里。

      一辆车。
      两个人。

      一前一后,谁都再没说一句话。

      金乌破晓之际,杨彦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老皮卡后座空无一人。

      他吓得一激灵,猛地推开车门环望一圈,只见温瑾扎着个低马尾,靴子有一下没一下叩踢着地面,抹平了毡房留下的一截压痕。

      杨彦跳下车想问她要烟,她低着头:“没了。”

      “你一晚上抽了半包?”
      “没抽。”

      杨彦没听懂,温瑾忽然抬起头:“这附近有能照相的地方吗?”

      前言不搭后语,杨彦拧着眉:“你包里不是有相机吗?”

      “证件照。”
      “那没有,你得回县城。”

      温瑾点了下头:“嗯。”

      “不回车里?”
      “站会儿。”

      杨彦便不再管她,回车里去了。

      温瑾这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正午的烈阳直白刺眼,放肆泼在野岭上,白惨惨的一大片。

      她的身影模糊在里头,有些婆娑。

      又过一个小时,温瑾接到了前方路政人员的反馈电话。

      前方山路有松动危岩,等地面上的落石清除之后,还得撬除加固,挂防护网。

      他的建议是回县城等。

      闻言,温瑾面上没什么波澜:“好。”

      杨彦见状又跳下了车。

      “怎么说?”
      “回去。”
      “成,正好过几天我爸回保护站,换他送你。”
      “杨叔这些天在忙什么?”
      “站里有人死了,他把他送回去。”

      温瑾抬眸瞥了他一眼,默了会儿。

      “怎么死的?”
      “挨了枪,盗猎那帮人干的。”

      杨彦说着,视线不自觉往一旁荡去,他觉得奇怪,前头那辆车里真有人吗?就没见里头的人下来过。

      “开个后备箱。”

      温瑾忽然开口,大步转身向皮卡走去。

      杨彦哦了声,过了几秒才想起来问她要干什么。

      “拿行李。”
      “拿行李干嘛?”
      “我去趟别的地方。”

      “那我不也得把你先送回县城吗?”杨彦疑惑,“不然你怎么走?”
      “不用。”温瑾低着头,“同你不顺路了。”

      说着往身后指了下:“他能送我。”

      狂风猎猎,温瑾真开始往下搬起了行李,一件一件,放在了广袤大地上。

      杨彦心说,见鬼了。

      “你认识他吗他就送你?”

      而更见鬼的事就这么发生了。

      那辆破面包车里忽而就跳下个男人,沉默着站定在温瑾身后,朝她那堆行李看了会儿。

      他问:“去哪儿?”

      “达喀县,得先经过曲麻莱。”

      温瑾说,说完想调出导航给江予迟看方向,江予迟不看:“我知道。”

      杨彦掐了自己一把。

      告别杨彦,温瑾上了江予迟的副驾。

      “我租了个房子在达喀。”温瑾自问自答般说起了话,“户口在那房子里。”

      江予迟半晌才答话:“嗯。”

      半小时后,前方忽又偶遇一群羚羊。

      江予迟缓慢刹停,两手交叉搭在方向盘上,像是困了。

      温瑾伸出手,想放首简单的歌,江予迟握紧了她的手腕,不让她动。

      “我放首歌。”温瑾说。

      江予迟不回话,亦不看温瑾,手还在用力。

      “怎么了?”温瑾问。

      江予迟笑了下,仿佛觉得没意思透了,终于收回了手。

      温瑾最终没放歌,只按了几个按钮,看清了他最近收听的电台,华夏之声。

      -

      这一趟开了六个小时,才终于开回到县城里。

      温瑾有几次都说让她来开会儿,江予迟没让,仿佛当她是空气一般,不搭话,也不回应。

      温瑾便侧着头,仔仔细细看他的眉眼。

      江予迟偶尔也回头一刹,视线从不落定。

      看她的唇,看她发梢蜷曲的长发,看她无名指上的素戒……

      却再没看向她的眼睛。

      温瑾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坐在夜里那方逼仄的小阳台间,抬眸看人,一双黑瞳犹如幽泉。

      从来都只攥紧她的眼睛。

      “江予迟。”温瑾问,“车是你的吗?干这一行?”

      拉家常的闲适语气,仿佛,只是想同他说说话,并不真的在意他干什么。

      “嗯。”

      温瑾点点头,到一处旅馆,她以为江予迟要下车,刚解下安全带,咔哒一声,江予迟忽而俯身,又替她重新叩好:“还个车。”

      说着,一手打满了方向盘,驶进了一处窄巷里。

      车停稳后,迎面扑来一阵温热气息。

      江予迟替她解开了安全带,人下车去后备箱拿下了她的行李,一气呵成。

      “不是说是你的车吗?”温瑾紧跟着下了车。

      没一会儿见江予迟从远处走来,棉服脱了搭在手上,一截衣袖卷起,青筋明朗。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落定视线,直直看向她的眼睛。

      -

      旅馆还是温瑾曾住过的那个旅馆,老板是当地藏民,见她身后跟了个男人,并不惊讶。

      眯起眼,用腔调有些蹩脚的汉语问她,还是要那一间房吗?

      温瑾回头瞥了眼江予迟,他就在一旁,盯着墙上几张有了些年头的老照片,好似没留意眼前。

      “再要一间吧。”

      温瑾边说打起了手势,江予迟却忽然用藏语开了口,一间。

      楼梯窄小,坡度也陡,两人一起上楼,木板发出了吱呀声响,

      温瑾跟在江予迟身后几步处,见他拎着她的行李走得驾轻就熟,又想起他还车的那地界就在旅馆附近,问:“你在曲麻莱县呆了多久?”

      空气里仍只有一片沉默。

      温瑾:“到了。”

      江予迟嗯了声,没有多说什么,把其中一张房卡和行李一起递到她手里,转身走了。

      是在那瞬间,温瑾突然有种整个人的魂都被抽走的感觉。

      “哥!”

      她猛地开口,声音因怕期待落空而有些颤抖。

      “等明天,我回达喀县把东西拿了,我们就一起回趟蔚城,把证领了吧。”

      江予迟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是空的,没有内容。

      “温瑾。”他顿了下,“你比我厉害。”

      话毕,转身迈大步朝前,消失在了楼道里。

      温瑾想追,一句话却用光了全部的力气。

      江予迟一走,她倚着墙往下滑了下去,缓了几秒才站起来。

      回房第一件事就是翻开行李箱,从包里找出了一板药片。

      可能是心理安慰,也可能是药物的作用,胃里那股不适感好了些。

      温瑾放下行李冲了个热水澡。

      出浴室时手机上已有几个未接来电,她一一回拨说明了情况,又打给摄影阚晓巧,和她说这几天不急于动身,得等通知。

      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胥平。

      “落石的事我听说了,不着急,准你在县城休息两天。”
      “谢谢领导。”

      温瑾顿了下,胥平立刻有所察觉。

      “怎么了?”
      “两天不够。”
      “有事情?”
      “嗯,我想把年假用了。”

      挂完电话,温瑾离开旅馆,回到方才江予迟还车的地方,那儿蹲着个年逾四十的男人,和她一样是汉族面孔。

      面包车就停在不远处,殡葬服务一条龙。
      下附一行联络号码,黑漆喷上去的,细看已经有些斑驳。

      温瑾拿出手机拨了电话。

      不一会儿,身后人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她回头,朝那大叔看了一眼,那大叔也正打量着她:“找迟警官?”

      迟警官。

      温瑾听在心里,不动声色:“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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