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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仇人和痛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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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身着狐袍的女修道:
“今日仙上登问天台观天,观灾星将至,将扰乱仙门……未料到,转头便听见仙鱼池畔出了这般祸事和闹剧。”
“是,娘,灾星就是须清宁!”
邹离指向须清宁,大声道,“他欺辱孩儿,阻扰蛇卫办案——”
只听“啪”“啪”两声,邹离被击倒在地。
砰——
须清宁的剑被狠狠撞击。
他虎口发麻,竟险些拿不稳剑。
仙上,邹兰辞,是当今仙凡二域之首。
境界达一品巅峰,计谋、功法,皆为最上成之人。
他抿唇,感受到了敲打之意,低垂眼眸。
“少主不懂事,攻击问天者。带回去。”仙上说,“以及,带走花家兄妹,那对有嫌隙纵妖之人。”
花家?为何仙上邹兰辞这等人物到了,也要找花家人?
须清宁思绪急转,却听周拂菱一声惨呼:“玉流!”
他立时回首。
竟是那身着虎袍和蛇袍的女修,身形如电,快速掠至人群之中,啪啪擒住了花玉流和花月兮二人。
花玉流和花月兮竟不知何时潜入人群,逃至街角,此时被扔在地上。
二人脸色苍白,却也不屈。
周拂菱站出来一步,但又退回。
须清宁却倏然出声,站出来:“仙上,还望手下留情。如今,您直接带走他们,也不符合规制。”
须清宁衣袍胜雪,站出来之际,双手握剑行礼,清冷美丽的脸上还沾血。
却因他身姿挺拔,不卑不亢,看得众人愣住。
……须清宁的气度,一向如此引人瞩目。
但如今,众人却不因他的容貌愣住,而是因为他的作为。
围观之人都没料到须清宁有熊心豹子胆,邹离敢拦,邹兰辞亲至,也敢拦。
邹兰辞冷笑:“须清宁,东洲的须小方相——方才,你便说我儿作为三品门下督护不可带走花家兄妹,如今,予为仙上,来提人了,你是何身份,也敢拦?”
她震怒。
一道疏朗女声,又遥遥传来:“须少掌门的意思,不是仙上不够格,而是这龙潭出了妖祸,按照《仙门令》,得过卫师台的手。当年,可是各位仙卿在问仙台中议出此章程,仙上莫非忘了?”
伴随着一声龙啸,又一只蛟龙从天而降,随后一顶金轿缓缓落地。
一位身穿粉纱的美丽女子踏着金凳款款走下,气质高贵。
她和邹兰辞长得有几分相似,年龄相当,手持金鞭,身后一群执官拥着,显然身居高位。
此人名为邹兰呈,仙台九大仙卿之一的卫师,一品,负责掌管都城护卫,执掌卫师台。她是邹兰辞的胞妹,这桩意外,的确应由她来处理。
须清宁微微抬眸。
但近年来,据他所知,邹兰辞和邹兰呈姐妹的斗争不断。
邹兰呈路过他时,瞥他一眼,须清宁抱剑颔首,退至一边。
只见邹兰辞和邹兰呈相对而立,一人金装,一人粉衣,皆如盛放的牡丹,却都气势凌人。
仙上邹兰辞冷淡地开口:“龙潭在万山宴时被大妖惊扰,邹卫师和卫师台本就失职。怎么,如今还要再包庇花家人?”
后来的妹妹邹兰呈却笑道:“仙上,本座并未失职。相反,本座手下卫师在仙鱼池畔外抓到了一人,鬼鬼祟祟。来人,带上来。”
仙官押来一位黑衣男子,男子手脚都断了,好不狼狈。
众人瞳孔一缩。
昊澄震惊道:“袍上绣金蛇,这不是蛇卫么?”
周拂菱问:“什么是蛇卫?”
“邹离少主的府内私卫。”
邹兰呈微笑着继续道:“我们找到这位蛇卫的地方,正是仙鱼池畔中。他潜在池中,以神符开道,那道,竟是通往锁妖塔的幽冥。这是在为妖物开道么?”她看向邹离,“不知离儿打算作何解释呢?”
邹兰辞抬起脸,脸色铁青,目光阴冷地瞪视自己儿子,邹离颤抖着低头。
邹兰呈又道:“除此之外,我们还寻到这仙官的玉牒之中,离儿的传讯。”
邹兰辞的目光几乎像是要杀了邹离。
邹离恨恨瞪着邹兰呈。
邹兰呈却后退半步,垂首道:“这玉牒,是少主在催促着蛇阁之人速来仙鱼池畔降妖。不过,离儿还是太不谨慎了,怎么对身边人如此轻信?让恶人钻了空子。”
邹兰辞冷淡地凝视邹兰呈,毫无情绪。
少许,她淡声道:“卫师台和上府台,一同收押此案相关人士。此案,望卫师台速破。”
这权倾龙潭的邹家姐妹不过几个来回,句句皆是刀光剑影。
邹兰辞带人离去之际,声从天降:
“东洲须少掌门为包庇纵妖嫌疑之人,对龙潭少主出手,险些伤了邹离性命。伤门下督护之罪,着须清宁少掌门闭门三日。除万山宴试炼,不得出龙潭仙府。”
一道覆着威压的禁制打下,众人皆以为会见须清宁狼狈之色。
不想,他背脊如松,清冷摄人,不过脸色微微苍白,像是不受撼动。
邹离离去前,也恨恨地瞪了须清宁一眼。
待龙潭之人退去,须清宁才抬眸,对邹兰呈低声道:
“多谢,叔母。”
“谢什么?你倒真和你那掌门叔父须乐川像极了,什么都说‘谢’,也什么都爱管——”她冷笑一声,像是想到什么让她不耐烦的事,“天霁门能少与我招点事便好。”
须清宁摇头,正要起身,灵脉却一阵酸麻,他倒头昏了过去。
“少掌门!”
