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忆往昔 ...
-
灵气共享,心神共通。
汉遥抬起眼,在她立下婚誓的一刹间,眼前顿时云消雾散,清明非常,近处晏昼婚袍上金线细绣的桃花花蕊,远处群山之巅伫立乔木的叶尖露珠,一花一叶,纤毫毕现。
更明显的,是空中浮游着的金色细丝,如柳絮,如牛毛,四处溢散在空气中,不断地飘荡游弋,自人身体中穿过。
这就是灵气,修仙的源头,千百年前,人们便是通过吸纳天地间丰盈的灵气进入己身,不断变得更强,直至超脱生死,羽化登仙。
在其他人看来,飓风愈刮愈烈,牢牢裹住汉遥单薄的身躯,但在汉遥眼里,每一寸的飓风,都是数以千计的金色细丝,它们自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卷来,溪河入海般流入汉遥的身躯,聚成一整片金色的光晕。
沈相看着狂风中汉遥猎猎的衣裙,一瞬间想明了一切,心里猛地一颤。
果然,飓风中央,流金般的灵力一点点升腾而起,金光四射,照彻了混乱而昏暗的婚堂,风卷地动,桌椅摇晃,红绸被飓风撕裂,猩红的碎片抛向空中,婚堂正中的龙凤花烛猛地坠落,银色的烛盏哐啷坠地,洒下一连串滚烫的烛油。
汉遥伸开手,少女幼嫩易折的指骨逐渐抽长,浮现出冷玉一样的色泽,她低头,满是血污的粉色衣裙渐渐变暗变深,银色的暗纹活虫一般游上来,淌过她的暗红色的衣袍。
她的身形逐渐变得高挺,墨色的长发瀑布一般垂下,长至脚踝,之前自她裙下渗出的乌血汇成了一小片深色的血泊,荡着微微波澜的血水映出了她原本的容貌,清冷而漠然,让人想到无边的天河与寂寥的空山。
汉遥抚上眉尖,右眉之上顶着一枚小小的痣,破了她春柳一般温婉和煦的眉目,无端显得阴鸷。
这是她原本的容貌。
真是好久不见。
汉遥勾了勾唇,眼中却没有笑意,她往外看去,常人眼中蔚蓝的苍穹,在她看来却是一片漆黑,无边的黑云凝聚在长空之上,死气如雨滴般坠落,混沌而邪恶。
她伸出手,接住那坠落的死气,血腥味扑鼻而来,汉遥瞳孔一缩,回头望向晏昼,“你们到底杀了多少人?”
晏昼面色惨白。
汉遥看向婚堂内化作两团黑雾的织娘和文斐,凝神于目,眼前出现了他们生前的模样。
织娘穿着一身洗旧的罗裙,鬓边插着一只包银簪子,同她做恶灵时的模样并未多大改变。
而文斐,果真生着一张清秀的郎君面,身上穿着月白色裹青边的长袍,袍上绣着暗色的花纹,曲折蜿蜒,是沧浪的纹路。
这样的服制,汉遥也见过。
那是在她年幼时偷跑出府,跟着送葬的队伍,一路走过长街,在那些哭悼的人手中看到的陪葬衣冠,是泽洋学宫枉死学子的服制。
是了,她怎么忘了,晏昼早夭的兄长晏茂,小名便唤作桐奴。
当年,泽洋学宫死伤者众,连带着晏家千娇万宠的嫡长子晏茂,也死在了邪魔手中,也是因为如此,众人才会对晏家说的“邪魔作恶”一事深信不疑,毕竟晏家也是无辜的受害者。
“泽洋学宫,三千学子,皆葬身魔腹。”
恍惚间,汉遥又看到了那一片片委顿的白幡,老妇人的双眼如鸽血红的宝石,那里是望不尽的绝望与悲戚,自乌云中坠落的死气如人们喑哑的呼喊,要刺穿她的耳膜。
沈寂和晏昼怎么敢?
