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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你有没有心啊?” 玻璃戒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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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硬生生痛醒的。
昏暗的室内,陌生又熟悉的房间看不分明,灯光晦涩。
夏邻星喊出房间内另一个人的名字,“池旌…”
那个身影一顿,“醒了?”池旌冰一样的声音响起,“好慢啊。”
他像戏弄猎物的猫或豹子,恶劣的猫科动物。夏邻星从喉咙里发出将死的泣音,“你、”
喘息声在耳边响起,低沉,带着受伤一样的激烈,夏邻星的喉咙嘶哑得要开裂,“你他吗、把我带来了哪里?”
“认不出来吗?”池旌俯下身。不顾夏邻星濒死的尖叫声。在他耳边对情人一样说:
“我带你回家了啊,宝宝。”
夏邻星睁大眼睛。
他像木偶一样,慢慢的,扭过头。张大的瞳孔里,倒映出熟悉的,好像时光不曾存在过一样的毫无变化的陈列。
“还记得吗?”池旌在他耳边,恶意的,对待自己即将吞吃入腹的讨厌的食物说:“不记得了吗,不记得了吧。不过没关系,我会给你反反复复看那段视频,给你拍新的视频,直到你——”
他停顿了一下,扣住夏邻星痛得颤抖的手指,一根根把自己的手嵌进去。
“直到你和我一样,看的次数多到,对每个细节,都能背下来为止。”
在后半夜,夏邻星再次昏了过去。
他带着浑身的刺痛昏迷,又带着酸痛醒来。
坐在床边,面对着空荡无人的室内,夏邻星的表情被落进来的日光照得空白。
他微微偏过头。
视线的中心,夏邻星看到自己左手的无名指。原本空空荡荡的手指上,被硬生生套上一枚玻璃戒指。
那枚被磕破的玻璃戒指,池旌把它带了回来,然后在夏邻星不知道的时候将它套在夏邻星手上。像套住一个逃跑的叛徒。
夏邻星沉默地看着,到最后也没有摘下。
他站起身,目光能到的地方并没有看到手机,也没有任何看似能够同外界联系的工具。夏邻星确认了一下,所有房间的门都能开,只有大门被反锁了,他把手心贴在冰冷的铁门上,沉默了一会,回到刚刚的房间。
床褥被换过,温暖地散着浅淡的清洗过的香气,房间很干净,陈设没有改变过,但是每一个角落都没有灰尘,是被人定期爱护的房子。
而池旌不在。
挂在墙上的钟指明现在将近傍晚的时间,夏邻星难以想象自己睡了这么久,或者说昏迷了这么久,他艰难地找到几板看起来能用于消炎和降温的没过期的药,混着冷水草草吞服了下去,然后把自己蜷缩到沙发上,抬起膝盖,抱着发愣。
……这里真的是池旌的家。
七年前那个家。
夏邻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来了。
在他登上飞机,看到身边言笑盈盈的陆思茗的那瞬间,他就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来这里的机会了。
他把脸埋进膝盖。
时钟发出单调的指针转过的声音,夏邻星静静地听着,在窗外天色有黯淡下去的趋势时他再也忍耐不住,没有去尝试徒劳地尝试打开门或者呼救的行为,夏邻星站起来,随意转了转,又去看了下曾经看到过那张奖状的沙发后,发现那里现在一尘不染,那张写着“秦旌”的奖状,也早就不在了。
夏邻星其实在后来,知道了池旌当初没告诉过他的秘密。
他是在池旌在国际慢慢打出名声之后开始关注的,随着池旌赢下的比赛越来越多,人也随之走红,一些记者并不怎么想关注他的比赛或者代言,反而对他的身份很有兴趣,毕竟池旌在所有的公开采访中从未提及过自己的家庭,在有蛛丝马迹走漏的时候,他们像在海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了上去。
那些消息是一个叫做秦幸的人发布的。据这个人描述,他是池旌的“弟弟”。
“我哥的妈妈很早就去世了,”对着快戳到自己脸上的话筒,秦幸和池旌并不相像的脸笑眯眯的,“所以人会有点奇怪——可以这么说吗?”