“师兄!”
……
黑暗……
须清宁的头脑仿若坠入深渊,沉沉的。
他的意识飘向梦境。
须清宁再次回到了那阴冷的巢穴。他的手指沾满泥泞。
一位少女奄奄一息地恳求:“求求你,求求你……大哥哥,带我出去可好?”
“你……也是被困在这子时涧的人?”他蹙眉。
少女含泪点头。
须清宁抿唇,背着她,寻路。
巢穴的崖壁峻峭,须清宁把剑刻入山壁,一点点往上挪。
然而,当他爬出山谷——
撞见了毕生难忘的噩梦。
少女盘腿坐在洞前,随性地支颐,裙下爬出数十条蛇尾。
黑影盘踞她的脸:“你看看,这是什么?”
她捧着一个人头。
“他和你一起来的,我听你喊他……‘小师弟’?”
“别太容易相信人哦。须公子。”
须清宁目眦尽裂。
……
须清宁猛地坐起来,火烛映入眼。
沉沦、痛苦、罪恶、憎恶,纷至沓来,似贯穿了百年的被掩埋的时光。
他抬起手。
少年的手化为青年的手。不见梦中的泥泞和血污。
他却胸口起伏,目光寒冷,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最恨的人,他竟梦到了他最恨的人之一。
为何会梦见。
还有,系统说心魔和反派有关。为何……
“清宁,清宁。”
须清宁猛地抬眸。
一向在外人看来严肃冷厉的少掌门,脸色苍白,嘴唇也失去血色。
“清宁,你怎会如此?”
天霁门掌门须乐川在这里。
他是邹兰呈的道侣。得知仙鱼池畔闹剧而来。
见须清宁形状,掌门大为不解。
叔父:“清宁,你到底怎么了?”
须清宁抬眸,额角还有冷汗,他却渐渐冷静下来,摇了摇头。
耳边却倏然传来系统的声音:
【宿主,恭喜您,现在派发前置任务第三块碎片的衍生奖励,为支线线索。请立刻前往仙府南方的百鸟林,可获得更多关于反派的线索。】
【请独自前往领取线索。】
心魔和反派……
须清宁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低声道:“叔父,请你带人出去,我需要静一静。”
叔父点头,看着须清宁,叹了口气,便和昊澄转身出去。
昊澄送走掌门,却见一道白光倏然窜出仙府。
昊澄目瞪口呆。
少掌门这是要去哪里?
……
龙潭。地道。
两道人影并肩而行。
“为什么要这样绕来绕去地提示须清宁?”一阵沉默后,一道沙哑阴沉的声音道,“还不如直接让系统告诉须清宁,反派就是周拂菱。”
“不提示,便是要他循序渐进地发现啊。”女声温柔如水,如泉,“你别忘了,上两次啊,须清宁被系统直接告知周拂菱的身份后,死也不信,还为了周拂菱,拉着系统一起自爆了。他太执拗了。”
“哼、哼。”
……
周拂菱立在花坛前。她和众人回到了仙府。
周拂菱的手捏在胸前,却问着邹兰呈:“叔母,师兄现下如何?”
邹兰呈是须清宁叔父的妻子,周拂菱也跟着喊“叔母”。不过,邹兰呈不太看得起周拂菱。
邹兰呈不太耐烦地道:“须清宁没什么事,你们须掌门亲自去疗伤了。”
她走之前,顿了顿,“倒是你,周拂菱,你还是小心些。凭我今日观察邹兰辞的神色,邹兰辞极可能要找须清宁的身边人开刀。”
说罢,邹兰呈走了。
佐官们为她布置屋子,周拂菱一人立在被安置的院子里,再次想到了刚才的问题:
为何,她从方才起,就未再见到贺茵?
走到转角,一道声音,却倏然在她身后响起。
“小菱。”
周拂菱猛地回头,只见贺茵满身是血地歪在柱子前。
贺茵气喘吁吁:“拂菱,药,可有药……”
“贺茵仙官,你怎么了?”周拂菱睁眸,她把一枚金疮药递给贺茵。
贺茵服后,却歉声道:“拂菱,对不住。”
一道烟朝周拂菱袭来,周拂菱倒在地上,昏迷过去,贺茵再次转身了。
然而,等贺茵刚离开院子,周拂菱抬起头,她刚才不过假意昏倒。
她凝视着贺茵离开的方向。
贺茵到底是何人所伤?
周拂菱正要追去,四周却倏然散开了云雾。
来抓捕周拂菱的云宁宗云师至。
……
云散如沙。
下一刻,周拂菱被拖入了迷离的云雾中。
好冷。
周拂菱被云雾缠住手脚,她想起身,却见威压袭来。
只见一个藏在云雾中的白袍者出现。
那是一位身高八尺的男子,一只眼金黄,但一只眼,却只留下一个血色的窟窿,十分可怖。
“你做什么?”周拂菱道,“你是谁?”
