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13章 ...
-
“还是没有准备好吗?”
云雀轻手轻脚地合上房门,对着铜镜倒映出的剪影试探地问。
铜镜“啪嗒”一声反扣在桌面,动静轻微,令云雀的声音跟着一颤,加快语速把话说完。
“奴婢知道,二爷话有点密,姑娘不想听,但道理总归没有说错。相看的事已经定下章程,无论如何都要把礼数走完,若姑娘对胡郎瞧不上眼,事后找托辞搪塞掉便是。今晚绫桥桥头,咱是如何都得走一趟的。”
冯筝一袭裙掩衣,青玉绦束她清瘦的腰,耳边一阵连珠炮砸完,冯筝偏过脸来。
“瞧把你惊的。我只是疑虑,你确定打探清楚,胡郎君约我在樊楼碰面?”
云雀哑然。
胡祯做媒当天,学事司的人前脚刚走,胡氏一纸请帖便送到了府门,于是今天辰时,吴嬷陪同二房前往碧城做客,待到晚膳过后才回。
碧城幅员大,路上得有两三个时辰。
云雀留在冯筝身边,伺候和提醒的活计两不误,原以为姑娘对新的亲事颇有怨怼,听她说话才明白,这是把樊楼当作秦楼楚馆了。
樊楼原做酒楼生意,三个月前换牌经营。新东家姓董,以倒卖书画典籍而出名,譬如郭诩琵琶行图轴,市面上绝版的《刑律疏议》,都曾在他手里转过一遭,樊楼被他接手,一顿改头换面也不难理解。
曾经评弹卖笑的风月地,变成了商贾官宦的名利场,冯筝得知这些,对于要在樊楼见准郎婿的事,顿时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发间珠饰有些累赘,再梳戴一遍恐怕要晚,她没多纠结,蹬起软底的鞋履就往外走。
酉时百姓群集,沿街张挂的灯笼一直能延伸到远处绫桥,绫桥两端缚满红绸,这是樊楼又在布置雅集。
他们招揽顾客花样百出,惹得沿途百姓谈论正欢,冯筝摁着云雀的手走下马车,饱览眼前繁华时,也忍不住感叹新东家的财大气粗。
楼中宾客众多,他们素未谋面,相见也无凭信,碰上一面理当困难。
云雀环顾四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疑似胡郎的人,冯筝却丝毫不操心这些,胡郎君请她相见,自有手段明牌身份,走走停停叫云雀莫急。
夜风贴水而过,卷着片段乐章掠过二楼雅座,几声管弦音如裂帛般嘶哑一声,惊得满座学子瞬间静下来,随后,又重新猜起了今夜的题纲。
胡驹进一把掀起掩帘,率先撞上展青的脸,展青表情冷酷,显然没给他机会再往里闯,胡驹进没办法,扁扁嘴怪他如何难沟通。
展青置若罔闻,“三郎君答应了。等会儿答题前你自报家门,声音响亮些,冯家姑娘在场一听便懂,实在遇到困难,他会酌情帮你一把。”
胡驹进赶紧答谢,“那就麻烦高先生了。”
这段时间,樊楼靠诗文字画附庸风雅,吸引了不少读书人聚集,他随意选择在这里相看,没想到竟给自己挖了个坑。
那董姓的东家倒书贩子出身,编出来的题一次赛一次刁钻,若非自己勉力从文,应付起来有些困难,他何苦把家中新聘的老师搬出来救场?
掩帘后,高豫倒一壶老茶,碗底碧螺春沉底。
一碗茶水入腹,高豫喉咙发苦,展青表情更苦。
高豫取笑他,“我是衣衫褴褛还是蓬头垢面,竟惹你见了这样不自在?”
