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飞过魔术师》环城北路

52、章52

　　建军成立纪念之日，通城正在经历一场没有硝烟的无名抗争。

　　至七月十九日，为反迫害而齐聚的同津大学师生众人用不到两时编篡出的宣讲语录，携着横幅白旗游行席卷至通城租界所在的西南部。

　　此游/行最终以租界巡捕房派警强行镇/压失败告终，在此过程里百余人遭受欺辱残害，十四人被非/法逮捕囚禁，华征街区一时血流染地。

　　次日二十日，得知此事的包括通城在内的多个城市纷纷罢课支持共勉，举旗走街以游/行示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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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国权最终退休于一个秋日的午后。

　　“这准确？”当事人从桌前抬起头，鼻上的老花镜止不住地往下落，样子颇显滑稽，“这不还有三四个年头呢。”

　　湘言被盯得有些许不好意思，挠脸瞥开眼：“那不是正好路过个算命的摊子嘛……反正也没多久了，算算也不亏的。”

　　坐旁打电报的宋湖阳听到好奇：“真的准吗？”

　　“呃……”女孩迟疑，“应该准吧，他看起来年纪挺大的。”

　　小伙忍半天没忍住：“唉。”

　　“你不如算算你的事业运呢，”王国权哼哼，拿过一沓子电报看，“这都毕业快一年了吧，成天闲摸猫乐逗狗的，想好自己干什么没？”

　　女孩转了转眼，心虚没说话。

　　老王看了看她，低下头：“没想好也啥没事儿，我和你妈努力了大半辈子够你嚯嚯，实在不行还有你小褚哥小宋哥，没事儿，啊。”

　　“本子哥哪有闲功夫管我啊，”她又变回笑嘻嘻那副样子，“我有爸妈就够好了。”

　　“天天净说些子赖好话，”老父亲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俺也不要求你点儿啥，你有人家小满一半儿省心我和你妈都得感天谢地了。”

　　听这话王湘言瘪下嘴：“人家陆小满那纯是老实人，我是像不来一点儿。”

　　“老实人也好。”王国权叹，“听小褚说他去参军了？啥时候的事儿？他之前不说要去搞科研为国效力吗。”

　　“老早啦，偷着去的，还没跟老陆叔说。”

　　桌前这人一下抬头，沙发上那俩年轻人不明所以，问道：“咋了吗？”

　　“还能咋！”老王瞪眼，“老陆不知道？！”

　　宋湖阳瞄了一眼身旁的女孩：“陆伯要是知道……就、不能让他去了吧。”

　　王国权盯着纸不吭声。

　　“刚才还说人家省心呢。”湘言凑近身侧耳语，“估计是受刺激了。”

　　小伙看看上司，伸手拍拍女孩的头：“可能是害怕吧。”

　　太平年代尚且不论，但乱世是真的会死人。

　　办公室氛围一时变得沉重起来，厚重的窗帘掩着半边儿明窗，光线穿透诱得屋内晦暗。

　　宋湖阳起身走到窗前，“刺啦”一声拉开灰布，顷刻又天光大亮。

　　“督察，我今天能去你家吃饭不？”他回头问暗处那人。

　　老人手抵着滑落的老花镜头低垂看电报，几缕褪了黑染的白发亮得晃眼：“去啊，想去就去了，自家人还客气啥。”

　　他咧嘴笑，女孩在一旁插嘴说想吃烧鸡。

　　王国权看看天：“我晌午跟小褚说了，看看他能不能买到吧。”

　　“对哦，他干嘛去了？我一天没见着他人。”湘言四下环顾，“又有什么案子了吗？”

　　“东街警察局管辖区上次暴动受到波及执法瘫痪，上午同津大学的人领着在那儿游/行，上面调人过去镇压，看那部分能不能趁机收入租界管辖。”他说。

　　女孩愣神：“本子哥不是不乐意干这种事吗，上次他就……”

　　“总得有人去吧，他在这个职位上有一定公信力，如果他真有私心，好歹也能让一部分人不受那么多苦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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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街其实只是极普通的一条街，它不会通向四通八达的临江码头，繁华市集也与它毫不相干，在通城人眼里，华征街区有多引人奢华，东街就有多老旧破败。

　　年轻的孩子从来感兴趣于新奇之物，东街不过是万千老旧与过去的回忆，举着糖葫芦大街小巷轮窜的人早已不在记忆中浮现，少时的无知与屈膝在岁月中被粉碎殆尽。

　　从通都大邑里的同津大学行至此地相隔不过咫尺距离，一座城市两副天地，或许要用一生才能走去。

　　白旗宣扬犹如冬季毛雪流落飘零，每一次晃动炸开的丝线都像是抽丝剥茧的再一次新生，墨渍狠狠氤氲渗透每一根茧丝里。

　　“权是自由行，城是中国城。”

　　白茫多仓惶，谁在高呼，谁在嚎叫，持/枪的猎手在茫茫雪山中劈开一条嶙峋的血路，棍棒予鸟当头一棒，人群惊恐四散，雪与血的花飞溅绣梅，直到有谁冲进人群振喊：“你们这是在杀人！”

　　群鸟栽地匍匐，面颊蹭着同伴的血液灰头土脸，声音嘶哑满眼愤恨怒视猎手：“你们这群有娘生没娘养的走狗、吃里扒外得着在国里的好处优待伺候着列强！你们丧/权/辱/国便要所有人都跟你们一样！辱/国狗贼杀人凶手、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嘶吼销声匿迹在又一次的重锤之下，巡捕手持警棍还要再敲上一闷棍，身后人喝道：“够了！”