“云宁宗云师,奉主人之命,来捉你。”
云雾笼罩中,那人手上拍出一道雾,打在周拂菱的后颈。
她再次“昏倒“在地,被云师提在了手上。
……
云师,八尺昂藏,衣带如风,踏风而走。
他低头盯着手中的周拂菱,走向百鸟林。
娇弱。毫无修为。一击就倒。
云师轻嗤一声,摇头。他实在不理解,大小姐怎么让他来捉这么一个人。
要知道,云师可是云宁南洲第一部云懿部下的五大高手之一。在他之上,是诵火仙师和龙师。其他,唯独火师和雨师与他并肩。
他上一个杀的人是谁?
东洲二品执官,南山寒党党首弗山,弗山以火术名满天下,云师以云术和那人斗得酣畅淋漓,最后才精湛地送了对方上黄泉路。
哼,他竟然被这样用,用在小女子间的争风吃醋!
不过,让云师自豪的是,方才周拂菱所在的院落,佐官竟有二十三位,此外,还有邹兰呈和须清宁留下的护界,并不易破。
但谁让须清宁昏迷了,邹兰呈的心也不在这里,他云门公认的又是最擅长潜伏的暗杀者呢?
他骗杀了外围的佐官,抓到了周拂菱,才使得此行并不无聊。
云师拎着周拂菱,只想穿过百鸟林,便去往大小姐说好的位置。
然而,四周散雾,百鸟林本是养灵鸟的地方,却忽听几声啁啾,其便归入沉寂。
不对劲……为什么会这么安静??
还有,前方的雾气,为何会那么重!
“恶善。”
一道冰冷的声音忽然贴着耳膜响起。
如同在呓语。
也如同敲响了丧钟。
而后,云师被拖进了一片浓雾。
……
[……你怎么失去你的眼睛的?]
[怎么失去的?]
那道声音还在回荡。
为何……会和方才那小姑娘的声音非常相似?
但不对,这声音,更为冷沉,也更为沙哑,带着沙沙声,仿若要把人拖入地狱的阎罗。
其在山洞中回荡。
嗡——
一阵耳鸣后,云师睁眼。
他,正站在一片草屋之中,四周是荒废的村落。
宗主正走在前方,而高台上,巫师高喊:[狩光六十四年,荧惑守心,荧惑守心!]
六十四年?现在已经是一百七十二年。这是一百多年前,为何他在这里?
但渐渐地,云师只觉自己好像脑子中有什么在流逝,他好像忘记了什么。
他跟着人往前走。
“云师,你守在村外。宗主在里面议事。”他被留在村外的土径,被吩咐时,他点头。
他是第二次被宗主带来如此重要的任务,他被视为亲信了,十分激动。
然而,云师走在荒村的土径上巡逻时,忽闻幽香阵阵。
是妖?
他脸色大变,朝前跑去。
然而,屋檐之下,立着一位十分美丽的女修,乌发白衣,头缠青绸,正抿唇看他,像是有几分羞怯:“这位先生,为何一直跟着我?”
她身姿窈窕,脸上覆纱,但饶是如此,云师也被她击中了。
绝色……绝色啊!
而他突然发现自己认错了,这是一位女修,还是凡域武修。方才跟着宗主进去过,是另一位大人物身边的。
他忙道歉。
女修对他莞尔一笑,转身就走入山村。
是大人物的炉鼎么?云师心头不知怎地,对女修泛起自己也不知的旖旎之情,为压制住这情意,他试图把这旖旎化为鄙夷。
不知怎地,却恍若着魔般,跟着她走。
他跟踪她。一路上,他都在说服自己……这这,这也符合他的职责,盯着在村里的其他人,不让他们影响宗主做事。
而听到女修入了屋子,他隐约听到水声……她要沐浴。
意乱神迷间,鬼使神差地,云师悄悄戳开了轻纱。
他乌黑的瞳仁,贴着洞。他看见女修踩入桶中,脱去外袍。
他的呼吸越来越快……
等等,谁,谁在戳他?!
云师猛地回头,只见屋檐下,站着一位小姑娘。
她看上去十一二岁的年纪。只有他的腰高,身穿金裙,脚踩金靴,头发扎成高马尾,又编成一股股大辫子,容色非常精致可爱。
但她的目光却很奇怪,像是深潭,负手而立。绸带上坠着碧色的珠子,形状像是菱角,随风而动。
云师吓死了,本想打晕这小姑娘,但见她好像什么都没看到,手腕上又绑着一环手镯,倏然愣住:
“你这手镯,怎么有大小姐的灵息?这不是大小姐刚才戴的么?”
“大小姐是谁?”
“宁朝雪小仙子啊。”
“她送给我的。”小姑娘说。
虽然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但云师也不敢惹,对她客气了些。
却见小姑娘突然抬起头,对他勾勾手。
“叔叔,我好无聊,陪我翻花绳吧。”
“……”她的眸子虽然很深,但目光是那样清澈,也那样明净。仿若可以净化一切,不过望着,像是趟入了水,步入了光。
不知怎地,对上她的目光,云师倏然好像神识被击中。
少许,他莫名颤抖起来,他感到羞愧,为自己刚才的邪念,为自己破碎的道心。
他刚才是怎么了?本一身抱负,却就这样欺负普通的凡修女子?