展青没有正面回答,反手摸了摸脸,“很难看吗……我就长这样,难看也没办法。”
“没有。倒是和城南酒楼那会儿,她背着我吃饼的神情有几分相像。”
展青便沉默住,安静片刻,生硬转开话题,“不知道胡叔是什么想法,知道你身份敏感不便露面,还把你搬出来给儿子镇场,招摇过众的事情,也不怕最后帮了倒忙。”
“所以稍后还得劳烦你递话,我安分旁观,不会有人注意得到。”
展青果断应下,脑海却是另一种想法。
论气度论模样,高豫如何都出类拔萃。
说起气度,地方官精明,哪怕偶尔出公差时需要低调,他装束寒碜,缀在末尾,也总是最先被接见的那一个;再说模样,这副哪怕一身布襦芒履也无法埋没的相貌,说不会被注意那都是瞎话。
不敢苟同的话,只暗暗在心底过了一遍,忽闻管弦声黯淡下去,密集的鼓点将所有人的呼吸一把攥住,今夜赛事,正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某姓胡名驹进,碧城昭庄人士。”
“某姓杜名秉容,宣城郊岭书院的儒生。”
“督尉府上第四子章拱。”
“……”
随着赛事开场,越来越多的青年自报来历参试。这是樊楼设下的规矩,以防事后冒领赏金,还要求誊录人将比试者的面貌特征记录在案,把誊录人忙得焦头烂额。
看客们看稀奇,时不时接头议论两句,一边女眷堆里,云雀对冯筝频频眨眼,冯筝会以“知晓”眼色。
冯筝向人群前望去。
籍贯姓氏都对得上号,想必就是“准郎婿”没错了。
男子貌似和她同龄,即便努力表现得志在必得,那只别在后腰的拳头,还是出卖了他的紧张。
她就莫名被逗乐了。
侍者推着屏帷走场,一扇扇屏帷经过,象征着曾经的题集陆续落幕。诸如宋人徐度的《却扫编》,五代王定保的《唐摭言》,典制掌故像长了腿的鞭子,抽得人脑仁突突地疼,胡驹进站在前方,感觉头盖骨传来好一阵酥麻。
等到最后一道屏帷揭晓了题面,役使宣读起来,所有跃跃欲试的年轻人,得知题纲的那刻,忽然间竟偃旗息鼓。
然后交头接耳,鼓噪中夹杂着一声声重复。
“平仕图。”
“平仕图啊。”
“何为平仕图?”
没等众人商量出个结果来,役使们拉动绳索,房檐绳索脱缚,二十丈宽的画布瀑布般展开。
秋闱放榜般的壮观景象里,缎面画布黄底黑字,其上罗列中枢官位,大小共计八十余级,经丝纬线串联起各方,纵横捭阖间打通国脉,形成了一幅百官辅弼、近臣拱极的王朝体系。
儒生们浑身一震。
所有人皆翘首观望。
高豫走到阑干前驻足,仿佛看到多年以前,礼部贡院的红墙边,张季安指着挂榜的榜文满面春光,激动地恭喜他,终于能够一雪前耻。
“高相爷心偏,从来都只带大郎君赴宴,这回你金榜题名,风光无限,来年宫里御赐的狍鹿赏,高相爷总该带你去吧?”
过往的画面和眼前图幅重叠在一起,一排排名姓变成官职,寂静挂在前方,挂在每一个人的呼吸前。
插科打诨的闲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暗潮涌动的震撼与不安。
高豫眼皮微坠,仿佛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哪怕已经翻篇很久,依然扎得他眼底心底钝痛不已。
那股钝痛,源于殿试场上答时务策,带他回到了陛见授官的前夕,看到九旒冕后,一双猜忌的眼睛。
“你不要做乌台官,那你想做什么。”
“朕的肱骨大学士吗?”
漆金的御笔捅到他胸膛,顺着喉骨往上,强迫他抬起头脸,等他明明确确道一声“不敢”。
而后被沉默惹怒,“说话!”
高豫被击鼓声打断。
“诚如诸位所见,画中,部分官位下已经预拟考评。此番比试的主题是,在遵照现有官律的前提下,解题者需找到一条唯一可行的升迁路径,从吏科给事中晋级宰辅大臣。”
赛事在密集的鼓声中拉开序幕,胡驹进宽衫博袖,四肢轻便,却觉得此刻脚步重逾千斤。
霎时间,唯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轰鸣——
这画超纲了。
……
云雀从脂粉堆里腾出空位,把冯筝带到视野宽阔处,一抬头,云雀头皮发麻,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姑娘,这密密麻麻的是什么啊?”
