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飞过魔术师》环城北路

11、章11

　　今天阳光真刺眼。
　　走出去时，褚本兴想。
　　清晨的街道很寂静，人走在路上的脚步声都充满了倦乏意味。
　　央及一点儿情面，褚本兴先没给付孟春上手铐。
　　他看着身后边走边挽头发的人，她说要让自己在家人面前留下/体面的最后一面。
　　可惜连着多次因颤抖的而挽不住头发的手，还是出卖了她此时的慌张。
　　王国权叹了口气，一边小声念叨着让自家夫人别怪自己，一边接过她的发绳替她细致的挽好头发。
　　她没来的及道谢，就听到有人呼喊。
　　门自前方敞开，有阳光透进院内，一切都像10多年前的一场午后大梦。
　　她还是无法冷静地面对那口吻熟悉的呼唤，于是在一瞬间泪水决堤，崩溃大哭。
　　10余年未见的父母早已两鬓花白，不善表达的父亲眼含热泪，却说不出什么，只能一遍遍抚摸女儿的头发；爱她的母亲早已哭的不能自己，哭喊着女儿的乳名质问她为什么，却得不到回答。
　　她一遍又一遍哭着说“对不起”，内心却深知路走到如今已无法返回。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现实不会大发慈悲给你再来一次的机会。
　　“……对不起。”
　　她最后拥抱了一次父母，然后头也不回的跨上了巡捕房开来的车。
　　褚本兴站在车窗前，欲言又止：“……其实你最后有了悔改之意，在狱中认真做人，有很大减刑的机会。”
　　付孟春正看着巡捕给她上手铐，听到他这么说，便抬头神情复杂的看着他。
　　“褚探长，”她笑了一下，“你是一个正直的人。”
　　褚本兴没听懂：“什么意思？”
　　她摇摇头：“我告诉你个秘密吧，褚探长。”
　　他弯下腰，耳边说话的声音很低。
　　“其实我说谎了，但我知道你们发现不了，因为没任何证据能够证明，我是在9月26日来到的通城。”
　　……
　　车子在面前驶过，独留褚本兴一人在原地发愣。
　　王国权安抚好付氏夫妻，转头问他：“刚才付孟春跟你说什么了？”
　　褚本兴看他：“这你都看到了？”
　　“离这么近我又不是瞎，”王国权拍他，“快，告诉我说什么了？”
　　“……她说她26号来的通城，我们还没有证据证明。”褚本兴说
　　王国权：“那事实呢？”
　　“确实没有证明。”太阳太刺眼，于是他往剧院走，“她在南溪村不算太起眼，什么时候走的也没人知道，那个送她来的车夫，兴许也不是本地人。虽然作案时间紧凑，但我们也会下意识以为她谎报了27号来时的这个时间段。没人会去细想这些。”
　　“那她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个？”王督不明白。
　　“因为我说她表现还好，可能会有减刑的机会。”
　　经过观众席，他往席上瞟了两眼，人已经走了。
　　王国权走在前面，想了想，回头对他说：“可能是怕辜负了你的一片好心，所以选择坦白实情了。”
　　他深呼了一口气：“但愿吧。”

　　天光大亮就在瞬间，一路走到台边的两人停下脚步，看着刚才才发生了一场命案的舞台，百感交集。
　　王国权伸了个懒腰，长叹一声。
　　“唉，总算是又办完了一个案子。”他收回胳膊，看看门外，“哟，天都亮了？”
　　天亮了，街边小贩开始了一天清晨的生意，吆喝一声大过一声；琼宇饭店又似往常般打开店门，接着一通又一通的预订电话，笑声震街。
　　王国权抬抬手腕，腕上钟表的时针刚刚到达6点。
　　“6点了吗？！”他一惊，“不行不行，得给阿沁打个电话，该担心我了……”
　　褚本兴望着匆匆跑开的背影：“……又我一个？”
　　他“哎”一声，歪在墙上：好啊，路也不想走了，累死。
　　但眼前的灯光又太刺眼，他迫不得已只能挪到灯照不到的地方。
　　然而还没等他挪到，就碰见了正在整理现场的巡捕。
　　巨大的水箱被拆解的七零八落，随意摆放在舞台一角，盛极一时也在刚刚就此衰败。