像是为了赎罪般,他对小姑娘温柔了些,披上了披风,点头:“好。”
小姑娘手指灵巧。他们在月色下,翻了一炷香的样子。这段时间,云师格外祥和,和她翻花绳之际,也觉得越来越快意。
迎着清风,他逐渐冷静下来。
自己方才怎可如此恶心?
哪怕宗主身边都是这样的人,他也该保持本心。往上爬,是为了实现他的抱负的。
“小姑娘,你家人呢?晚些,我送你回去。”云师低声道。
小女孩却没回答,只摇了摇头。
过了会儿,她翻出了一个漂亮的花样,却突然睁大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我有两个问题,想问叔叔。”
“什么问题?”
“叔叔认识夏雁白么?”
“夏雁白?知道啊。哼,清厦夏家的少主,想要带领寒党重新进入仙门中枢的野心家啊……咳咳,但她一向装模作样,虚伪得很啊,被称为‘善宗’。嘿,夏雁白还有个和你年龄差不多的小公子呢,很优秀,也很好看,让人看一眼就难忘的好看。”
“不对,他十八了,当比你大一点点,刚在万山宴青云榜夺魁……叫,叫……”
“叫什么?”小姑娘很好奇地抬头了,她像是很感兴趣。
“须清宁。”
“你怎么问这个?”
“母亲父亲让我打听夏雁白。”小姑娘翻着花绳,花绳突然绞在了一起,她哭泣来,“为什么……叔叔,为什么这个结我打不开?”
“小乖乖,我帮你看看。”云师蹲下,细心地为她解开结。
小姑娘注视他,却倏然笑起来,很温柔,很明媚:“我也还有件事要问你。”
云师道:“你说。”
“你偷看我娘做什么?”她说。
云师脸色大变。
然而,那只刚才还灵巧翻身的女童的手,如闪电般插入了他的眼眶。
她手指一勾,他的右眼珠被生生地剖出来了。
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对方功法鬼魅,威压强大,竟如魔修,如妖修,但是,也有仙法掺杂其中。
云师大喊:“魔修……妖修……这里有魔修妖修!!”
“不!”他却突然清醒,惨嚎,“你就是……你就是宗主说的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女孩的笑声打断了他。
她跳起了舞,弹着眼珠,笑得如小鸟,“你是我今日遇见的最开心的乐子,长腿叔叔。”
……仇善。
仇善,此功法,是为让人抛弃善念而生。
与“杀亲”“夺寿”“万骨枯”三大邪功齐名。
中仇善者,进入幻境,会回忆起此生因为善念最为痛苦的时刻,弃善从恶,恶念将成为用功法者的养料,恶念也会撕碎人的神识。
……
“啊——”
云师惨叫,他神识被重重一击。
他渐渐清醒过来,看到了云雾缥缈的百鸟林。
然而,他还未看清,突然有一只手,抠入了他的另一只眼眶。
剧痛袭来,他惨叫着扭身子,另一只手,带着可怖的威压,扣住了他的肩膀。
那先前被他抓住的周拂菱的声音传来:“我就觉得我见过你。告诉我,我娘、我爹,到底是谁?”
“是你……你是……”云师大声道,“你怎么会在须清宁身边?!还是‘周拂菱’!你不是被封印了吗?!你明明被封印了!”
周拂菱:“……是吗?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云师全身抽搐。
然而,这位仙师,似想到了什么一样,仿若要保有节操一般,咬着牙抵死不说。
直到身上人带着恶意,把眼珠再次塞回他的眼眶,又拔出,塞回,又拔出。
“啊啊啊——”
神魂被动荡,云师最后说出了破碎的两个字:
“云……宁……不……不……”
“噗——”
他吐出一口血,倒地而死。
他神魂碎了。却不知到底死于神魂,还是恐惧。
周拂菱从天而落,绣花鞋避开血,踩在云师的尸体身边,她低头看着明亮的魂灯。
“云宁?”
她和云宁宗有关么?
周拂菱凝眉,她低下头,擦拭着云师脸上的血,看到了其恐怖的神色,嘴角浅浅地,浅浅地勾起。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已经被遗忘许久的乐趣,感慨道:
“好看。”
然而,她的笑意倏然消失。
她凝眉。
周拂菱小时候喜欢玩乐。
但人长大后,有了弱点,便无法无忧无虑地玩乐了。
这十年,她通过伪装,生活得如此平静,一生从未有过的平静,装得比佛女还良善,她都把自己当成了佛女了。
本来,她只需要暗里找找线索,顺便骗骗旧识须清宁,跟着他体验人间生活,吸他身上的仙气。
但她突然预感到……
她的平静,要被打破了。
周拂菱心头浮出一种自己都不明白的戾气。
她低头,尝试处理对方的尸体。
她的手法很精湛和熟练。先是用蛇尾把对方的尸体撕碎,然后让蛇尾一一吃了尸体,再用术法击碎神魂,防止有人追魂。
但吃到一半,周拂菱的灵脉一阵剧烈的疼痛。
“——啊!”她惨叫一声,突然倒在地上,痛得蠕动起来。
好痛!
实在太痛了,她枕在云师身上,双手颤抖地躺了会儿。
云师真暖。
但她身上动荡的灵脉,痛得周拂菱双手发颤,牙齿也在打颤,全身都缩在一起。
这该死的禁制!
……等等,什么人?
她却猛地抬眸。
仙息在靠近。
但……
周拂菱愕然:“怎么是须清宁的仙息?”
