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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 “那些所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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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爷爷,可是位名角儿!”
虞洽一边咬着发带一边含糊道,而后伸出手将一头披散的长发挽到脑后,用发带随意绑了个结,折腾完又没骨头似的瘫回到躺椅上,暇意非常的样子。徒留几根发丝,桃花眼轻挑,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盈出浅淡的笑意。
那时他海外归来不久,也才过而立之年,鼻梁上架着副金丝框眼镜,一条细细的链子吊在镜框边上,挂在耳边,风一来便轻轻摇曳,不时折射出变幻的光泽,煞是好看。
虞念卿托着腮看着眼前懒散地靠在椅子上晒太阳的男人,心中不由得浮出一个念头:爹是真的好看,特别是笑着的时候,如果腿没有……哎,罢了。
她叹了口气,虞洽,下半辈子也许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吧,只是可惜这么一派绝代风华……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中药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回头一看,竹帘后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它好似不愿惊动院子里的人,轻轻掀开了帘子。
一个高大的男人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虞洽尚躺在椅子上抱怨着家长里短,还有坊间传闻、奇闻异事啥的他都要扒拉一遍:什么虞泽结解这技术越来越烂啦、哪家的小姐要出嫁了、听说城东的墓地看到有活人起尸、甚至还扯到现在渣男太多了,想开个相亲馆让他们自个和自个解决得了……
虞念卿越听越不对,瞅了一眼男人黑下来的脸色头皮一麻,戳了戳自家老爹,朝他打起了哈哈:“那啥,今天的太阳挺好,补的也差不多再晒下去就成烤猪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虞洽眼皮子也不掀一下就仗着长辈的样朝虞念卿哔哩吧啦开来:“你这小兔崽子怎么说话的呢?这一天天的,怎么跟柏曜越学越坏,老妈子似的……”
门口的男人——柏·老妈子·曜。
虞念卿双手合十:爹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你好自为之吧……
虞洽见她没有回话,心里头也是想稀奇了那个稀奇,以前不就喜欢怼我嘛,被我怼怕了是吧哈哈……但为什么空气那么安静_(:D)∠)_
他心下好奇微微挑开了眼皮子,瞄到了一片阴影,瞬间寒毛竖起,以雷霆霹雳的速度合上了眼——妈的,不会吧不会是他来的吧……
柏曜直接拿起药碗先自己贯了一口,将碗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随后三步作两步迈到虞逸面前,一脚跨到他两腿之间,将他固定到椅子上,挑起他的下巴。
还没等虞逸反应过来,虞念卿在一旁默默将双手俯在脸上。透过手指间的缝隙,她看到柏曜倾身将嘴堵了上去……
虞逸刚开始有点抗拒,双手推着柏曜的胸膛,咳了两声,面泛潮红,后面一脸……兴奋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虞念卿心想自家老爹这么没出息,迟早得把自己给卖了,而后猛拍自己一巴掌,可能是因为掌声太清脆,又或许是那两人太投入,柏曜和虞洽回过头仿佛才发现旁边有一个人。
三个人相视无言,一时尬气弥漫。
虞念卿:我懂。
随后识货的虞念卿往旁边微微挪了两步,朝门口做出了个请的姿势。柏曜会意点了下头,将虞洽凌乱的发丝拢了拢,稍微将衣服整理了一下便再次附身把他抱起。
虞念卿眼睁睁看着她爹对自己毫不留恋,反而一整个高兴地缩到了柏曜怀里,一扫之前的丧气样,餍足地在柏曜胸口蹭了蹭,还朝着虞念卿的方向眨了眨眼,就这样像八爪鱼似的扒在了柏曜身上离开了院子。
有种老父亲看见自家娇娇女被穷小子拐骗的即视感……
虞念卿在那两人走后一抹眼泪,就近躺在了虞逸刚才躺过的椅子上,呼吸着院子里清鲜的空气,伸了个懒腰。
说实话,虞洽其实不是虞念卿亲爹……好吧,虞洽也没好到哪去,他也不是被捡的吗?呃他们家就是那么流行一代捡一代,她是被捡来的,爹也是被捡来的。
比起父亲这个角色,虞洽或许更像他,她的兄长,至于为什么要叫爹……这就说来话长了。
这些后话都是午后闲暇时,她听虞洽胡扯说的——虞洽当时正准备出国,途经南平湾时,在百乐门前发现了个孩子,约莫五六岁的模样。她没有哭,就紧紧盯着虞洽,眼珠子布灵布灵的,一脸蠢萌样(划掉)根骨极佳,心下一软。想到老头子一个人在家也怪无聊的,就把她丢回家里陪老爷子去了。
所以虞念卿从记事起,大部分时光都是和虞泽一块过的。直到虞逸这几年回来,她才发现,这个爹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虞念卿对虞洽的印象,就是虞泽从小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傻大儿,街坊邻居眼里的天之骄子——毕竟虞泽就捡了他一个儿子,家底殷实,都是文化人,也是宠着长大的。直到后来一次意外,虞洽双腿尽断,前程尽毁。
可这时虞洽却提出再次出国,没有给出任何回旋的余地。人们口言相传的版本都是虞洽不愿面对事实想逃离这个伤心地,怕是再不会回来了。
虞念卿也是这么认为的,虽然为天之骄子而可惜,但不可更改的是下半辈子只能瘫在轮椅上的事实。她本以为记忆里那个许诺陪她过年包饺子的那个虞洽已经不在了,可没想到……那场意外是不是把虞逸的脑浆都炸光了?