　　“探长，”有巡捕注意到他，揣着个夹纸板跑上前，“这是审讯报告，请您签字。”
　　他接过板子，摸了半天没摸到钢笔，无奈只好顺手借一只。
　　随便翻了几页，他就不想看了，于是在最后一页签了字，甩手把人打发走。
　　“怪辛苦。”他嘀咕了一句，往前继续挪。
　　等走到了舞台楼梯口，却听见拐角的阴影里有人在低声悄语。
　　“……艾森先生，十分抱歉，我们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
　　谁在谦恭地道着歉。
　　什么事情？褚本兴想，杀人案吗？
　　好奇心驱使着他向前走，他听见隐秘在阴影下的模糊轮廓没什么起伏地说：“不用抱歉，发生这种事情是谁都料想不到的。这并不是谁的错。”
　　道歉的人似乎送了口气，语气小心：“……那——艾森先生，这场魔术秀……您还继续吗？”
　　褚本兴回想起魔术师供词的某一句，终止日期在28号，如今发生了这种事，中途叫停也不是不可能。
　　但怎么选，还是要看人魔术师自己。
　　“当然。”
　　魔术师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叙述一件平平无奇的事，而刚才发生的一切也只不过是为他的表演平添了一丝奇特色彩的插曲，算不上什么。
　　“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那人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喜意，“我还以为这场表演不能完美落幕了呢。不如这样吧，艾森先生，昨天那半场已经被耽搁了，我们将今天的表演时间提早些，然后……换个场地进行如何？这毕竟……”
　　后面半句那人说的细若蚊叮，不过即使听不见，褚本兴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还提早？褚本兴暗地里骂，这不纯纯压榨人魔术师呗。
　　魔术师好像不太在意，直接道：“可以，你们随意。”
　　“那就这样定了，艾森先生，您请休息吧。”
　　“……这能休息几小时？”褚本兴低头看表，奈何光线太暗他看不清。
　　他刚跨了一步阶梯要往上找光，就听到暗处里再次响起了说话的声音。
　　“……艾，你真的还要继续办下去吗？”
　　合着这一个地方站着的人不少啊，褚本兴腹诽。
　　虽说讲的是英语吧，但他勉强能听懂个七七八八。
　　他悄悄探出头，余光瞄到暗处站着的人。剧院的灯光有些须照到那处，隐约能看清他们的模样。
　　咖色西装，金色头发，褚本兴想起这人似乎在表演开始前见到过。
　　他身旁倚着另外一个人，看不清长相，只有一个模糊的大概，浅发色，应该也是个外国人。
　　他突然想起等在观众席上的两个人。
　　这是人家朋友。
　　特里·艾森拉下卷到肘部的袖子：“怎么，你们不想看吗？”
　　浅发解释道：“艾，你知道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他抬眼望向两人。
　　两人闭了嘴，没有说话。
　　还能是什么，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肯定是觉的晦气啊。褚本兴想。
　　这倒也正常。
　　见这行人僵持不下，他左右看看，轻手轻脚地上了舞台，又走远了几米，然后正常的走了回去。
　　转到楼梯拐角看到那一行人时，他甚至露出了一副“可算找到你了”的表情。
　　“原来你在这儿？让我一顿找。”
　　他感到一道视线落过来。
　　特里艾森看向他微一颔首，道：“警官先生。”
　　褚本兴应了一声，走过去，两个尴尬的异国人好奇的望向他。
　　艾森问道：“警官先生是有什么问题还未审讯，如有需要，我尽力配合。”
　　“不、不用，”他抬手叫停，“案件进展的非常顺利，巡捕房非常感谢您提供的线索。”
　　艾森：“这样么，那——”
