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它永远爱我 ...
-
之前失而复得的喜悦有多么剧烈,此刻的恐惧就有多么极致。
眼前骤然爬起斑斓的雪花点,氧气无法吸进肺里,林九张大嘴,用力地喘气,拍向自己的头,试图将那阵晕眩和嗡鸣拍走。
他要回去,对,回去。
公交在眼前刹住,他被人潮推挤着往上,没有座位,也站立不住,林九扶靠在角落里,随着车辆的起步和停车起起伏伏,澄澈干净的眸子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一片猩红。
他哭不出来,只知道心脏在跳动,跳动的幅度巨大,扭曲,好像在抽搐。
哥哥出事了,因为他。
他明明早就猜到会出事的。
为什么不听哥哥的话?为什么不陪在他身边,又为什么不接他的电话?
哪怕是为了江先生,也不可以这样对林酒。
林酒是哥哥,是相依为命的亲人,是他最重要的人。
心脏被搅碎,林九的灵魂几乎要原地被撕裂,他给路星打电话过去,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反复拨号,从上车拨到下车,直到站在那间熟悉的大门前,路星也没有接。
大门没有关,就那么大大地敞开着,似乎是在欢迎他回家,林九听见了屋内有手机铃声在响。
而林酒正站在昏暗的玄关处,身姿笔挺,手里握着疯狂闪烁的手机,在对他微笑。
男人身上穿的衣服干净,没有一点血迹,而那染血的床单和衣物,正丢在角落,盖在另一个人的身体上。
林九略显迟钝地转过头去看,看见了躺倒在角落里,像狗一样被拴起来的路星。
路星浑身赤裸,手和脚被锁链凿穿,身体的许多地方都有不同程度的伤,意识似乎还算清醒,在看向林九的时候,发出声音,似乎是在催促林九逃离。
而林九只是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重新看向了林酒。
林酒的每一根头发丝都很完美,没有受伤,没有生病。
他的哥哥依然是他的哥哥,只是学会了骗他。
他最重要的,最爱的人,用这种手段来骗他,现在还能朝他微笑。
明明知道他会被吓得魂飞魄散,却还在笑他的愚蠢。
“小九被骗到了啊。”
再大的危险和□□的折磨也不会比这种欺骗更痛苦了。
林九强撑了一路的精气神突地散了,一滴眼泪从那干涸的泪田里涌了出来,却掺杂着血丝,他的眼球感到一阵剧痛,又痛又胀,头几乎要裂开,胸前甚至泛起了强烈的恶心感。
他再抬眼看向林酒时,林酒的模样变得模糊。
整个房间都变得模糊,成了混混沌沌的一片。
林酒还在暗自得意。
小九为了他回来,证明小九心里有他,心里有他才会这么着急,才会这么……
红色的透明液体击中了林酒自得的神经,他瞧着林九的眼神变得失去焦距,猛地上前几步,在林九面前晃了晃手背。
见林九没反应,他拽过林九的手腕把人朝屋内拉,林九没有反抗他,被他扯拽着坐到了沙发上,林酒紧张的脸色他已经看不见,他只是茫然地盯着混沌中的一个空点,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什么都不想,会舒服一点。
“眼睛怎么回事,看得见我吗?这里,看得见吗!”
见林九没有反应,林酒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他立马把人抱起,很快去了一趟医院。
医生说是过度悲伤导致的急闭现象,眼压剧烈升高造成视力显著下降,少见得很。
很可能会维持一段时间。
医生见林九状态不对,甚至建议林酒带他去挂个心理咨询。
但林酒没有当一回事儿,他竟然有几分沾沾自喜。
深爱的人为他的死亡悲伤过度,他终于得知他在林九心里的地位,他欣喜若狂,幸福得无与伦比。
林九眼上覆着纱布,林酒将人带回家上,替他打开电视拆开零食,抚摸了一下林九的发丝,仿佛回到以前相处的时光:“小九先在这听一会儿电视,我去做饭,晚上想吃什么?”
林九坐在沙发上,林酒怎么把他放下他就怎么坐着,药纱覆盖住了那双动人的眼睛,剩下半张苍白的小脸。
他没有搭理林酒,就连嘴角都没有扯一下。
那下巴似乎已经瘦到可以看清骨头的形状,本来清瘦的人不过几天没见,便被折腾得病恹恹的。
路星蹲在角落看着,脸上溢出了担忧。
林酒却似乎不觉得,他没有得到回应,很自然地将话题续上:“那就吃得清淡一点,小鸡炖蘑菇怎么样?”