他不是被禁足了,还在昏迷吗?
-
须清宁跟随系统提示,已至百鸟林。
百鸟林中,鸟语啁啾,灵鸟飞舞,但望见那若隐若现的雾,他心神不宁。
雾中散来浓厚的血腥气,须清宁拔剑捏诀。
四周石头凝上了若隐若现的青色符文,而后彻底隐没。
之后,须清宁潜入林中。
他放出重影,而非真身,却在树林中央寻到——
尸体?此尸体远远看去已然七零八落,隐约穿着天霁门人的衣服……须清宁眉头紧簇,不,不对,他看到那人的脸颊,心头大震。
……云宁门云师!
他来不及想云师为何会穿天霁门的服饰,只因他的目光皆被云师的面容吸引,七零八碎的尸体中,他的头颅额外显眼,双目皆被挖去,脸上的肉也被咬烂了一半。
嗡——
几乎是同时,须清宁的识海一阵嗡鸣。
黑暗中,她的手指,在他脸上碾过。
……
万云林,须清宁眉头紧蹙,手指冰冷,凝了半晌身形,他才以诀感知尸体上的灵息。
少许,他紧抿嘴唇,脸色苍白。
“此法……仇善。”
【恭喜宿主,成功领取反派线索。】
不知过了多久,他倏然抬眸,额间法印明灭,数道神符射向四周。
神符探鬼,以查鬼踪。
四周静悄悄的,须清宁起身,目光寒寂,恍若在看死人,而后,神符归,指引方向,他转身离去。
……
树后的周拂菱松了口气。
只见百鸟林中,桦树下的一团影子下,周拂菱满头冷汗地靠着树,疼痛根本没缓解,她的手还在颤抖,指尖却萦着一道青色的灵力。
……好险,她方才及时稳住,才以幻觉影响了须清宁的神符,把他骗走了。
四周静悄悄的,云师的尸体不可丢着不处理,周拂菱忍痛,翻身探出头,召出灵蛇。
快去,快去,把云师吃了。吃完她便走。
骨骼奇痛,周拂菱再捏可碎神魂的诀,然而,她的灵蛇刚触到云师的骨骼,只听一道“呼”——
长明生寒,周拂菱猛地回头,她指尖映出黑气,缠住了攻向她的利刃。
白光治下,须清宁乌发被清风卷在空中,凤眸清冷,如霜天的湖。
而他眼里,杀气横浮,映着震颤的电光雷鸣,还有树后周拂菱的模样。
只见周拂菱的形容被黑影掩藏,她全身都罩在影子里,气质森冷危险,和须清宁正如两个世界的人。
一魔一仙。一人乖邪,一人澄明。
青光凝成法阵,轰鸣的电光中,须清宁目光寒冷地瞪着她,一张脸都铁青。
他许久没说话……但目光好像如刀,能把她凌迟,是在说:
果然是你。
周拂菱脸色铁青。
她冷哼一声,沉默着转身便要遁去。
长明剑却不怕死地攻来,朝着她的脖颈削,须清宁的憎恨、决绝之意,皆从剑端传来。
周拂菱反应过来后,回掌相击。
二人所在之地,已设下天罗地网的结界。
是须清宁方才来时便设下,而刚才,他察觉不对,才佯走,留下的却是隐身阵,只为把人召出来。
“你方才见到我,却不敢出来。为何?与你过去全然不同。”
黑气缠向长明,“长明”撕裂黑气,须清宁寒冷的眸光映入周拂菱的眼,出手毫不留情,“所以,我猜,你因某种原因灵脉受限,功力远不如过去,甚至可能现在就处于痛苦。是么?”
“……”周拂菱瞳孔一缩,却冷笑一声。
须清宁眼眸冰冷。
……攻略反派什么的,须清宁早就忘了。
他目光绝然,显然是打算趁机杀了周拂菱。
转眼之间,二人已碎去一片林木,在树林中交击。
周拂菱冷哼一声,邪力缠住须清宁的剑,若不是她及时控住长明,二人险些都负伤,她再次转身要逃。
而须清宁猜出她的虚弱,焉会放过?
须清宁长明的剑影化为利箭,如漫天星雨般,缠向了周拂菱所在的那团黑影。
周拂菱实在被缠烦了,双步疾退,可谓脑子里鬼火冒。
……百年过去,须清宁的确远胜少年时,她也的确在撑。
然而,须清宁真以为她虚弱到能被他全然摆布么?
她只是怕打起来两个人都受伤,“周拂菱”的身份在须清宁那里不好交代。
须清宁眼中,黑影人全身乖邪,倏然抬起双手,声音寒冷,恍若怪物的重声:“须清宁,想体验一番‘恶善’的滋味么?”
须清宁猛然睁大凤眸,抬剑挡去。
“恶善”,周拂菱的第四道功法,憎恶善意,让人想起所有行善但得恶的瞬间,击碎神魂。
黑影化为“蛇”,卷天袭地,冲向须清宁,饶是长明及时散出结界,砰地一声,须清宁疾退,衣摆卷起,眼前泛起了雾。
……
“小宁,小宁……护众生的宿命,你不可忘。”母亲满身是血,倒在榻上,她全身皆是妖的伤口。
须清宁护在母亲身前,对父亲吼道:“当年母亲把圣葫与父亲疗伤,父亲如今,为何拿不出?”
