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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大侠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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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煮好的肥猪肉,散发着浓郁的肉香味,白花花的肉上泛着油浸浸的光,盛到粗陶碗里,一碗能装两斤!
九个小屁孩,每人捧着一碗冒尖的肉,埋头酣战。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吃的满头大汗,嘴巴流油,肚子胀鼓鼓,还在往嘴里塞。
罗翠翠足足吃了两大碗,摸着胀鼓鼓的肚子,满足地发出喟叹:“肉真好吃!”
说完她又去盛了一碗肉,依旧堆的冒尖,依旧挑的肥肉,张开小嘴,一口便将一块白花花的肥猪肉咬掉了一半,那油水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流,她赶紧伸舌头舔,将最后一滴油也舔进嘴里,再将另一半肥猪肉也塞进嘴里,两个腮帮子顿时涨的鼓囊囊!
“好七!”她含混不清地说,眼睛眯着,露出满足至极的神情。
王铁看着看着,忽然嚷嚷起来:“他爷爷的,这群小崽子居然比俺还能吃肉,这怎么能忍?俺要再吃两碗!”
说着吩咐罗大丫:“丫头,给俺盛——”
叶三娘忽然踹了他一脚。
王铁瞪她:“你想打架?”
叶三娘朝罗翠翠努努嘴:“你看看那丫头,她一年指定就吃这一顿肉,你好意思和她抢?”
王铁瞅了瞅罗翠翠,她顶着个鸡窝头,头发跟枯草似的,衣裳找不出一块好布,全是补丁,裤子破成一缕一缕像个扫把,那胳膊腿啊骨瘦如柴,上面不见一两肉,清晰可见凸出的腕骨和手肘骨,头上还顶着个碗大的疤。
因为胳膊太细瘦,她端着装满肉的粗陶碗时,让人几乎要怀疑那碗下一瞬就会将她胳膊压折了。
王铁满是横肉的黑脸上居然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神色。
“他爷爷的,差点让俺一世英名毁于一碗肉!”
他朝柳无书伸出大手。
“喂,书生,借点银子用用。”
柳无书慢吞吞道:“你忽然要银子做什么?”
王铁:“让你拿就拿,那么啰嗦做什么?”
柳无书只好从袖兜摸出一块银子,王铁一瞧,二两?他立刻皱眉:“恁地小气,换个大的!”
柳无书:“二两很多了,你上次借我二两银子买酒,至今未还……”
“打住!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你就说借不借吧?”
柳无书又摸出一块银子,和刚才那块加一起刚好是四两银子,王铁瞪他一眼:“他爷爷的柳无书,你能不能爽快一回,你就说最多能借多少吧?”
柳无书被他目光咄咄地催迫,只好再次摸出来一块,王铁一看又是二两,差点气笑,伸手去一把抓住。
“那丫头,过来。”
罗翠翠端着碗走到他面前,好奇地看着他手上的白银。
“叔,干啥?”
王铁咧嘴一笑:“丫头不怕俺?”
罗翠翠:“怕你干啥?”
王铁咧嘴一笑,将三块银子递过去:“拿着,给你肉钱。”
罗翠翠:“这是啥?”
“银子!”
罗翠翠眼睛立刻亮了:“真是银子?”
王铁:“还能是假的不成?”
牛大壮也端着碗跑了过来:“我娘说银子咬一口有印,你快咬试试?”
罗翠翠腾出手拿起一块银子放嘴里咬了一口。
“真有印!”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抢着伸出手:“给我咬,给我咬!”
牛腊梅、罗大丫牵着罗二丫、牛铁蛋、李石头飞快凑过来,也想咬。
罗翠翠便将三块银子发下去,让大家轮流咬。
于是那三块银子上,都留下了浅浅的牙印。
过了会儿,银子又回到了罗翠翠手里,她又递给王铁:“叔,银子给你。”
王铁:“咋地,嫌少?”
罗翠翠:“你帮我杀猪,我请你们吃肉,不要钱。”
王铁一瞪眼:“杀猪俺也没杀成,俺可不能白吃你个娃娃的肉!”
又把银子往她手里塞。
罗翠翠赶紧向后退:“说了请你们吃肉,我说话算话!”
王铁眼睛瞪的像是铜铃:“俺王铁给出的银子,从来没有要回去的道理!拿着!”