虞洽海外漂泊多年后还是回来了,不过不是一个人。当他大摇大摆领着一个男人走进家门时,虞泽差点让他上半身也瘫痪到床上去。
不过虞泽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再加上虞洽死缠烂打,他终究是叹了口气,留下了虞洽带回来的那个男人,也就是柏曜。
虞念卿一开始不怎么喜欢柏曜,至于是哪个不喜欢法,她也说不上来。柏曜身材高大,却也说不上壮实,剑眉薄唇,总挂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在家里边也很少说话。虞泽招待客人时,他便推着虞洽躲到屋后,从不与生人攀谈。
他揽下了照顾虞洽的所有事物,从一日三餐到沐浴更衣,皆是柏曜一人负责。虞洽心安理得地接受就算了,毕竟这个爹从来就没过脑子,但虞泽也默许了这种行为。
虞念卿刚开始还暗自高兴过轻松了许多,后来回想过来,心里却尽不是滋味——凭什么她家的老爹腿断了要一个外人插手帮忙,自己啥事都没得干。
直到有一天虞泽在前厅会客好友,她闲来无事想看虞洽变术法玩,却在廊角处看到了不得了的一幕——柏曜在轮椅前俯下身去,那平日里吹笛时气息出入经过的唇瓣此时却是紧紧衔住虞洽白皙的脖颈。
虞念卿当时被吓了一跳,捂着嘴巴急忙跑开了。
后来她将那一阵看到的事,偷偷告诉了虞泽。
虞泽听完后叹了口气,摸了摸虞念卿的发顶:“卿卿啊,你为什么会觉得那个人危险呢?”
“他长的就不像好人好吗?老头子别废话了,快点把柏曜赶走!他竟然对爹存有那种龌龊心思。”虞念卿不满道。
“你要我怎么说你才好?你也不想想,你爹将他带回来便是有自己的考量,他信得过柏曜,我们又怎好将他随意赶走?”虞泽泯了一口茶,继续道,“况且你爹也不是愚钝之人,定然晓得他那种心思的,既然他依旧决意留下,那今后咱们便是一家子。我本以为你早已接受,却没想……哎,此事就莫要再提了。”
“可他们是两个男人!”虞念卿顿时被气笑了,她本还担心虞洽给她找了个“后妈”有了小弟弟,她该如何自处来着,现在却是完全没有这些顾虑了。
“……”虞泽停顿了一下,忽然望向窗外。窗外是波澜涌动的沧江,此时正值春月,江岸边新生的柳纷纷垂下枝叶细细洗涤,遮掩住对岸的古城。
虞念卿正欲追问,虞泽忽然开口:“那又如何?”
她愣住了。
像是鬼使神差般,也许是那时春色太好,虞泽被迷了心神,就这样开口:“孩子,你心悦过别人吗?”
“我不知道……应当没有吧,老头子,怎么才算心悦一个人?”
“我也不知道。”虞泽轻轻地摇了摇头,面容苍白且无力——那时的他早已重病多年,再无法上台唱戏,“许是那人的面容与旁人并无二致,一颦一笑却能令你心生欢喜;许是将他视若珍宝,从此他人的碰触也好、自身的言行也罢,都变得小心翼翼;许是……瞧见他身边站着除你之外的旁人,会心生怨念吧。
所以卿卿啊,你真正心悦一个人,便不会拘束于模样好坏、地位高低乃至……他是否是名女子或男子。那些所谓平常的规矩是你可以挣脱束缚的铁链,却不是固步自封的牢笼。”
虞念卿沉思了许久,然后小心翼翼问道:“老头子,你也有自己的那个‘他’对吗?”
这下轮到虞泽愣住了,看着眼前不过十四五岁的女孩猜出了自己的心思,这么多年了,他终究是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肩头微微颤抖——是啊,楼,连她都能看出来……
随后他苦笑一声:“怎么看出来的?”
“我瞎猜的。”虞念卿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道,“很明显吧,你终身不娶还默认了爹喜欢男人的事实,刚刚还说了那么多。”
“咳……”虞泽差点没呛到。
“那最后呢?你们怎么就没有在一起?”虞念卿虽然表面上对人不搭不理,心里头却是个八卦的肠子。更何况老头子平时寡言少语,她还是头一回听他讲那么多,不由对他们之间的事情心生好奇。
“可能就是因为……那些所谓的沟渠,被他看成了永久无法跨越的深渊吧。”虞泽叹了口气。
“为什么啊?他难道不喜欢你吗?”虞念卿有点摸不着头脑,听老头子的意思,他与那个人本该是两情相悦,最终却没有在一起。
“孩子,你还小,读不懂人心。”虞泽说完后又继续望向窗外,就这样静坐去了。
虞念卿撇了撇嘴,顿时感到无趣,便离开了茶室。
那年她十四岁,听完此番话后,虽然心中尚有些懵懵懂懂,却颠覆了她往前人生中对爱慕所有的认知,为她今后人生画上了浓墨淡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