“小九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他自顾自地走向厨房,在经过路星时,他弯下腰,将路星手脚上的锁链拔了出来。
路星被锁起来完全是一场意外。
林酒怀疑他和林九有联系,因此把他喊来了小区,路星一开始还以为林酒是回心转意要和自己好了,没想到一来就被打晕,再醒过来时便被锁上了。
林酒还用他的血做了一场戏,他当真是冤枉。
林酒将药和衣服扔到他脚边:“处理好伤就滚。”
路星面色沉重,随意穿好衣服,没来得及上药,他看向了沙发上坐着的人。
林九似乎是有些累了,抱着沙发上的小枕头蜷缩进了一个角落,面朝沙发背安静地侧躺着。
他眼睛上的药纱散发着清凉的药味,路星趁着林酒进厨房,偷偷摸摸地坐到了林九身后,小声问他:“你和江雾和好了没?林酒是骗你的,你为什么不逃走?”
林九没有动弹,呼吸均匀绵长,似乎睡着了,但脸颊颜色是异常的苍白。
路星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肩膀:“林酒心里明白要是他真的死了,你就会去找别的男人。所以他不可能自杀,你怎么这都会被他骗?”
躺着的青年似乎没有听他说话,但又在他的字句间更加重了病色,突地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小小的呜咽。
路星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林九当着他的面从衣服兜里摸出一半胶囊,抖着手胡乱揉进了嘴里,他愣了愣神,抓过来一看:“止疼药?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林酒注意到了客厅的动静,他攘开路星,抠出林九手心的药:“吃止疼药做什么?是眼睛疼?”
林九并不搭理他。
他方才做了一个很短很短的梦。
快要记不清了。
但似乎不能忘记,很重要。
他疼得嘴唇乌紫,额角布满了细密的汗水,尽力的回忆却让脑子有些卡壳,肚子也翻搅起来。
林酒见他这样显然不是眼睛在疼,动手要去检查他的身体,被林九啪地一声拍开。
林酒愣了愣。
他看向手背的红印,这似乎是林九第一次对他动手。
林九俨然也意识到他打了谁,他立刻抬手,重重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他硬是把自己的脸打出了手印,也没有开口和林酒说句话。
若是放在以前,他只会和林酒道歉,再撒撒娇。
或许还会拉着林酒的手背呼呼气。
林酒心里爬上异样,他有几分不习惯,伸手摸了摸青年额头上的冷汗:“和我说是哪里疼,不要让我着急。你是眼睛坏了不是嘴坏了,说话。”
他一直脾气不好,只要稍微认真一点,语气重一点,林九便会瑟缩着察言观色立马认错,但这次却没有。
他死死地咬着牙,静静地等着止疼药起效,脑海里还在反复回忆那个梦境。
他梦见了谁?
路星注意到了他小心护着的肚子。
那里抽动的幅度过于明显了。
路星道:“是胃疼?”
林酒闻言,急忙伸手去摸林九的腹部,林九想要阻止,却因为剧痛而失力,任由林酒把手覆了上去。
林酒察觉到了不对。
出门前他给林九身上披了一件外套,那外套完美地掩饰住了腹部挺起的弧度,因此他没有注意到,但现在伸手一摸,他却很轻松地摸到了那微硬的触感。
怎么回事?
在他触摸上去的那一瞬间,林九疼得身体一颤,俨然作痛的就是这里,他扒拉开林酒的手,扶着沙发垫躲开触碰,死死地抱紧自己蜷缩成了一团。
林酒道:“走,再去医院检查一趟。”
这次林九没有听他的,哑着嗓子开口:“不去。”
林酒蹙眉:“为什么不去?给我一个理由。”
林九缓缓抬头,找准林酒的位置,他坐起身,拉过林酒的手,覆在了自己的腹部:“我怀孕了。”
林酒和路星都是一震。
“你是男……”
“不用怀疑,是江先生的孩子,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怀上的,但它们现在就在我的肚子里。”
他的态度似乎在突然之间变了,甚至有几分强硬。
林酒眼神发直,眉头微微蹙起:“小九……”
林九几乎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他道出了林酒心中所想:“哥哥是不是不想要它们?”
死一样的沉默。
林九微微垂眸,道:“我全听哥哥的,如果哥哥不想要它们的话,那我就不把它们生下来。”
林酒的脸色在瞬间由阴转晴,林九却突地话锋一转:“哥哥是不是希望听到我这么说?”
林酒怔忪。
一缕黑雾就在此刻,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凝出了一点形状,它艰难地顺着衣摆钻进了林九的皮肤,林九缓慢地恢复了一些力气,就连眼前似乎也明朗了一些,那个短暂的梦境也更加清晰地映入了他的脑海。
他缓慢地看向林酒:“但我想说的其实是,我在刚才的那一小段时间里做了一个梦,哥哥想要知道我梦见什么了吗?”
林酒茫然,不明所以,心跳却骤然漏了一拍,仿佛有什么东西快要脱离掌控。
林九没有等他回答:“我知道哥哥很爱我,虽然江先生的爱并不逊色于你,但因为先认识哥哥,所以我一直把你放在第一位。但我刚才发现,我似乎弄错了。”
原来他最爱它。
原来那个可怜的男人,真的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