汉遥回头,高高的祀塔在死气中伫立,灰白无言,她提起脚尖,飞身跃至塔前。
祀塔还是那般,通体漆黑,不可望尽,汉遥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前通天的黑塔已成了一根雪白如玉的细长伞骨,内里尽是翻腾的黑雾,黑雾中,无数张看不出原本面目的狰狞头颅横冲直撞,却无法逃离中空的伞骨,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嘶嘶”声。
汉遥掌心凝出一片熹微的暖光,灵力自指尖蔓开,如数条柔软的长蛇,围绕着祀塔,不断生长拉伸,逐渐将整座祀塔围住,正在坠落的死气自空中停住,凝成一颗颗黑珠,以祀塔为中心,漆黑的云层裂开一道圆形的口子,温暖而轻柔的金光自穹顶倾泻而下。
汉遥将全副心神凝于掌心,闭上双眼。
下一刻,恶灵的记忆纷至沓来。
——————————
李大是李家村唯一一个识字的后生,人人都说他天生就是读书的料子。
村里有个老秀才,家徒四壁,平日里靠给人写信混日子,年幼的李大每次砍完柴,从山上到家里,石子路边就是摆摊给人写信的秀才,他擦擦汗,抱着一大捆木柴,就蹲在旁边看秀才写字。
秀才怎么写,他也怎么写,捡了根细树枝,在泥里比划。
老秀才觉得小娃娃有趣,就把秃了大半的毛笔沾上清水,让李大在石头上写两个字看看。
李大写了,写得比老秀才还好。
老秀才还不至于和这么一个小孩置气,他看着石头上的水字,看来看去,看得日头落了,字也没了,觉得确实是好,第二日,让李大沾了墨,在他的纸上好好写一回。
这下更是端正秀丽,老秀才起了爱才之心,每每有人托他写信,他都要把那张大字拿出来让人看看,一边拿一边夸,于是全村都知道了,李大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但也只是觉得,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更何况念书要的不只是一分钱。
于是李大就这样长大了,期间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除了老秀才死了。
没人关心老秀才怎么死的,饿死也好,病死也好,到了年纪总归是活不成的,一村人合计合计,把老秀才的老屋分了,连稻草都捡得一点不剩,李大回到家,他娘喜滋滋地掏出根秃了的毛笔,还有几张写过的纸,洋洋自得道:“就知道那群人手脚忒快!好在娘去得早,给你拿到了!”
李大愣了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娘问:“你不是喜欢写字吗?”
李大摇了摇头,说:“不喜欢了。”
后来闹了饥荒,家家户户都没了吃食,李大有个妹妹,小他三岁,瘦的像只枯杆,一折就要断,她常常饿,一饿就跑去山里喝凉水,喝得肚皮滚圆,走路摇摇晃晃,像个西瓜上插了四根竹签。
李大和妹妹住在一块儿,两人每晚都饿得睡不着,睡不着就只好说话,李大说山上长着榆钱树,第二天他就上山摘榆钱,摘下来给妹妹吃。
妹妹说,多摘点,你也要吃。
李大说好。
妹妹又说,再多摘点,娘也要吃。
李大也说好。
妹妹想了想,又很担心地说,再多摘点够不够?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明年、后年、好多年。
李大轻轻说,够的,等到明年,榆钱又会长出来的。
但李大说了谎,山上没有榆钱树,他找了好久,听见“嘭”地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亮锃锃的,像个松果。
李大心如擂鼓,激动得手都在发抖,一把把松果塞进怀里,做贼一样跑回了家,对着光一看,不是什么松果,是块光石头。
李大失望地放下石头,想着今晚怎么和妹妹解释。
日落西山,妹妹没有回来,李大找了很久,从村里到村外,最后在山上的小河里找到了她。
妹妹浑身都被泡得浮肿,再也不像根枯杆子了。
李大没有哭,他跑到山下,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把妹妹埋了。
他怕村里人吃了妹妹。
李大回到家,筋疲力竭,娘坐在床边,转了转眼珠子,没有说话,也没问妹妹去哪了,她手指全黑了,是观音土。
没过几天,李大一觉醒来,娘的脸也黑了,是饿死了。
李大不敢声张,他提着砍柴的斧,哐啷一下,斧头掉了,剩个光秃秃的斧柄,李大就紧紧握着斧头,贴在门边,怕有人要来抢尸体。
直到入夜,他终于放下了斧头,手掌已全是鲜血。
李大舔干净了手里的血,背着娘出了门,他要把娘和妹妹埋在一起。
但他也快饿死了,吭哧吭哧背了半夜,终于到了山下,只见埋着妹妹的地被人翻得乱七八糟。
妹妹还是被人吃了。
李大没有找别的地方,他把地又挖开,把娘埋在了里面,然后在坟包上睡着了。
他没有回家,整日守着娘的尸体,饿了就吃观音土,渴了就喝山上的河水,不知过了几天,天空暗了又白,白了又暗,李大感到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他想自己也快死了。
就在此时,他又听到了“嘭”地一声,一个东西掉在他怀里,油亮亮光生生,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香气,他捡起来一看,是一枚松果。
李大不信,对着光看了很久,又咬了一口,真的是松果。
李大哭了,这一次,好像要把他一生的眼泪都流完,他哭湿了衣裳,哭湿了坟包,最后哭倒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等他睁眼时,眼前是一片青色的罗帐,他转头,一个扎着团髻的小童站在床边。
他被救了。
小童说,他家先生偶然路过此处,看他还有呼吸,就把他救了回来。
救他的老先生是朝中大儒,自此,李大便跟着先生,立侍左右,他天资聪颖,不过一年便展露出头角,拜入了先生门下。
于是老先生为他改了名字,叫做文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