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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0、天涯海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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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州林科院的通扎苗圃,被戏称为林科院的“天涯海角”。
这里不仅是省内离海最远的地方,还地处山区,条件艰苦,工作十分琐碎,工资和补贴却最基础。调派到这里,一如古代官员贬谪,多少要吃点苦。
李清偲刚调过来的时候,无论是老同事还是新同事,都觉得她不会在通扎分站待很久,要么是为了项目过来监测收集数据,要么是攒点资历,方便以后提优提干。
毕竟她是庄院士的得意门生,学术水平高,项目经验丰富,哪怕没什么背景,也轮不到她坐冷板凳。
但李清偲在通扎镇一待就是三年,既不抱怨也不焦躁,每天乐呵呵工作,还把进修调岗的机会让给别人,站长就有点摸不清她的情况,时常找她谈话。
“小李,在通扎两年多了喔,我不说系不系大柴小用,你一个研究湿地的,现在窝在山里玩泥巴,合不合细?你不方不忙,我和你老西反而愁得很,你嗦嗦看,到底赛想什末?”
李清偲坐在老站长对面,左手掐右手拼命忍笑。站长是黎族人,讲话口音很重,像老家的阿公阿婆,不会讲普通话有时候又硬要讲。她抬起头,笑意已经压住,认真回答:“站长,我很喜欢这里的,手上也有项目,暂时没有调回去的打算。”
王站长既高兴,也不高兴,当领导当然希望自己手下有能人,但她是红树林培育保护领域的后起之秀,跑到五指山来种油茶,他都觉得可惜。海里的鱼上岸,摆不起来了怎么好?
“你老师的意西,还系让我劝你怀去,我们的意见你多参考,不要因为感情向的一点小细耽误大细。”
李清偲重重点头。提起老师,她很惭愧,庄老师对自己寄予厚望,她却因为个人问题躲到山里来,真的很不应该。她也清楚自己迟早会回海边的红树林,但请允许她再逃避一阵子。
通扎听不到海风,她在这里每天都能睡得很安稳。
回到办公室,还有同事没下班,坐在门边位置的小黄,拿着一摞材料过来打探消息:“主任,站长是不是说那件事啊?”
清偲一头雾水,先保存了电脑桌面的文档,转过脸来和小黄说话:“什么事?站长找我嘛,老生常谈,没说工作上的事。”
小黄心里有点不信,但她心急,没耐性旁敲侧击了,直接问:“我听说,咱们油茶混交林优化的项目要撤掉,是不是真的?”
清偲皱起了眉,混交林优化是她手上的项目:“听谁说的?”
“马副站长和陈主任那里传出来的,我大致听了一耳朵。”
清偲笑了笑:“他俩一天能合计八百件事,你就听着一件?”
小黄摸了摸鼻子:“嘿嘿,我手上就这一个项目有补贴嘛,主任您可千万稳住啊,别被副站长算计了。”
“咱们这边项目不多,能评上级的有几个?哪是说撤就撤的。不如琢磨琢磨晚上回去吃什么。”
“好嘞,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我这就去想晚饭吃什么。”
黄萧萧收拾好东西,嘴上说着下班,但清偲知道她肯定还要去隔壁办公室一趟,和其他部门的人共享情报去。以前小黄还会拉着自己一起,当上科研办的小小副主任后,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清偲看着她的背影发笑,划了划鼠标继续手头没完成的工作,隔壁管理办,几个小年轻聊得热火朝天。
“我们副主任说没这回事,撤谁的项目也不会撤她的呀,人家上面有人的好不好。”
“有人所以才无所谓吧,大不了再拉个项目,或者干脆调回海州去好了。在我们这里庙小妖风大,想干事也展不开拳脚,挺憋屈的。”
有人就事论事,也有人酸言酸语:“她有什么好憋屈的?没见一来就修了宿舍,实验室又添了一批设备,半年负责项目,一年升上主任,关系这么硬,不知道在海州干了什么才调到咱们这儿的呢。还憋屈,站长都快把她捧上天了。”
小黄听不得这种馊话:“说项目就说项目,你别鬼扯,宿舍漏水不该修吗?设备轮也该轮到咱们这儿了。人是不够格负责项目还是不够格当主任呢?期刊就能砸死你,你怎么不去拉项目申请资金啊,让你做主任你做得了吗?”
那男同事冷笑:“呵呵,这马屁拍的,你家副主任可听不着。”
“把你主子比下去你就乱咬是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事儿!”