罗翠翠有点吓到,急得直哭:“不要钱,真的不要钱,我们牛家村大人没了,我的猪都差点被刘家村抢去了,你给我银子我也保不住!”
叶三娘赶紧拦住:“王铁你个浑人,你跟个孩子较劲干什么,不要就不要,人家小丫头讲义气。”
王铁不好意思地抓了下后脑勺:“他爷爷的,什么刘家村张家村,敢来趁火打劫,先过我王铁这关!”
柳无书连忙去接他手里的银子,王铁却拐了个弯塞进自己怀里。
柳无书:“这是你借我的银子。”
王铁:“什么你的我的?好兄弟之间用的着分那么清吗?”
柳无书:“你上次借了我十两,也是这么说的。”
王铁立刻抬高嗓门:“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的银子不就是我的银子?我的银子不就是你的银子?”
柳无书白净脸皮有些发红:“那你别说借啊,借了东西自然要还。”
王铁:“兄弟之间,什么借啊还的,让外人听见了还以为我们关外三煞要散伙,行了少啰嗦,改日我发了财,一股脑全给你!”
说着便扛起锤子往外走。
柳无书气得脸色红了又白,看向叶三娘:“三娘你看看,这是他借的债,每一笔我都记着呢——”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簿子,打开来果真是一笔一笔的欠款。
“庆历三年四月初二,王铁找柳无书借银二两买酒喝,约定好三天内归还,至今未还!”
“庆历三年四月初十,王铁找——”
他还要继续念,叶三娘赶紧道:“我忽然想起来我的发钗掉了,那可是金子做的,我得去找回来。”说着急匆匆出门了。
*
今晚炖了半边猪和一只大猪头,足足有六七十斤肉,九个半大孩子,加三个大人,吃的连汤也不剩。
这头黑猪被喂养了七个月,长到一百二十斤左右,已算是难得的大个头了,要知道现在连人也吃不饱,喂猪完全是在克扣人的口粮,这头黑猪也全是靠着罗翠翠没日没夜打猪草才长到这么大。
罗翠翠叫来牛腊梅、罗大丫洗碗,自己来到正屋。
屋里中央摆着个破旧的供桌,供桌上有个黄泥香炉,逢年过节罗翠翠她爹会在供桌下烧纸,然后点香插进香炉里。
去年过年,她爹让她弟一起跪在下面烧纸,又抱着她弟上香。
罗翠翠羡慕,凑过去想帮忙,结果挨了一耳巴子。
她爹说,香炉和供桌都不准她碰,她是赔钱货,碰了晦气。
罗翠翠不懂,现在看见这供桌也还是不懂。
供桌下面有张满是包浆的四方桌,四方桌缺了条腿,缺的那条腿用个松树桩撑着,四方桌上盖着个竹篮,罗翠翠掀开竹篮,竹篮里面是一陶盆猪肉。
堆的满满当当,散发着油腻的肉香,这是她提前留的。
她将陶盆端进竹篮里放稳,又在上面盖了块布,提着出门。
牛大壮好奇问她干啥去。
罗翠翠道:“杀猪的大侠没来吃肉,我给他送去。”
王铁在屋外听见,猛地发出一阵爆笑,他拿着锤子不住捶地,将地面捶出个坑:“哈哈哈,笑死俺了,啊哈哈哈!”
柳无书赶紧拿着簿子找过去:“王铁,我听见你声音了,快把银子还我。”
王铁脸色一变,赶紧捂住嘴,像只大鹅似地蹑手蹑脚地开溜。
罗翠翠不知他笑什么,提着篮子往外走。
牛大壮便要跟去,赵狗子见状也追上来,赵狗子一跟,牛大力也跟了来。
于是一人变作四人。
四人在村里到处找萧一封,最后在罗瞎子的屋脊上找到他,他坐在屋脊上,一腿曲起,一腿伸直,一手撑剑,一手喝酒。
夜风吹来,他头发连同飘巾一起一落。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都觉得这种姿势有种说不出的厉害。
牛大壮:“好厉害啊!”
牛大力:“对啊,那么大一头黑猪,刘黑臀怎么按都按不住,他一剑就砍掉了猪头!”
赵狗子:“要是有十头猪,他肯定十剑砍掉猪头!”
萧一封越听越不对劲,十分后悔不该杀了那头猪,他凉凉扫了一眼:“有事?”