　　褚本兴：“我找你是想向你道歉。”
　　“……道歉？”男人的眼底流露出诧异。
　　“对，道歉。”褚本兴认真道，“在这次的办案过程中我因夹杂了一些个人偏激情感而对您造成误解，我很抱歉此前对您的不好态度。”
　　剧院再强的灯光到底也不能把这里全部照亮，隐匿在阴影下，年轻的魔术师一双灰绿色的眼眸此时却亮的骇人。
　　褚本兴知道他在打量自己，却还是控制不住的绷紧身体。
　　“不用道歉。”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开了尊口，看不见神情，却能感受到他语气的放松。
　　“能为警官效劳，是荣幸之至。”
　　褚本兴纯当他在客气：“……这样吧，今天晚上你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顿饭作为赔罪。”
　　“十分抱歉，今晚我有约了。”男人礼貌拒绝。
　　褚本兴看看两侧杵着的人，了然道：“行，那我就不打扰了……你好好休息，别耽误了下午演出——”
　　他打着哈气转身走开，心里盘算着回去好好睡一觉，根本没注意身后的人在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后，盯着他若有所思的表情。
　　“——警官先生。”
　　他“啊”了一声，下意识回头，手还放在裤子口袋里没拿出来。
　　意识到自己这动作不很雅观，他立马抽出手，问：“还有事儿吗？”
　　男人从暗处走出，身上还是那套表演时的白衬衣和黑马甲。不知是室内温度稍高的缘故，还是长时间的奔走，他白皙的额前挂着细密的汗珠，一缕发丝黏在额间，平白显得他更加苍白。
　　罕见的灰绿色眼眸因为天生眼型的缘故，显得看人的时候带着点儿漫不经心。
　　至少褚本兴觉得现在是这样。
　　“如果到最后，我真的是那个杀人凶手，您会怎么做？”
　　褚本兴被他的问题搞得莫名其妙，他回答：“走流程啊。审讯、找证据、逮捕、带回巡捕房。不然还干吗？”
　　“……我说你是不是思想有毛病，”说完又觉的用词不太对，“就有问题……你好好儿的正常人不当非想自己是不是杀人犯？”
　　说到最后他都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困的幻听了，瞅瞅这是人能说出的话吗？
　　男人给出解释：“我以为，警官先生如此这般，会刑讯逼供。”
　　……你小子倒是直白。
　　褚本兴：“……我倒是想，但我们国人向来不喜动私刑。”
　　男人脸上不带任何表情：“虽然我很想承认这一点，但是过去，我在贵国的其他城市居住时，那里的警官，他们并非这样想。”
　　“那你可能认错了，”褚本兴晕的难受，转身要走，“那不是中国人。”
　　“那他们是谁？”身后不依不饶。
　　“——资本家的走狗。”

　　教堂钟声敲满十二下，分针拐入全新的时间轨道。
　　华征街不起眼的早餐店里，王国权正拉着困乏了的褚本兴吃早餐。
　　“尝尝这豆腐脑，哎哟那叫个香啊！”
　　王国权刚舀了一勺辣椒油，撇眼就瞅见嚼着包子就要睡过去的人。
　　他一把把碗搁桌上，动静大的直接把对方震醒了。
　　褚本兴一个激灵，嘴里嚼了一半的包子掉了出来，他睁开眼：“咋、地震了？”
　　“……地你头的震！”王国权都不想说他，“吃个饭都能睡着，有那么困吗？”
　　他感到嘴里一空，低头看了眼掉在桌上的那块儿，又往嘴里塞了一口。
　　“搞一个晚上的案子，又用脑又用跑，我困我也没办法啊。”
　　“那你不能吃完再睡吗？”王国权感觉自己要气绝了，“边吃边睡你也不怕给自己噎死。”
　　“那我不吃了。”他把包子撂出去，起身就要走。
　　王国权：“回来！”
　　人立马又坐回去。
　　他把手底的碗递过去：“这吃完！吃完我送你回去，你睡死自己家里都没人管你。”
　　褚本兴端起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