“百官图,也就是官眷们常说的权力中枢。”
“这样厉害,那太老爷以前在上面吗?”
“……不在。”
“江郎君呢?”
“……不在。”
“胡大人呢?”
“或许在吧。”
云雀看得眼花,她识字不多,把自己认得的京官都猜一遍,发现挂在画上的好像只有胡督学,热情顿时凉了半截。
不过一想到这位可能是未来姻亲,她又愉悦起来,瞧着百官图也跟着顺眼几分。
“百官图这样有威慑力,买回去应该能镇宅吧?”
然而这话没得到回应,反倒引来周围人轻笑。云雀不在意,察觉姑娘没搭理她,以为她忙着欣赏胡郎英姿,美滋滋地想,她替夫人完成了一件大事,回去一定有一顿犒赏。
冯筝观望百官图,忙着理清思绪,一时也就忘记了出声。
如同役使所言,这些预拟好的考评,让自比“在位者”的答题人时而加晋,时而谪降。
冯筝对朝廷官制知之不详,对眼前错综复杂的注释一知半解,但纵观全局至少可见,在这个轻则罚俸三年,重则剥除衣冠的“从政环境”下,规避罚则也是一门学问。
她便略带同情地,望向包括胡郎君在内,没有仕途经验的应试学子们,与此同时,樊楼二楼,高豫面色凝重起来。
这副画粗略一看没什么,细究下去,对他或答题者来说却恶意很大。
展青半晌后也看出了关窍,一语道破:“这题胡驹进不能答,他若答完,胡家得有难,再往后……牵连到胡公可就糟糕了。”
高豫没有动作,是拦是帮没个结果,展青竟也没再多言,就好像片刻前,答应给胡驹进撑腰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胡驹进稳稳当当接了纸笔,短时间没败下阵去,可惜到底鲁钝,始终找不到破题门道。
湿而腻的额汗让他看起来有点窘迫,在其他竞争者已经开始写题时,他愁得不行,暗暗睨着高阁无语凝噎。
稍许,胡驹进眼睛一亮,捕捉到一点可怜的头绪,握着笔杆刷刷地舞,冯筝就是此刻动容了起来。
遥记得胡祯一句铿锵的鼓励,让她当时受益良多。她曾捡起耳饰戴了回去,体体面面回了住处,此刻就本能地不希望,他的子侄因无能破题而公然出糗。
一点点同情敛进眼尾,再抬头时,眼里写满期待:“这题你能解的,对吗?”
展青一惊:“奇怪,她是什么时候看到我们的?”
随后,一道稳定宽容的声音做出了决定。
“展青,帮我取一件披风来吧。”
……
高豫对她,不是什么言出法随的偏爱,更多的是推己及人的维护。
但这幅朝臣缩略图,象征着致使他革职的政权中枢,她明知对方削迹朝端,却仍然怂恿他招摇面对,这样做,会不会有些过于残酷?
高豫袍衫素裹,拨开看新奇的人群向前走去,兜帽遮住他半幅容颜,察觉动静的人陆续回头,只见青年气度斐然。
青年目视前方,图幅暗描半壁山水,柔和的春意托举着朝纲,他迎着这道春色意旨,稳稳走进了一个圈套。
胡驹进看见高豫时,脑海闪过无数个疑问。
高先生?他为什么亲自过来,难道要替他出风头吗?
脑袋很乱,却前所未有地感觉到惊险,胡驹进丢下纸笔追过去,立马被展青一把拦住。展青瞟向冯筝所在,强行扭他转了个面,不远处,云雀手挽冯筝微微颔首,冯胡两姓成功会面。
耳边,展青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
“胡驹进,你的难关过了。”
“接下来,是属于郎君的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