罗翠翠举起篮子:“大侠,我给你送肉吃。”
萧一封又合上眼皮:“不吃。”
罗翠翠:“你帮我杀猪,我请你吃肉,不要钱!”
萧一封:“不吃,拿走。”
罗翠翠:“那你饿了怎么办?”
萧一封又睁开眼,盯她:“再啰嗦我一剑杀了你。”
罗翠翠吓得提着篮子就跑。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跟着跑。
罗翠翠跑的一瘸一拐,跑到村子中央,她停下来喘气。
其余三人也停下来喘气。
牛大壮:“哼,罗翠翠送他肉吃他还这么凶!”
牛大力:“对啊,好心没好报!”
赵狗子:“我们自己都舍不得吃呢!”
牛大壮:“我知道了,一定是他不爱吃肉。”
罗翠翠、牛大力、赵狗子一起惊讶:“还有人不爱吃肉的么?”
牛大壮:“怎么没有,我娘就是,每次家里杀鸡,她都说她不爱吃,全夹给我。”
牛大力、赵狗子一起羡慕:“你娘真好。”
罗翠翠不说话了,提着篮子往打谷场走,走到老槐树下,打开篮子上的布:“吃吧。”
牛大壮三人高兴的很,立刻围成一堆。
罗翠翠专门挑了块厚墩墩的肥猪肉,一口塞嘴里,噗呲,肥油直冒!
她嚼的十分用力,心里发狠地想:“没人对我好,我自个对自个好,我有钱了天天买肉给自个吃!”
四人一起把这盆肉分了,撑的直打嗝。
萧一封耳力惊人,在屋脊上听见四个小屁孩吃肉发出的咀嚼声、吞咽声,还有吧唧嘴的声音,只觉烦之又烦。
最烦的是,他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失算了,这村子到处是死人,活着的小孩都像是饿死鬼,村中连个像样的吃食都没有。
吃饱了四人直接躺地上,一起枕着胳膊望天。
罗翠翠:“我从没吃这么饱过。”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我也是!”
罗翠翠:“月亮好圆,像烧饼。”
她想起她爹卖鸡蛋买的烧饼,只给她弟弟吃,吃肉的快乐忽然少了一半。
牛大壮:“我想我娘了。”
牛大力、赵狗子:“我也想我娘。”
罗翠翠又不说话了。
她也想,但她娘不抱她,不护她,也没对她露出过笑脸,她都不知道想什么。
想她爹,不可能,她爹只想打死她,想她弟弟,也不可能,她弟弟只会抢爹娘的爱,霸占家里的吃食,想三个妹妹,也不可能,妹妹们每天看她爹脸色过活,吃饭和她抢吃食,睡觉和她抢席子,便连娘的怀抱也能抢到几下,倘若犯错了也是她这个做姐姐的挨打最多。
想到这里,罗翠翠发现自己真不知道想什么。
怎么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都有人想,她没有。
她忽然坐起来:“玩跳树吧!”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一起爬起来,异口同声:“好!”
牛大壮忽然哎呀一声:“你腿瘸了,不敢跳了!”
赵狗子:“罗翠翠你别跳吧,万一再摔断腿没人给你接了!”
罗翠翠一脸倔强:“谁说腿瘸了不能跳,我偏要跳!”
说干就干,罗翠翠爬到老槐树上,说跳就跳。
一跃而下,她落地稳稳当当。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欢呼起来,忙跟着跳。
不知是谁摔了个狗吃屎,大家笑了起来。
罗翠翠也笑起来。
她瘸着腿,跳了一次又一次。
牛大壮累的瘫在地上问她:“你不累呀?”
罗翠翠:“不累。”
她从来没能这么痛痛快快地玩过。
打谷场上的笑声,传遍了死寂的村庄。
村尾那条小路上,不知何时摸来几条黑色人影,他们像是幽灵一般朝四周散开,很快便摸进了村中,其中几条人影朝着打谷场包围而去。
罗翠翠还在不知疲倦地玩跳树,赵狗子做她的小尾巴。
牛大壮、牛大力在树下玩摔跟头。
屋脊上的萧一封忽然不见了。
下一瞬,带头包围打谷场的黑衣人眼前白光一闪。
他刚瞪大眼睛,便发觉自己的人头飞了起来,飞到半空中时,他看见自己同伴的人头也都飞了起来。
四颗人头在空中排成一个圆圈,而他们的身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人头往下坠落时,身体相继倒地。
罗翠翠听见咚咚几声,扭头望去,恰好最后一具尸体倒地。
她什么也没看见。
与此同时,罗翠翠家里。
一个黑衣人忽然从屋顶滚了下来,噗通摔在地上,眉心一道刀伤自上而下,血水从伤口渗出来,形成一条醒目的血线。
叶三娘足尖点地,轻轻落在尸体身旁,手里各提着把鸳鸯刀,其中一把刀尖上还在滴血。
叶三娘轻轻一甩,刀尖上的血溅进土里,她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收起双刀,冲外面喊道:“王铁,干活了!”