“你母亲做太多了。做得越多,灾厄便引得越快。”
“父亲竟以为,救回困在天绝涧下的龙潭修士,收养那群无辜受难的凡民,是做得多么?”
“是啊,你大伯父还在闭关,你母亲如此,可不是招厄么?”
声嘶力竭、无助、不解、痛苦……
……
百鸟林中,须清宁却猛地睁眼,额心雪白的法印明灭,那是凤凰的形状。
刹那,百鸟朝凤,嗡鸣相和。
“……”须清宁骤然清醒,突破了“恶善”,在周拂菱震惊的目光下。
砰!
二人的力量,再次相缠。
清风之中,须清宁的目光如淬寒剑,俊美的脸庞凛然,正如孤高的神明,他淡声道:“百年前,我打不过你。”
“但如今已不是百年前。”
“我的道心,早与过去不同。”
“我就算死,也拉你同入地狱。”
周拂菱实在忍不了了,吼他:“滚开!”
星光炸裂中——
“铮”!
须清宁凤眸盛着清冽明澈的光芒,虎口巨震,方才,他的神识虽然突破了“恶善”的控制,却有丝丝缕缕的疼痛传来。
眼见那人影子窜向远方,须清宁捏诀,再次施展定踪术。
他紧追不舍,心中却也越来越警惕。
那人周身邪气越来越盛……她到底力量如何?
为何气息不稳,出手却不落下风?
而且,她气势汹汹冲去的方向……是仙府?
还是……天霁门人所居仙府的方向!
须清宁凝眉,面覆寒霜,那道鬼气直冲南面的小院。
须清宁额间法印明灭,腰间金铃响,却见眼前那团黑影散雾消失,像是要藏匿,须清宁法印大盛,正要劈剑抓住此人,但听一声轰鸣。
一道火符,袭向树藤下的隐秘厢房,厢房前方,放着数盆小花,少女绣着雪莲的斗篷,被随意地放在屋外藤椅上。
须清宁愕然,脸色苍白:“拂菱?”
他不敢再追,直破开厢房,挡住火光,然而,却见地毯上,周拂菱白裙散在地上,她双目惨白,竟是昏迷过去了。
须清宁几乎要吓死,抱住她,再也顾不得避嫌,低声道:“拂菱,拂菱!”
……
周拂菱开始并不是住在这里的,是须清宁昏迷后,昊澄和邹兰呈让她不要住在凡壤,说仙府安全些。
须清宁醒来后,问清楚了位置,加了些护卫,便离开了。
却不想,此事出了这等大事。
好晕……
周拂菱闭着眼,只觉灵脉的痛感渐渐消失。自己被抱在一个人的怀里。
她缓缓睁开眼,却正对上须清宁的目光,须清宁坐在榻边,竟把她抱在怀里,左看右打量,似在看她身体状况如何,他的手也紧紧握着她的手,是在传输灵力。
待周拂菱醒来,二人对视,须清宁张了张唇。
静默中,周拂菱抬眸,却是冷不丁问:“师兄不避嫌了?”
须清宁:“……”
她可以。竟这种情况先问这话。
-
须清宁的确一直在看周拂菱的身体状况。
自他赶来后,她就陷入诡异的昏迷。
而周拂菱和须清宁对视着,突然心虚,他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然而,周拂菱想多了。
-
须清宁心绪复杂,而要问他怀疑周拂菱么?
几乎没有。
这要从他看到周拂菱的心理活动说起。
当仇人在追踪中逃到一个地方,而后仇人的身影消失,出现的是昏迷的亲人,当有什么反应?
怀疑么?
根本不是。
真正的反应,是后怕、恐惧和担忧,当机立断想要掩住亲人的面目,带着亲人逃离,不让仇人发现。
所以,须清宁当时抱住昏迷的周拂菱,就掩耳盗铃地遮住她的脸,虚空索敌般地张望四方。
但想到周拂菱和自己的关系也掩盖不住,便颓然地、缓缓地松开手。
而后,他开始揣摩起那位仇人的意图。
为何会在这里消失?为什么放出火符,还冲着周拂菱这里?
按照须清宁对那位仇人的了解,那位仇人十分狠辣无情,二人也有仇怨。
她可是查出了他和周拂菱的关系,此举在暗示……报复他,要从周拂菱这个无辜的人身上开始。
须清宁浑身发冷。
还有系统……反派。
他鲜少有心如此乱的时候,心里的确产生了些微的怀疑,但若说他和周拂菱亲厚的关系如海,这点怀疑就是一滴水,很快就隐没在了须清宁乱念的汪洋中。
所以,须清宁的心情最终停在了前两个阶段,恐惧、愤怒、仇恨……和担忧。
抱着这种心情,周拂菱醒过来时,须清宁皱着眉嘘寒问暖,饶是她问了:“不避嫌了么?”
他也只是垂下眸,默默摇了摇头,而后坐在她身边,为她披上了斗篷。
至于周拂菱昏迷的原因,须清宁查到了迷雾的迹象。
他正思索,一双小手握住了他的手。
垂眸,周拂菱眸光清澈地望着他:“这是出什么事了么?师兄,你的脸色好难看,手也好冷。”
须清宁缓缓抬眸,若说过去的他是冰冷傲岸,甚至还有几分拽的,这会儿,他垂下眸,竟有几分失魂落魄。
他漂亮的眸子里沉满晦暗之色,紧抿嘴唇,沉默着。
周拂菱的小指头勾住他的,又轻声说:“你到底怎么了?过去十年,我们万事都在一起。有什么事,告诉我?”
