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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自杀 什么,夏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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忻雨的高一生活有条不紊地向前。
到了新的环境,交了新的朋友,与更难懂的数学题交手。
往日热闹的班级群归于沉寂,除了被盗号的同学偶尔发些广告,没有人再主动说什么。
他撤销了十五班的群聊置顶,与曾经的自己一同坠入漆黑的深处。
再次听到夏沫这个名字,已经是高一结束后的八月底。
暑期临近尾声,空气燥热,知了躲在枝叶间聒噪地鸣叫。
忻雨在房间里写完作业,划开手机,看见沉寂的十五班群聊消息爆炸,界面上显示着99+,还不停有消息刷新。
“怎么可能?”
“假的吧?”
“不是吧?”
“你哪来的消息?谁告诉你的?真的假的?骗人可是要坐牢的!”
“这也太假了吧,那可是夏沫啊喂,是谁都不会是她好吧?”
群聊疯狂刷新,忻雨看见夏沫这两个字,心脏停跳了一拍,手指颤抖,不自觉紧张起来。
潜意识告诉他,他们说的不会是什么好事,但他不敢深想,飞速向上翻找聊天记录。
突然,他停下动作,满脸茫然地看着屏幕上那短短几个字。
“一班的夏沫,好像自杀了。”
酷暑里,迎头浇下一盆冰水。
自杀……
是什么意思?
忻雨有些不认识这两个字,慌张无措地往回翻找聊天记录,他咬着唇,害怕得浑身冰凉。
自杀。
怎么可能?
那可是夏沫啊。
怎么可能……
那样灿烂骄傲,永远引人注目的夏沫。
怎么可能会……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我静河的表姐只说她失踪了快半个月,警方前两天才找到她的遗书。”
匿名的同学顿了一下,又说:“应该是在洲安。”
洲安。
忻雨脑海里浮现起那片湛蓝无垠的海域,仿佛有海风卷着海水的细沫吹进了眼里,他喉间发紧,说不出一句话。
假……假的吧……
怎么可能……
不可能的……
寒意从脚底蹿起,忻雨不再翻聊天记录,猛地站起身,浑身打着颤看向窗外刺眼的阳光。
不对,不对。
哪里错了……
“我也希望是假的,但是事实就是这样,连遗书都拿到了,静河现在也乱成了一锅粥。”
遗书……
忻雨打了个哆嗦。
好冷。
好冷。
求你,求求你。
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明亮灼热的日光下,少年站在房间内浑身发抖,拼命捂住脸,泪水溢满指缝。
夜里,忻雨红肿着双眼蜷缩在角落,他睁着眼不敢闭眼,怕一闭上,就看见那人从他眼前一步一步踩过沙粒,没入海水深处。
不论他怎样歇斯底里,大喊大叫着让她不要向前,她都不曾回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缓慢又无望地消失在沉沉海水里。
不要……
求你……
“不要,夏沫——”
少年从噩梦中惊醒,手心汗湿一片,额头也满是冷汗。
第二天清晨,急匆匆梳洗,连母亲准备的早餐都来不及吃,他飞快跑下楼,搭上门口的十七路公交车。
上了车,才来得及整理好自己杂乱的头发,忻雨理好衣襟,对着车窗玻璃用刘海遮住自己红肿的眼睛,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努力平复情绪。
群里的信息直到现在依旧不断刷新,越来越多人托了关系问到静河的老师和同学,却只是一次又一次证明事情的真实性,所有人的质疑都变成了惋惜,甚至还有人匿名问有没有找到……
有没有找到……
忻雨看见后面两个字,崩溃地唇角哆嗦,眼前光点明亮又熄灭,恍恍惚惚将手机关机后,连自己怎么下车乘上261路公交都记不清了。
他好像做了一场梦。
在梦里,他遇见一个叫夏沫的少女。
少女好像一颗星星,美好得夺目又温和,不自觉吸引着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平凡至极的少年从不敢接近星星,却也会被那光芒照耀,生出几分无畏向前的勇气。