夏邻星垂下眼睛。
他不再去摸索沙发后沿,站起来,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转圈。很快他发现一个和这个老旧的房子格格不入的东西:
一个陈列柜。
隔着玻璃,还看不分明,一旦打开,夏邻星的眼睛就微微睁大了。一切能够数得上号的国内国外的游泳赛事奖牌拥挤地簇拥在里面,数量太多,都不能做到将每一块都完善地摆起来,有不少凌乱地堆在最底端,夏邻星觉得恐怕乱的都是池旌丢的,上面陈列好的是别人帮他放的。
他愣愣的,一个个看过去,每一块奖牌夏邻星都很熟悉,他能数出来其中大部分的比赛时间和池旌拿奖的数据,或许比池旌本人还记得清晰。
夏邻星怀念地一块块看,连自己都意外于自己此刻的平静。目光停留在其中偏下的一块,那是他在离开池旌后第一次去看池旌的比赛曾经赢下的金牌,是这场比赛,让池旌再次走入夏邻星的世界。
虽然现在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夏邻星刚想把柜门合上,消除自己打开过的痕迹,但是余光瞥到了什么东西。
他顿住了脚步。
那是什么?边沿微微反射着光的,在满柜子金银色泽中毫不起眼的一个角落,一个被重重排列的奖杯和奖牌堆簇的角落,没有人会注意到的一个角落。
夏邻星注意到了。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旁边立着的奖杯,那些奖杯碰撞出轻微的脆响,夏邻星小心地把自己的手指塞进缝隙,然后捏住那点色泽——
他把东西抽了出来,夏邻星低头去看:这是一沓照片。什么照片?夏邻星想或许是池旌家人的照片吧,或者是他每一次领奖台上的照片,也说不定是池旌自己的照片,不应该再翻了,原本打开这个柜子就足够不礼貌,池旌的所作所为不提,夏邻星自己应该明白保持的距离和不越界的分寸,他——
夏邻星翻手,看到那沓照片的正面。
然后他顿住了。
撞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侧在课桌上闭着眼睛,嘴唇轻轻张开,睡得很安静,好像在索吻的侧脸。
下一张,站在浮夸布景前,眼睛不好意思地看着镜头,手里捏着写着字的剧本,脸不知道为什么带着微红的照片。
再下一张,坐在椅子上,背后是纯色背景,穿着灰色运动服,怀里抱着篮球,表情澄澈的年轻的面容,因为在笑,微微眯起的眉眼。
夏邻星的手指开始颤抖,有两张掉了下去,他匆匆下去捡,第一张拿起来,舞台上坐在钢琴前神色专注地弹奏的人,背后星光璀璨,他睫毛微微垂下,光芒坠落到眼睫。
第二张。夏邻星快捏不住那张相片,第二张。
第二张,是漫天夕阳飘落,站在走廊栏杆前,神情青涩,目光躲闪期待,在镜头前犹豫而希冀地看着所有看到这张相片的人,被光淹没,让人忍不住去亲吻。
夏邻星至今记得,他当时发的是:
“今天的晚霞好漂亮。”
他这么写,配上这张图片,忐忑的手指摁下发送键,寄给他当时一见钟情的爱人。
夏邻星蹲下身。
他一张张地这些相片收拢,叠在一起,顺序不知道是不是乱了,但夏邻星无暇顾及,他努力保持自己不要颤抖,对齐每一张的边沿,然后打开柜门,他轻轻把照片放回去。
然后他看着玻璃倒映出来自己的脸。茫然,失落,惊讶,落寞的脸。
……夏邻星在想,自己这么多年,到底做了些什么呢。
池旌是在晚上七点的时候回来的。
他回来的时候天空已经全然暗下来,晦涩地挂着,伴随着池旌的脚步流淌进这个小小的房子。他走进来的样子没有什么异常,面色平静,什么都没有拿,看到缩在沙发上的夏邻星,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又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敲出一声轻轻的响。
“我们谈谈吧。”
对着抬起脸来的夏邻星,池旌这么说。声音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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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什么?”