虽然之前,他们还因为是否结侣和须清宁吃醋花玉流争吵和起了口角(须清宁单方面心理层面的争吵和冷战)。
但那些事,似并不会影响他们的关系。
真正遇见事了,如这会儿,周拂菱靠着须清宁,下巴按着他的手臂,一双眼温柔地望着他。
须清宁倏然想起了过去——
“须清宁,不要放弃。”
曾经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拿不起剑,他们要被妖物吞噬的时候,周拂菱便是站在他身边,流着泪,温柔地一声声地喊他,才让他有了生意,没有放弃。
他们像是一直都亲近无间。
也像是天生亲密无间。
此时,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包裹着他。
须清宁一直不希望依赖外人。但这时,他能够体会到……
她仿若定心丸一般的存在。
周拂菱望着须清宁,眸光粼粼,却见须清宁倏然靠过来,他一向刚冷难近,这时的神情却痛苦而脆弱,他靠在周拂菱的怀里,如犯错的孩子。
“拂菱……对不住。”
他愧疚、痛苦地垂眸,“你竟还愿意听我的声音么?”
-
须清宁的头靠在周拂菱的颈窝上,他乌发冰冷柔弱,如猫毛一样,微垂眼眸,散出桂花的香气,如踏在香天雪地中。
周拂菱轻声细气道:“好了,师兄别说那么无聊的话。毫无意义。师兄便告诉拂菱,发生了什么,好么?”
“……师兄,发什么愣?”
须清宁再次沉默,不知怎地,对着周拂菱的目光,他倏然心思浮动。
他微微别开脸,抿唇。
实际上,这几日,他便知晓自己很不对劲。他总想起周拂菱。
然而,周拂菱的怀抱是那么温暖,她的气息是多么令人安心。
须清宁感受到她清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过去他或许忍得住不说的,此刻也想吐露一二。
他太痛苦了。
“……一个仇人,一个忘了许久的噩梦,出现了。”
“我年少时结下的。”
须清宁垂眸,轻声说:“本以为能够慢慢解决身边的事,为伯父报仇,结果越发棘手。我仿若陷入泥潭,无法再见天光,拂菱。”
周拂菱低声问:“那人到底是谁呢?”
须清宁:“一位极恶的纵妖者。我们这种人,是无法理解她的。你也难以想象,她到底残忍凶恶到什么程度。”
“子时涧那位吗?”周拂菱凝眉。
她一双眼清凌凌地望着他,目光透出惊恐。
须清宁没想到周拂菱反应这么快。他无意吓她。
但他很快想起自己的“两大灾”在天霁门也不是秘密。
受困绝涧的事门人都知道。周拂菱知道也不奇怪。
而周拂菱的手抓住须清宁的,目光又透出坚毅的安慰。这安慰慰藉着须清宁,那寒冷的心又生出暖意。
“是。”他闭眼,承认了,“是她。”
“她竟活着。”周拂菱讷讷道,而后抬眸,轻声道,“……这等人物,让师兄吃了不少苦吧?”
须清宁紧抿嘴唇,想到要发生的事,想到发生过的事,他心里一阵恶心,又感到痛苦。
但几番犹豫,终是选择没有多言。
“天绝涧下之人。但我对上她时一切尚好,她没怎么伤害过我,我只是看见她手段凶恶。”
“……”周拂菱眼中满是慰藉,默默歪头。这不符合真相。
“拂菱,但我想……你或许离开我一段时日最好。去八大山门的毓灵山阵藏匿十年,她乖邪无德,不可让她找到你。你得保平安。”
须清宁戚戚闭眼。
为何倏觉苦涩?
“等我处理好一切,我自会把你接出来。”他缓声叮嘱,“进去前,你若是想寻一些好友,与你同进。我也会处理好。”
……如果要找花玉流陪她。他也会安排。
但她最好别找花玉流。须清宁闷不作声地想。
周拂菱抱住须清宁:“但我不想离开师兄。”
须清宁本不善言辞,也不喜表达。这会儿,他却没有推开她,任她抱着。
“……我也不想离开你,拂菱。”
剑修垂眸,“但这是万全之策。”
是夜,须清宁一直陪在周拂菱身旁。他让小厨房做了周拂菱喜欢的食物,陪她吃完。他又准备了药和周拂菱喜欢的桂花蜜饯,看她服药后,检查了她房间的暖符,守着她睡了。
周拂菱阖眼。
好困……好晕……
她渐渐沉入梦境。
“这是万家灯火呀。”火红的街道,她坐在栏杆上。眺望远方的灯光。
“坐得越高,才能看得越远。”
身后一道冰冷的声音说,“所以,千万不能掉下去。”
……
“少掌门,没有寻到贺茵执官。”
昊澄是须清宁的亲信,身为功执,他是执官之首,即处理门派外务之人。
他走入府邸,便见须清宁乌发飘散,面悬白纱,凤眸凌冽,他清冷的灵力注入一道阵法,青蓝的灵力撞开了阵法。
……少掌门是在改仙上的禁制么?