王铁提着两把锤子大踏步闯进来,像是拎小鸡一样将这个黑衣人拎出屋外,随手一抛,恰好抛进不远处的稻田里,只见那里已躺了两具尸体,和这个黑衣人穿着打扮一样。
这时柳无书走了进来,王铁瓮声问:“那个姓萧的宰了几个?”
柳无书伸出四根手指。
王铁:“几招?”
柳无书又伸出一根手指。
王铁:“一招?”
叶三娘沉吟道:“萧一封成名已久,今夜来的都是小啰啰,他一招杀四人再正常不过,我猜他肯定没有拿出全部实力,不过我们又何尝不是保存了实力?因为真正的硬茬还在后面。”
此话一出,王铁和柳无书神色都慎重了起来。
正屋铺了两张破席子,牛铁蛋、李石头、牛腊梅、罗大丫、罗二丫挤在一起,睡得正香。
打谷场上,罗翠翠终于玩累了,带着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往稻草堆里一钻,睡着了。
萧一封飞上屋脊,肚子忽然咕咕叫了起来。
他有点后悔没收下那盆猪肉。
可这穷乡僻壤的,除了死人就是死人,所有吃的都在那小丫头家里,去取的话——
偏偏塞北三煞歇她家里,倘若被他们听见,那可就尴尬了。
*
马家镇。
一个瞎子走在寂静无人的青石板路上,手中拐杖发出清晰的“笃笃”声。
“沙沙。”
黑暗中忽然传来衣裳摩擦空气的声音。
瞎子停下脚步。
四名黑衣人从四个方向落地,围住了他前后左右所有去路。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只有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寒光。
夜,静的可怕。
忽然,四名黑衣人同时动了!
四把寒光闪闪的雁翎刀同时刺了出去,分别攻击瞎子的脖子、胸膛和腰腹要害!
瞎子肩头微动,脖子朝后仰,仿佛要躲开脖子那一击,就在这一刹那——
头顶忽然落下一把刀,一把明晃晃的刀,携带这个夜晚全部的寒意,从瞎子正上方袭来!
一旦刺中,那便是脑袋开花!
与此同时,刺向他脖子、胸膛和腰腹的刀全都发出令皮肤颤栗的寒意。
他身上即将被捅出几个窟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围攻中的瞎子忽然不见了。
四名黑衣人大吃一惊,同时撤刀,可是已晚了,他们的刀刺向了同伴。
攻击瞎子脖子的刀刺中了同伴的脖子,攻击瞎子胸膛的刀刺中了同伴的胸膛,攻击瞎子腰腹的刀刺中了同伴的腰腹。
四名黑衣人齐齐毙命!
那把从天而降的刀刺中了四把交错而过的刀刃上,持刀的黑衣人紧急后翻。
然而就在他身形腾起的瞬间,一道寒光像是毒蛇般缠住了他的脖子。
黑暗中传出利刃绞碎脖骨的瘆人声响,旋即这名黑衣人摔了下来,他伸手抓住脖子,两眼暴突,死死瞪住瞎子。
“原来是……”
他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瞎子手一抖,他的整颗头忽然飞了起来,在空中打着旋,他脖子鲜血汩汩,很快染红了青石板。
瞎子漠然走向马家镇唯一的一家客栈。
刘瑾没有睡,手握匕首,藏于帐后。
瞎子推门而入,他才松了口气,揣起匕首,去给他倒茶。
他双手奉茶,盯着瞎子的瞎眼问:“师父是不是去杀了罗翠翠?”