单位的单身女生不少和李清偲一样住宿舍,对她了解更多,即便一开始因为她被领导重视有点不服气,也在后面的工作生活中慢慢化解了。
男同事对李副主任的评价有点两极分化:
有的觉得她长得不错,工作能力的确突出,实至名归。
有的觉得她水平一般,仗着年轻漂亮罢了,履历存疑。
男同事之间更有传言,说她是因为和大领导有不清白的传闻才从海州调到村镇,站长对她的优待,皆因她和上面领导,剪不断理还乱。
这种阴毒且带颜色的揣测,源头必然是谣郎。具体哪一个说不清楚,无外乎追求李副主任被拒绝,工作上出问题被批评,或者单纯嫉妒,看不得女生比自己优秀的,那几号男性。
这边不欢而散,那头李清偲做完手头的事,去看了陈鹏陈主任最近的工作记录,除了常规工作,他和副站长近期在走访调研镇上几个小型油茶加工厂。
自打混交林项目批下来点经费,马副站长就一直在动这笔钱的脑筋,提出整合周边小加工厂,由基地牵头,成立一个大型油茶加工厂。
这个想法其实很好,镇上所谓的小榨油厂,其实就是家庭作坊,技术落后,设备老化,别说产能效益上不去,卫生条件能达标的都没几家。
但问题是,建厂要钱,基地压根没钱。
林科院每年的项目预算就那么些,划到通扎分站的更少,苗圃卖种子树苗的收入,首先要保证培育和研究工作,能剩些钱修修补补都谢天谢地了,怎么揽得了那么大的事?
油茶树的种植面积在稳步扩大,加工厂规模升级的确势在必行,但那不是基地一家小单位努力就能办成的,最好的策略是地方上先有政策支持,吸引大企业牵头并提供资金。林科院派专家指导,扮演的是辅助角色。
副站长眼下这么积极,要么是和政府或者大企业搭上了线,想干出点成绩好升迁,要么……
李清偲难免联想副站长的“光荣”事迹,他很擅长巧立名目,克扣甚至挪用别组的项目资金,你说他贪吧,他账还做得怪好看的,是个让大家讨厌,又没有办法的人物。
清偲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果然没两天,她被通知,油茶混交林项目,给当地村民的补贴款要缩减,节省的资金用于周边榨油厂的技术服务工作。
当地村民散种的油茶树,大多和竹子杉树等其他林木混种,树矮果小,产量很低,当初李清偲是由问题出发展开的课题,在当地已形成的无序混交林中展开实验,再合适不过。
在私人的林地收集数据,试图改善种植方法和混种木种,不给人家补贴,人家凭什么让你指手画脚,动手动脚?
难道就凭你一句“我们是来帮助你们的”?
不缩减项目组成员的补贴,大家就不会有反对意见,在集体会议上通知李清偲这个负责人,大概算准了女孩子脸皮薄,不会公然反对领导,之后再劝说安抚,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顺利拿走这笔钱了。
可他们对李副主任的认识,还是太浅薄了些,她长这么大,真没怕过什么事,她不给的你要抢?两个字——没门。
马副站长说完缩减经费的话,清偲面上还算平静:“请问王站长,马副站长,这件事已经拍板了,还是提出来,征求我的意见?”
王站长快退休了,他现在的工作态度就四个字:以和为贵。
马副站长笑了笑:“小李,这是好事,油茶种出来就是收籽产油,提高经济效益的嘛,你的项目很有成效,钱就更应该花在刀刃上,往产业链下游过度才对。村民已经白拿了一年钱,野林子规整了,产量也上去了,咱们基地仁至义尽了嘛。”
清偲直接摆明态度:“我不同意。我的项目,每一笔钱的分配使用都是合理并且透明的,没有缩减的空间。我们和村民有协议,补贴金额,发放时间,都是白纸黑字写下来的,不是副站长你一个人能拍脑袋的事。”
陈鹏站出来辩驳:“你的项目难道不是基地的项目?项目资金是单位统一分配还是由你李副主任支配?我看你眼里只有个人没有集体!
有产业才能提高油茶收购量和收购价,这才是最实在最长久的补贴。如果你觉得村民方面不好沟通,那是你的能力有问题,交给能解决的人去做好了。
基地任何项目都不是个人的项目,领导的决策也不是你能左右的。”
清偲合上文件站起身,看了看陈鹏,又看向马副站长:“我再强调一遍,我不同意。这钱谁敢挪用,等着纪委请喝茶吧!”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满会议室的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