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歌》赵鱼舟

66、第 66 章

　　议事厅里，雁海安鼓乐齐鸣地跨进门，将马鞭向桌上丢去，一边解开战甲，一边说：“如何，阿姐说了莫要担心，这战法我研究了好几宿！”

　　雁平丘默不作声，蹙着眉坐在沙盘前。

　　雁海安上前推了他一把，问道：“怎的？发什么呆？”

　　“阿姐，弹药只够撑到明日晌午。”雁平丘抬起头，“我想着，明日晌午趁着弹药尚未耗尽，龙牙从正面出城迎敌。”

　　雁海安愕然道：“为何不继续守城？有阿姐在城外呢。”

　　雁平丘在沙盘上点了两处，说：“斥候来报，他们在此地驻扎约十万人，投石机和火器都被严密看守，继续留在城中，恐怕雁守也保不住。”

　　“十万人？！”雁海安大骇。

　　周不辞一脸歉意，点头道：“我想突围进去埋震天雷，将他们的辎重一把火烧了，可是离得太远，怎么都到不了近前。”

　　“这招对乌云卓用过，蛮子长教训了。”雁平丘叹气道，对着家姐，真像个傻弟弟一般抱怨起来：“守城最麻烦，偏偏这两年蛮子学坏了，总叫我守城。早就想要好好出去打一场。”

　　雁海安也想不出别的法子了，不想将雁守城搭进去，只能把战火往无人的地方引，雁平丘倒是没说错。

　　“只是阿姐，虎贲军明日需格外小心，今日他们吃了亏，明日恐怕便没这么容易了。”雁平丘嘱咐道。

　　岂止是不容易。

　　第二日狼头大军进攻时，最先冲进虎贲盾甲方阵的竟然不是先锋，而是一群身上捆着火药的狼。

　　草原人善驭兽，狼群遵从着狼哨的驱赶，不管不顾地循着人声鼎沸处一路狂奔，冲向虎贲大军，在盾甲下方钻来钻去，带着满身火药，当即从盾甲内部将虎贲的方阵炸得漫天血雨。

　　而且狼群对于山地作战的虎贲军来说移动太过迅捷，想要靠掷刀砍杀竟然难如登天。

　　狼头大军跟在群狼之后，甩起手臂粗细的铁链，铁链的一端是精铁打造的人头大小的铁爪。失去盾牌保护的虎贲士兵被铁爪钳入血肉，再也挣脱不开，不是被抛向半空，就是被拖行至死。

　　弹药已然见了底，雁平丘在城墙上眼见虎贲方阵溃散，再也拦不住奔袭而来的狼头，转身对齐杭说：“城在人在，守好了。”

　　齐杭接过令旗，点点头，只说了一句“将军小心”，便吩咐去开了城门。

　　周不辞骑马静立在雁平丘身旁，等着城门缓缓打开的空档，偏过头对雁平丘眨了眨眼，认真地说：“将军只管冲杀，我护着你。”

　　雁平丘笑着“嗯”一声，拔刀出鞘，扬声打破四下的死寂，向身后的龙牙将士说：“毋宁死不做狗辈！”

　　城门洞开，龙牙军踏着风沙倾城而出，穿过护城河冲进了狼头的军阵。

　　狼头的投石机已推到城外，巨石从龙牙军的头顶飞过，能听见城墙砖瓦被轰然砸下的声响。

　　雁平丘不敢回头看，只能闷头向前冲。他活了二十五载，从记事起就守在这里，如今他们要砸坏他的城墙，他不敢回头。

　　狼群驮着火药穿行在军阵中，雁平丘将缰绳绕在手上，从马上伏身下去砍杀，一刀一个，破阵刀锋利得可怕，从狼的身体上轻轻划过，野兽的皮肉甚至来不及当场绽开。

　　雁平丘将挂着火药的死狼挑起，对着狼头的方向甩过去，火药在半空中炸开，滚烫的狼血淅淅沥沥淋了蛮子一脸，这才发现了龙牙军已出了城。

　　雁海安挽着长弓向南跑，想要将蛮子带离雁守，只是狼群密密麻麻地绊着虎贲军，丝毫挪不动。

　　刘秃子骑马赶上雁海安，第一次主动凑近了跟这女将军说话。

　　张舜将他派来平叛时，他与雁海安曾是敌对，他觉得这女人烦得很，整天躲在城里只会半夜突袭，直到后来张舜带着人来到九河，他才知道自己打的不是什么反贼，而是雁家人。

　　刘秃子的虎贲军先锋背城营，如今只剩不到一千人，他冲雁海安喊：“将军，狼太多了，我带人将狼群引到山里去，你们先往南跑！”

　　呼啸的风声阻断了雁海安的听力，她只听刘秃子说要带人往南跑，点头吼道：“快些！带离雁守！”