罗瞎子不答这句话,慢慢饮了半杯茶,方淡淡道:
“幽冥出手了。”
刘瑾吃了一惊。
罗瞎子和他讲过幽冥的来历,此乃武林中人人谈之色变的一个杀手组织,组织中的杀手认钱不认人,只要买家出得起价钱,便连皇帝也敢杀。
而且一旦下了幽冥令,被追杀之人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找到,所以上了幽冥榜的人,相当于判了死刑。
传说幽冥要杀的人,至今为止没有一个逃脱。
罗瞎子又道:“今晚来的是青铜杀手,接下来便会是白银杀手、黄金杀手、幽冥二鬼,直到幽冥的主人亲自出手。”
“除此之外,还有为师的师门,也会派人来。”
刘瑾皱眉:“明知是死路,师父为何执意要带徒儿回京?”
“怕了?”
刘瑾实话道:“徒儿自然怕死。”
罗瞎子冷冷道:“富贵险中求,你想要皇位,自然要涉险。”
刘瑾:“皇位徒儿想要,但是命徒儿也想要。”
罗瞎子看他一眼:“为师推演出来,冥冥中有一线生机,那生机的方向就在京城,起初为师琢磨不透,如今方知是当局者迷。”
刘瑾:“师父此话何意?”
罗瞎子:“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为师要你去找罗翠翠,和她一起归京。”
刘瑾脸色终于变了,很意外也很惊讶:“罗翠翠?她还活着?”
罗瞎子自然不会告诉他,自己去杀罗翠翠没杀掉,只道:“她命硬,你留在她身边,可保命。”
刘瑾脸色一黑,他可不想仰人鼻息而活,尤其还是个脏丫头!
*
天还没亮,牛家村来人了。
先赶到这里的是苏星晓,龙卫司的巡夜人。
他只带了四个属下,这四个人都是他的亲信,也是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分别叫做刘毅、张海、孔武、成林。
虽只四个人,可他带着他们出现在村头时,给人的气势像是一队人马。
苏星晓停在村头,略略皱眉,村子里血腥冲天,躺了满地的尸体,经过了一天一夜的发酵,尸体已经开始散发异味。
刘毅和张海分作两头,纵马环绕村子一圈。
片刻后,两人返回。
刘毅:“每人都是一刀断头,杀人方式是军中手法,使用兵器是环首刀。”
杀人是军中手法,兵器也是军中常用兵器,那凶手是什么身份呼之欲出了。
张海:“县衙没来过人,尸体无人搬动,但是人头被移动过。”
刘毅道:“大人,这个宣武县令好大的胆子,屠村大案居然敢不闻不问!”
苏星晓脸色平静。
如今朝廷疲于和天池国作战,对各州府的掌控大大削弱,很多偏远地区土匪猖獗、强盗横行,类似宣武县这样的偏远穷县更是天高皇帝远,朝廷根本顾及不到。
所以出现屠村惨案,宣武县的县令首先想的不是派人来现场勘查,缉捕凶犯,而是担心土匪攻城,哪敢带人来牛家村查案呢?
他抬头看了看天,东方刚露出一抹鱼肚白,雾气下山林若隐若现。
几头野狼远远地看了一眼村子,掉头钻入山林。
远处的乌鸦群一直在盘旋,却没有飞过来。
苏星晓淡淡说了句:“村中有高手。”
王铁扛着锤子站在罗翠翠家门口,苏星晓一行五人来到门口时,他正在打哈欠。
王铁的嘴巴还没合拢,眼睛便和苏星晓来了个四目相对。
苏星晓眯起眼睛,眼里寒光一闪。
他认出来,此人是塞北三煞中的一员,六年前在宁州府犯下偷盗大案,他带人去追捕却被他逃脱了,那案子的卷宗至今还在龙卫司的库房里。
有意思,耗子居然跑到了猫面前。
身后四人同时按住了佩刀。
但是苏星晓没有下令。
王铁也认出了他,暗道真是冤家路窄,他往地上狠狠呸了一口。
“他爷爷的,俺说是谁扰人清梦呢,原来是几条野狗!”
“你敢在巡夜人面前出言不逊,找死!”