也是,如果不是改了禁制,龙潭早来人了。
而除了贺茵,昊澄想到刚才须清宁下令让他去处理的尸体,便冷汗涔涔。
“少掌门,云师的尸体,我也带回了。但云师,为何会死在百鸟林,还穿着天霁门人的衣服?竟像是要潜入仙府做什么……”昊澄道,“还有,少掌门,那尸体上的功法……”
太可怕了!昊澄回忆那尸体的形状,便胆颤一次。
而那上面的功法更是怪邪,像是魔修,也像是妖,此外,还有连绵仙气,竟像是有人同时三修,这前所未闻!
须清宁沉默许久,闭了闭眼,淡声道:“他死于功法‘恶善’。”
“夺寿、万骨枯、杀亲、恶善,都是一人的功法。”
他的长明剑放在石台上,正以喂灵石喂养之,随须清宁的话音落,散出凌冽杀气。
昊澄昂首,诧异得很。
这些功法,简直前所未闻啊!
“这是谁的功法?少掌门怎么如此清楚?”
铮——
喂灵石的灵息止。
须清宁拂剑,仿若人剑合一,寒剑震颤声掷地。
少掌门身上的寒气,好生可怖,竟像是要去杀人……昊澄发愣,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恐惧。
须清宁:
“一百零二年前,我二十四岁时曾受况允初暗算,被师弟背叛,落于天绝涧子时涧。”
“子时涧妖穴,住着一位似人似妖的守阵人。”
昊澄的瞳孔猛地睁大。
他知道这件事!
他虽然是后来才跟着少掌门的,但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
少掌门被背叛。原因是,少掌门的师姐况允初背叛寒党后,想把少掌门斩草除根,收买了少掌门身边人,少掌门身边人忌惮寒党式微,因此逼少掌门受困天绝涧。
但因为况允初如今地位很高,已经排天下第二,无人敢提。
而这件事还有更让人痛心的事,便是少掌门出逃后的遭际,天霁门几乎人人皆知。
少掌门受困两年死里逃生,竟被生父须乐旬和后母况允初以出卖同门、勾结妖人之名,要被押去水牢囚禁,剥去道骨。
是少掌门谋算足,提前送了信。
须清宁的伯父,前天霁门掌门须乐阳得知此事,大怒之下打进少掌门父亲掌管的芜金峰,把少掌门从水牢救出来,才让少掌门免受其罪。
……这是著名的二须割席之事啊!
此后,少掌门便和生父须乐川断绝了关系,跟在掌门大伯父身边,成为了亲传弟子。少掌门和芜金峰也再不往来。
昊澄当年不在天霁门,后来被须清宁救后投入门中,好奇少掌门和况山首的关系,才打听到这件事。
结果,听一次气一次,也回忆一次脑子嗡嗡嗡一次。
外面的人,实在太贱了!
“我知此事……但我也听说,那恶人不是死了吗?”昊澄震惊。
前掌门对少掌门可是好得不得了。
得知须清宁等人在天绝涧下的遭际,也知道藏了那么一个不人不妖的怪物,便想带人去一探究竟。
结果,龙潭不知怎么回事,邹兰辞亲自带人轰了这天绝涧。
天绝涧子时涧也正好经历了可怖的灾变,邹兰辞身边的人如此说:
——“一只蚊子也飞不出来,全都死了。”
这是昊澄听到的对当时的灾变的形容。
须清宁却寒声道:“但现下看,那人未死,冲我而来。我认出她。”
他的手紧紧握着剑,几乎要捏出血,“按照我对她的了解,她凶狠残暴,会虐杀我身边的所有人。”
虽不知为何,这百年来,此人毫无动静,但她的确回来了。
系统给的线索显而易见。
此人,竟是他要攻略的反派。
气运加成的的大反派。
拂菱、天霁门、叔父、叔母、表弟、弟子……须清宁识海闪过很多人和事物,像是有一根针扎着脑子,隐隐作痛。
须清宁低声道,“我已将此讯告知叔父。天霁门即将下令,所有三阶以上修士,守秘戒严。万山宴后,准备带各自弟子闭关。”
全山闭关……那的确是可怖的准备。
……
周拂菱躺在床上,紧紧阖上眼。
身上灵脉如虫在啃咬、乱撞,她再次陷入昏迷和梦境。
“这是万家灯火呀。”火红的街道,她坐在栏杆上。眺望远方的灯光。
“坐得越高,才能看得越远。”
身后一道冰冷的声音说,“所以,千万不能掉下去。”
她回头,身后站着一个少女。又一个俊美的男人出现,把灯笼递给她二人。
“朝雪,带妹妹出去。父亲要和母亲议事。”
“是……父亲。”
朝雪。
朝雪?
——宁朝雪?!
周拂菱的耳边突然传来爆鸣。
她眼前的场景被撕裂开来,她重回了山谷,巢穴之中,许多人围着她。
她盘坐在金台上,其中一位,男子的面目逐渐清晰。
清俊绝伦,仙气飘飘。他的脸和宁朝雪有几分相似。
他跪在她面前,如在朝神明,灌入心中罪,低声道:
“孩子,我教你‘杀亲’。”
“我杀亲证道,因杀了我曾经的妻,才有了如今的妻。”
“我也曾有个女儿,我也想杀她。”
“学好‘杀亲’。”
“记住,若为自由故,至亲亦可杀。”
“我叫宁听跃。”
……
周拂菱猛地坐起来。
她全身的灵脉都在抽搐,只觉全身剧痛,她呼吸不过来,狠狠地抓住绸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