　　地上那人咯出口血，抬头看了眼来人，眼神冰冷。

　　褚本兴看看他，抽了警棍扔在地上，径直走向另一侧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学生身边。

　　他提着衣领将人从地上拽起，翻开眼皮看了看，招招手：“叫车给他送医。”

　　汽车刺耳的鸣笛冲散了远距围观的人群，在诚惶诚恐的目视里驶向仿佛未知的十字转角，徒留一地泥血糊地。

　　他最终也没有抓谁，扔掉的警棍就滚落在不远处，几步便可到的距离。那群人相互搀扶着从地上街角站起，眼神敌视而防备，他知道今日放他们走明日这一切便会重新上演甚至愈演愈烈，上面大概又会找他谈话或是威胁。可他没有办法。

　　周遭的摊铺店主沉默着用盆接水一遍一遍泼洒在地上意图冲刷血迹，空气里弥漫着本不属于这里的血腥气，抓起警棍时他摸到了一手粘腻，抬起一看，是血亦或是泥早已糅杂在一起分辨不清。

　　余光里的一切都纷杂而模糊，视线斜角里那人想要站起的动作却迟迟未能落定，他缓缓站起身，记忆里关于有些人的身影开始渐渐明了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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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轻微骨折，不需要手术，”医生摘掉口罩，插着口袋走到明白灯光照射的桌前坐下，“这里建议是保守治疗，我给你开些药，这些天也不要下地常走干重活，调养调养就好了。但你那个手部的划伤还是要注意，我再给你开个单子，就得你每日到医院来换药了。”

　　兰妘靠坐在床上，虚弱点头：“麻烦医生了。”

　　“没事，都是份内事。”医生迅速列好药单，看看她，“药单要病人落款，你还能写字吗？”

　　她低头动了动手，有些歉疚地摇头：“我动不了。”

　　在旁候着的褚本兴听了，掏出证件亮给医生：“签她的名儿就行了对吧，我给她签。”

　　医生笑着推过单子：“你不掏证件我也认识你，褚探长是吧，医院没少进呢。”

　　他附和着笑两声，拿了笔签字。

　　第一个字刚落笔，床上那女子便坐起，颇为急切地喊：“等一下！不是那个字、”

　　褚本兴停下笔转头看她，她红着眼声音有些哽咽：“……褚探长，我换字了，日匀昀。”

　　认识谭睿景是她自认为这辈子最值得的一件事，坐在医院走廊里等待医生开药的兰昀这么对他说。

　　褚本兴不明所以，问她为什么。

　　她扯下袖口抹掉眼泪：“探长你可能不知道，其实如果不是为了能够活下去，我们这种没有依靠的女人怎么可能会从妓，你说你躯体肮脏但灵魂洁净，没有人会信的，白眼谩骂遭受的太多了，谁不想光鲜亮丽的活着啊。

　　“最开始遇见他我也以为他就是个虚情假意徒有其表的酸文人，可他每次付钱来也就跟我谈谈话聊聊天，有时候就只撑着头一边看我一边傻笑，我让他做些什么他也不肯，最大胆的那两回一个是给我写了一篇肉麻情话的长信，另一个就是花钱赎我自由身。”

　　褚本兴想那长信有些耳熟，思索一番看她：“那你俩这渊源追溯起来可真够久远的，这得七八个年头了吧。”

　　“是啊，”兰昀笑，“那时候根本没有想到会有之后的事儿。”

　　“我没想过他有要为我赎身的准备，我怕他花了一笔冤枉钱，也怕他会经受那些流言蜚语。可真到那天我又开始雀跃，我终于要走了，临走前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杏柳南。

　　“后来我跟他回了家，他家人也待我极好，仿佛根本不知道我从前是什么身份一般。我没什么文化他们便教我读诗写字、同我讲趣事大事，替我买衣做食、带我出游嬉耍，一年四季百般模样，好像每天都是春天，永远都有生气，这样的日子我之前从来没有感受过……”

　　说到最后她又开始哽咽：“我对自己的名字一直都不喜欢，不是爹起的也不是娘起的，就跟孤魂一样死了也找不到归处。他那时听到这句话不乐意，说要给我改名，我就逗他，说这么多年我叫这名儿习惯了，你得给我找个听着一样的，他说好，指着外面那大太阳问我这个怎么样。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挠头傻笑，说昀啊，日光啊，生机勃勃积极向上。”

　　那她之后也确实做到了。

　　“这次又是为什么呢，”褚本兴不明白，“你总该知道这事儿的危险，今天有人差点儿就死了，死人可不能谈那些春天那些生气。”

　　“我知道，”她苦笑，“他从前也这么做的，可看见他被抓我没有办法不管、我没办法啊。”

　　他一瞬怔愣：“什么意思？”

　　泪水再次布满眼眶，兰昀低声说：“就是十七号啊，他是同津大学的老师，特别优秀呢。”

　　谭睿景。

　　他忽然想起来了，那日的华新报纸上确实有这个名字，只是那上面名字太多，根本记不住到底有过谁。

　　“这么做有意义吗？”他听见自己这么问。

　　“有没有也得做了才知道，不管是为他还是为了其他人。褚探长你从警这么多年，破获的案件这么多，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呢。”他听见眼前这人这么答。

　　破案的确从不缺阻力，无论是王国权的劝告，还是各方势力的威胁，可他好似从未听过。

　　那么东街到底有什么？

　　东街其实什么也没有，他们要的也不是看似荣华富贵下的安宁假象，“城是中国城”，其意义在于能归国人所管辖、国人所决定的自己的城市，哪怕警察局的执法再稀烂腐化，也只属于国人而非其他。

　　可巡捕房却妄图占领这个仅剩的高地，那么除了抗争就真的别无他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