刘毅铮地一声拔出腰刀,纵马冲去。
王铁举起双锤便迎了上去。
叮叮当当。
两人过了三四招,刘毅震的虎口发麻,腰刀脱手而飞,眼看那铁锤即将砸到头上,两把刀一起挡住了王铁的铁锤。
一把刀往地上一划一挑,刘毅的刀被挑起来,重新落入手中。
原来是张海、孔武、成林赶了来。
他们单打独斗自不是王铁对手,可四人常年并肩作战,配合默契,这一联手,王铁渐渐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王铁忽然一声大吼,双锤高举,猛朝一人砸去,霎时间,仿佛平地起了旋风,其余三人骇地一跳,三把刀同时去救同伴。
双锤和四刀剧烈碰撞,发出“铛”一声巨响。
四人齐齐后仰,王铁则是退后一步。
四人还要纵马上前,苏星晓轻咳了一声,四人马蹄立时止步,显然训练有素。
就在这时,叶三娘一边抻裙子一边从里边走出来:“哎哟谁呀,大清早的在这吵?”
等她走到门口一瞧,五双眼睛居高临下地朝她俯视过来,尤其为首那双眼睛锐利无双。
她的眼睛恰好对上那双眼睛,她眼底的光霍然一亮,但是很快又敛去,脸上变得笑盈盈:“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苏大人,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苏星晓锐利的目光锁定在她身上:“三位这是打算改邪归正,自投法网?”
叶三娘看见他右手拇指搭在佩刀的刀柄上,轻轻地敲打,仿佛在敲打他们三个一样,当即笑盈盈道:“苏大人说笑了,我们三人一向循规蹈矩,何来自投法网一说?恰好昨日路过牛家村,瞧见这村子被歹人屠了,我们哪受得了这等事,当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却不成想和大人在此相遇。”
三个江洋大盗跑来牛家村行侠仗义?
苏星晓心里闪过这个念头,立刻鄙夷地抛之脑后,迅速推测起他们和朝中哪一派系有关系,然他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淡淡道:“借过。”
叶三娘便做了个请。
双方就这么不阴不阳地交错而过。
王铁瞪着苏星晓背影,狠狠一呸:“朝廷的狗罢了,神气什么?”又冲叶三娘道:“你对他那么客气干什么?”
叶三娘却看着苏星晓的背影:“这人不简单,你别大意。”
柳无书也望着苏星晓的背影,没说话。
*
罗翠翠被吵醒了,从稻草堆爬起来,一脸迷茫地揉眼睛。
然后她看见五个人骑着高头大马,正从村头过来。
五人都穿着制式劲装,带着帽子,腰里挎着宝刀,看起来威风极了。
为首那人忽然翻身下马,往四周扫视一眼,然后眼神定格在罗翠翠身上。
这人瘦高个,穿的一身黑衣,靴子也是黑色的,衣服上绣有金色的暗纹,显得比其余四人的衣裳好看,帽子也更好看,他鼻梁高高的,五官冷峻,看起来不苟言笑,薄嘴唇,蓄着两撇小胡子,可非但不显老,反而为他添了份雅气。
他有一双十分锐利的眼睛,罗翠翠被他一盯,心里莫名有点惴惴。
然后这人迈开一双大长腿,朝她走来。
他走路时按着佩刀,走路姿势很有节奏,显得特别有气势。
就在这时,三颗脑袋从罗翠翠身边钻出来,正是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他们顶着一头稻草东张西望,然后微微张开了嘴巴,吃惊地望着一步步走近的苏星晓。
苏星晓来到罗翠翠面前,居高临下望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罗翠翠。”
“除了你们四个人,村里还有谁活着?”
罗翠翠仰着头:“你是谁?”
苏星晓:“我是官府的人,专门为你们牛家村的屠村案而来。”
牛大壮:“你是不是抓坏人的?”
苏星晓:“是。”
牛大壮立刻对罗翠翠道:“肯定是县衙的捕头,我听我爷爷说,要是有人干坏事,县衙的捕头就会把他捉去蹲大牢!”
苏星晓没有纠正牛大壮的说法。
罗翠翠便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在一旁插嘴补充。
听完了前因后果,苏星晓问道:“你们亲人都死了,想不想报仇?”
罗翠翠没说话,牛大壮抢着道:“想,我娘被坏人杀了,我要给我娘报仇!”
苏星晓看向牛大力,牛大力仿佛受到鼓舞,立刻道:“我也要给我娘报仇!”
赵狗子有样学样:“我也要给我娘报仇!”
苏星晓又看罗翠翠,罗翠翠被他目光一盯,立刻感受到无形压力,她赶紧道:“我们打不过坏人,你帮我们打坏人吗?”