　　刘秃子冲雁海安抱了抱拳，勒着马停下。他缓缓举起长枪，向还在狼群围困中的背城营打了个手势，大家纷纷掏出匕首，在手掌上划开几道口子，将涌出的血涂了满头满脸。

　　狼群受不住血腥味的诱惑，停止了没头没脑的攻击，顺着味道围上了背城营。

　　刘秃子骑在马上冲背城营下令道：“东南昔令山！将这群畜生带走！”说罢抬起手，先将自己的血向最近的一头狼脸上撒去。

　　背城营以人血引着狼群离开战场，进了昔令山。

　　雁海安最后看到的是刘秃子孤零零骑在马上进山的背影，之后整个背城营再没从山上下来过。

　　齐杭攥着令旗目送雁平丘出城，尽管龙牙军已经尽力将蛮子往南引，雁平丘在乱军中甚至砍断了最前一排投石机的绳索，但对于战况来说似乎只是杯水车薪。

　　在投石机的压制下，雁守城墙扑簌簌地落着砖石，齐杭带着桐油在城内四处增援，雁平丘给他留了两千人，从晌午守到了傍晚，补上了西门，东门又告了急。

　　待齐杭赶到东门时，城墙下方已经被投石机砸开了个可供两人进出的破洞，他派人将投进来石头往回滚，滚到洞口填上，时间紧迫，来不及码砖石，只能就地取材。

　　齐杭让弓箭手在箭矢上蘸了桐油，点上火对准外面的狼头射击，自己则提着刀守在洞口，将想要趁机冲进来的蛮子杀出去。

　　滚石头的士兵见齐杭赶来了，有了主心骨，齐声喊着一二一二往城墙走。可地上碎石太多，石头滚得并不顺畅，眼看快要堵上洞口了，忽地从外面飞进一支箭，直接将齐杭身边的弓箭手射了个对穿。

　　齐杭来不及做出别的反应，下意识从地上拾起弓箭，转身一边蘸桐油，一边对还在推石头的士兵说：“快推！别愣着！”

　　巨石晃晃悠悠，走了还没两步，箭雨更加密集地从洞□□进来，推着石头的士兵们一个一个被射中，石头终于推不动了。

　　有新兵被这阵势吓得坐在地上发抖，糊里糊涂地叨叨，说守不住了。

　　齐杭四下望去，满目疮痍的雁守城墙摇摇欲坠，遍地都是同僚的尸体。一座孤城守到最后，只剩寥寥几人与他并肩而立，能与他战至最后一刻的，仿佛只剩一面烧焦了半个角的令旗了。

　　齐杭上前将人拎起来，撑着巨石对新兵吼道：“守不住也得守！”可身边的尸体越来越多，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吼给他自己听还是为了谁。

　　新兵被齐杭的吼声拉回神智，踉踉跄跄地顶住巨石，与齐杭一道奋力向前推去。

　　然而石头的尺寸还是比洞口小了一圈。齐杭从旁边飞快地捡拾大块的碎石填空隙。

　　正这时，有蛮子兵从反方向猛推了几下，巨石松动起来，新兵心里着急，捡起几块打石头用力向外砸去。这一下扔偏了，几个蛮子哈哈笑了起来，学着中原人的官话，说了一声“废物！”

　　齐杭跑向身后装着桐油的平车，拎出一桶油，对准空隙泼了出去，接着掏出火折子准备点火，可洞口的风太大，火折子总会被吹回来落在地上。

　　他看了看左右，抵着巨石的新兵已然脱力，弓箭手身中数箭，还在兀自撑着长弓。眼看巨石就要滚回来了，若是没了巨石的遮挡，单这一个洞口大开，雁守城可就破了。

　　于是齐杭一言不发，将身上的甲胄一件件卸去，拎起桐油，兜头浇在了自己身上。他背对着城外，用火折子点燃了自己的夹袄。抵着石头的新兵睁圆了眼睛，但是没有多余的力气阻止他，喊也喊不出声。

　　齐杭倒退着走向空隙，整个人飞快地燃烧起来，径直堵在了洞口，跟巨石上的桐油一同卷起个巨大的火球。他的后背瞬间就插满了箭，但是有了巨石的倚靠，稳稳地镶在了空隙里。

　　齐杭站在烈火里，对着狼头的士兵大喊“你们他娘的才是废物！”

　　火焰迅速把齐杭的皮肉骨血烧开沸腾，混着城墙和巨石上融化又冻结起来的冰雪，变成了一块牢固的补丁，洞口堵上了。

　　雁平丘的交代，齐杭最终不肯食言，城在人在，以至于人都留在了城墙里。

　　城外的雁平丘此刻与周不辞身陷重围，几个时辰下来，人已战至力竭。战马已死，两人靠在一起喘着粗气，雁平丘举着刀，将周不辞护在身后。

　　草原人满眼绿光地围着他，打了几十年，终于有机会将龙牙将军生擒，一个个激动地吞着口水。

　　雁平丘一只手伸到身后，抓住周不辞的手，轻声问：“怕吗？”

　　周不辞没说话，用力地回握住他。

　　身后有蛮子不知死活地甩着刀冲上来，被周不辞费力地将短刃插进了胸口，雁平丘回头去看他时，周不辞漂亮的眼睛里映着血光，一身白衣已辨不出颜色。

　　雁平丘对着狼头军的后方叫道：“你们成日说狗日的中原人，如今轮到自己，却迟迟不肯露面，看着倒像是王八日的！”

　　周不辞听见这话，在他身后也“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一声长啸，眼前的狼头大军分向两侧，雁平丘第一次见到了的乌拉赫的样子。

　　与周不辞此刻想的一样，他们也许终于知道了，钟隽与狼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