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他的星星落了。
星星落了。
梦就醒了。
开往洲安的公交车在终点站停住,忻雨抹掉眼泪,走在宽阔的沥青路上。
阳光很烈,他沿着路转过弯,停在原地。
“呼——呼——”
迎面吹来的海风猛烈又急促,风里带着海水的气息,海鸥在高空盘旋飞速俯冲向下,汹涌的浪花拍打在礁石上,海岸线泛起绵长雪白的一线。
只是,阳光太刺眼了。
忻雨蹲下身喃喃,眼里泪水落得愈发汹涌,砸落在地面,怎么止都止不住。
阳光,真的太刺眼了。
他不记得那天是怎么回的家了,好像有滚烫炽热的空气,腥咸的海风,还有冰凉的海水。
记不清了。
那段时间的记忆事后想起来,仿佛隔着层朦胧的水雾,他想不起那时的场景,想不起自己的模样,甚至连那时的心情都不敢回想。
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年少的恋慕,疼得他四肢百骸都像被生生折断。
再后来,暑期结束,喧嚣的群聊重归平静,忻雨回到了学校,除了偶尔会无故失神,一切都仿佛没有改变。
但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改变?
尤其是夏沫的父母。
连旁人都无比惋惜,作为当事人的他们,又是何等的悲恸痛苦。
忻雨见到夏沫父母,是在高考结束那天。
他的考场分在了静河私立高中,那天下着暴雨,他从考场出来躲进父母的伞下,看见身旁一对憔悴的夫妻撑着伞,如寻常父母一般,焦急又期待地向里张望。
他曾经在明月中学开学典礼上见过他们,那是夏沫的父母。
他们面容憔悴,原本乌黑的头发白了大半,有些不忍细看的枯槁干瘦,在拥挤的人潮中,形成一个真空带,热切期盼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忻雨猛地被推搡的人群挤得失了方向,视线里再也看不到夏沫的父母,他踮起脚正准备回头,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拉出了人群。
父亲艰难地攥着他的手,母亲则撑着摇摇欲坠的伞站在一旁。
“小心点,咱们还得回去吃大餐呢,别刚高考完就进了医院。”
父亲在一旁打趣,母亲跟在身后抿唇笑笑,攥紧了父亲的衣角。
回去的路上雨下得更大了,忻雨一家被堵在路上,车里的电台温声细语地提醒司机注意路况,暴雨天车祸频发,勿要掉以轻心。
雨刷器不停单调地来回摆动,不知被堵了多久,母亲突然惊讶地拿起手机递给父亲。
“老公,林榆路那发生车祸了,咱等会儿别往那走,绕路从东升路回去。”
“知道了,但这还不知道要堵多久呢,等会儿从东升路回去,得给……”
之后的话,忻雨没有听进去一个字。
他的手机界面上跳出了同样的新闻。
《三死一伤!c市暴雨再酿车祸惨剧!》
点进新闻,映入眼帘的是打了马赛克的现场图片,他跳过图片,一眼看到文字中的一个夏字。
报道很短,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关了手机,趴在母亲怀里。
“怎么了忻雨?心情不好?别管它了,考都考完了,再想也……”
“妈……”
“怎么了?”
“那是……”
“我同学的父母。”
“什么你同学的父母?你同学的父母怎……”
忻雨的母亲一时没反应过来,紧接着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问:“你的同学现在怎么样?她也在那辆车上吗?还是……”
忻雨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埋着头,泪水打湿了母亲的衣角。
该怎么回答呢?
冬季雪花飘洒,往事像绵密的针线刺得人坐立难安,坐在261路公交车上少年低声抽噎,隔着手套的声音沉闷又压抑。
他仰望过的少女也曾踏上过这辆公交车,或许还坐在了相同的位置。
却再也没有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