苏星晓顿了一下,点点头:“自然是的,所以你们要听话。”
他转身走了,那股压力立刻消失了,罗翠翠偷偷松了口气。
她好奇地盯着苏星晓的背影,感觉这个人让人害怕。
*
宣武县的县令曹平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昨儿刘家村的村正派乡民去县衙报案,结果半个时辰后发现乡民被砍掉了人头,村正吓得半死,欲派其他人去报案,大家都不愿冒险,最后有人给村正支招,让他先告诉里正。
于是村正就带人去找里正,里正得知此事也是大吃一惊,赶紧亲自带人去县衙报案。
曹平知道消息时,已经是昨儿申时。
但是他以为土匪要打进来了,当即让人将城门关了。
关了城门后,手下人提醒他,这种重大案件肯定会惊动府城,到时候府城必然派人来过问,说不得朝廷还会组织三司会审。
总之他不能躲。
可现在战事频仍,盗匪横行,曹平怕死啊!
于是手下人给他出主意,派人在官道盯着,倘若远远看见府城来人,就赶紧来报,这样曹平就可以提前赶来牛家村迎接。
谁知苏星晓一行人是凌晨到的,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盯梢的人睡着了,压根没看见苏星晓。
还是苏星晓派人请他,曹平才知巡夜人提前到了!
这可不得了了!
巡夜人隶属于龙卫司,龙卫司直属皇帝和太后,那可是皇帝和太后的亲信耳目,专司监察百官、探听民情,有先斩后奏之权,倘若巡夜人说自己渎职,那可就完了!
曹平擦着汗,马不停蹄地带着县衙人马赶到。
他提着心吊着胆去见苏星晓,苏星晓倒是客客气气的,既没给脸色,也没问罪。
只是给他派了活。
“曹大人既来了,便安排人手勘验尸体吧,再者,这一百多具尸体也不能一直这么放着,万一引发了瘟疫,曹大人的渎职之罪恐怕又要添上一笔,曹大人你说是吗?”
曹平这才知苏星晓的厉害,赶紧道:“苏大人说的是,说的对,下官即刻去办,马上去办!”
说着指使手下的捕头带着捕快、仵作、书吏行动起来。
他为了显示自己尽职尽责,也为了做样子给苏星晓看,把县丞、主簿、县尉等能带的人全带来了,县衙只留了看门的,这一号令,所有人都忙活起来,甭管忙的对不对,总之牛家村忽然吵嚷嚷又乱糟糟。
九个小屁孩从没见过这阵仗,都跑去看。
苏星晓背负双手,站在打谷场中央。
萧一封出现在屋脊上,和他遥遥对视。
萧一封仍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没有任何人能让他提起兴趣。
苏星晓神色平静,但是心头一跳。
因为他已经联想到了江湖中一个成名人物——无影剑。
据说此人的剑快到连影子都看不见,从没人能从他的剑下逃脱。
“怎么他也来了?”
就在这时,罗翠翠扭头,瞧见了屋脊上的萧一封,立刻喊道:“大侠,你饿不饿?”
苏星晓敏锐地发现,萧一封的眼角抽搐了下。
罗翠翠一喊,牛大壮、牛大力等人全都仰头望着萧一封。
牛大壮:“他怎么不理人?他不饿吗?”
牛大力:“城里人和我们乡下人不一样,我们乡下人要干活饿的快,城里人肯定好几天不吃饭都不饿。”
赵狗子:“他不饿我们就没法请他吃肉,那下一头猪他要是不帮我们杀怎么办?”
萧一封眼角又抽搐了下。
苏星晓心里疑窦丛生。
忽然,萧一封跳了下来。
苏星晓眯眼,盯着他动作。
萧一封看也没看他,径直走向罗翠翠。
罗翠翠有点惊住,眼也不眨地望着他,直到萧一封走到她面前,她还在直勾勾盯着他瞧。
萧一封觉得这女娃子的眼神很烦人,可是偏偏不能和她一般见识。
他冷冷道:“饿了。”
罗翠翠啊了一声,回神道:“噢,大侠我看看粥好没,好了给你盛一碗。”
“送这里来。”萧一封转身就走,走向罗瞎子的房子。
他检查过,整个牛家村,只有这家的房子能入眼,想必便是罗尘和刘瑾住的地方。
一刻钟后,罗翠翠小心翼翼端着一盆粥送到罗瞎子家。
萧一封坐在桌边。
罗翠翠将粥放在他面前,又给他摆好筷子。
粥很浓,是糙米和苞谷混合的,散发着食材独特又粗犷的香气。
萧一封略略皱眉:“没有菜吗?”
罗翠翠有些窘迫:“我们家没菜。”
萧一封拿起筷子:“罢了。”
见罗翠翠站着不动,他又道:“你走吧。”
罗翠翠偷看他一眼,鼓起勇气问道:“大侠,你杀猪的法子可以教我吗?”
这话差点让萧一封掰断了筷子。
他脑海里不住回荡着“杀猪的法子”几个字,感觉从未有此刻生气。
可是理智又告诉他,不能和个乡野丫头一般见识。
于是他扭头扫了一眼罗翠翠,语气淡淡道:“你根骨低劣,资质奇差,学不了。”
罗翠翠“哦”了一声,神情肉眼可见的黯然下来,耷拉着脑袋道:“怎么你也这么说我?”
萧一封下意识问了句:“还有谁说过?”
罗翠翠又抬起头:“瞎子叔给我摸过骨,说我天生贱命。”
说完她又补充:“我才不信呢,凭啥说我是贱命,我好好活着不就是命好?”
萧一封倒是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想学杀猪的法子?”
罗翠翠:“因为我以后要养很多很多猪,学会了杀猪的法子,我就可以自己杀猪吃猪肉,不用求人杀猪了!”
萧一封:“我的剑法只杀人。”
罗翠翠:“那我学了可以杀猪吗?”
萧一封按捺着想杀人的冲动,强作平静道:“我的剑法从不外传。”
罗翠翠目光灼灼:“刘瑾说过凡事都有第一次,大侠你教我,我肯定能学好!”
萧一封:“……”
他气到了,但是不能发火,他是无影剑,无影剑绝不可能被个臭丫头气到。
于是他黑着脸:“你出去。”
罗翠翠不明所以地出去了。
她关上门时还有些沮丧,可是马上想到还有一大锅浓稠到插筷子筷子都不倒的粥等着自己,就又高兴了起来。
于是她一蹦一跳起来,虽然因为跛了姿势有些滑稽,但是蹦蹦跳跳很开心。
萧一封耳力惊人,恰好听见了她蹦蹦跳跳。
于是他看着面前那盆粥,更生气了。
罗翠翠吃了三大碗浓粥,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后,赵狗子忽然跑进来喊道:“罗小花和罗小花她娘回来了!”
罗翠翠丢下碗就跑出来看。
罗小花和罗小花她娘果然回来了,母女俩是被捕快带回来的,因为活着的人都是人证,需要带去府衙审理。
罗小花她娘抱着罗翠翠哭,哭完问起大家这两天的情况,又哭了。
反而是罗翠翠安慰她,给她和罗小花各盛了满满一碗粥。
罗小花端手里就赶紧沿着碗沿喝了一大口,烫的吐舌头。
“我快饿死了!”她说,“我和娘去舅舅家,可是舅舅家顿顿都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我喝了三碗还饿的慌,舅妈还说我把舅舅吃穷了。”
罗小花她娘不好意思的笑笑,忙截住罗小花的话头。
“翠翠你爹娘是不是没给你说过,你还有两个姐姐?”
罗翠翠吃了一惊,赶紧问怎么回事。
一问得知,原来在她之前,爹娘就生了两个女儿,只是她爹嫌弃是赔钱货,便都送人了,那两个姐姐其实就在附近的村子,做了人家的童养媳。
罗翠翠听完问道:“我两个姐姐过的好么?”
罗小花她娘便叹气道:“怎么可能过的好,现在到处都闹灾荒,你最大的那个姐姐就在我娘家村子,我回去恰好撞见她挑水,水桶将她压的摇摇晃晃,挑到门口还被婆婆嫌弃,兜头打了一巴掌,差点连水桶一起摔了,我不忍心偷偷给她塞了个馍,却不成被她小男人发现抢去吃了,还一个劲儿骂她偷吃。”
罗翠翠沉默着听罗小花她娘说完,忽然道:“我要去找姐姐。”
罗小花她娘忙道:“可别,如今牛家村遭了这等人祸,你去找她,她也没法收留你,倘若被婆家知道,恐要嫌晦气,没来地将她毒打一顿。”
罗翠翠眼睛红红的,捏紧小拳头:“我不是去投奔姐姐,我是去看她们。”
任凭罗小花她娘怎么劝,她心里却打定主意要去见两个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