夏邻星问。
池旌没有马上回答的意思,他自顾自坐到餐桌前,夏邻星就不得不站起来,端着池旌刚刚放过来的水,坐在池旌对面。
水是热的。
夏邻星不合时宜地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的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重复了一遍:“谈什么?”
有什么好谈的。要谈分手吗?夏邻星以为自己早就单方面对池旌宣布了这个决定,分手就是这种东西啊,不需要两个人同意,只需要一个人下定决心。
谈原因?夏邻星即使到现在也不觉得自己说得出口。
谈补偿?……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能赔给池旌的?就算夏邻星能给,现在的池旌还能看得上么。金钱,身体,爱情,他的一切在池旌面前,都是一种廉价的东西。
夏邻星想,唯一可谈的,是这次池旌突来的发疯。他试探着问:“你带我回国到底有什么事,如果没有的话,我——”能放我走吗?
咔。
玻璃杯底撞到餐桌上的声音,打断夏邻星的话,池旌抬起头,目光比毒蛇阴森。
“并没有什么事。”他说,“只是想谈谈这个。”
池旌用右手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亮起,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向夏邻星。
“这个,”池旌说,“你知道是什么吗?”
夏邻星困惑地看着池旌拿出来,然后没想什么,随意地低下头——
只一刻,他就冻住。宛若结冰。
“……这个,”半晌,夏邻星才从嗓子里艰难地挤出话语:“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屏幕上愕然是一幅熟悉的画面,夜色里两个少年拥抱在一起,目光相触,呼吸近得像在接吻,搂抱的姿势无论怎么解释都不够清白,放在旁时并不会有人在乎:如果不是上面其中一人的侧脸明明白白是池旌的话。
而这张照片,夏邻星七年前就见过。
在陆思茗寄来的信里。
“你知道吗?”池旌的声音并不意外:“还有几张,你还要看吗。”
夏邻星面色惨白,他滑动了一下,果不其然,在后面看到其他照片,他抬头:“你到底从哪里拿到的?”
“这重要吗?”
“这很重要!”夏邻星终于忍受不住。他站了起来,身体甚至前倾,难得主动靠近池旌:“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个被别人知道就——”
“就怎么样?”池旌反问,露出一个让夏邻星不可置信的轻轻的笑:“夏邻星,别人早就知道了啊。”
“这些照片,今天下午三点,被一个很有名的账号发了出来,一分钟就有人发给我了。”
池旌拿回手机,看着夏邻星变成空白的脸色,“夏邻星,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夏邻星像枯死的树一样僵在原地。
他觉得自己变成一个生锈的木偶,关节全部卡顿,只能一僵一僵地低头看池旌,发出来的声音沙哑低涩到自己都不敢信:“……你说什么。”
“我说,”池旌抬起头,直视夏邻星的脸:“全世界都知道了。”
夏邻星坐了回去。
他的目光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手指几乎在痉挛,可这么多年下来如何假装平静早就是夏邻星学得最烂熟的技能,他很快让自己的面色冷静下来,努力撑起自己,想让池旌马上把他的手机还给他,想着说不定还能做出什么补救…
但池旌说:“这就是理由吗?”
什么?夏邻星茫然地抬起头,手已经抬起来,做出讨要的姿势…
“这就是你抛弃我的理由吗。”
手僵滞在半空。
池旌在说什么。夏邻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池旌还在想这种事,他忍无可忍地避开话题,“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你的经纪人没有联系你吗?把手机还给我吧,我现在要打电话——”
“打给谁?”池旌的眼睛比深渊更黑,“给陆思茗吗?”
夏邻星震惊地看着他,被池旌的表情逼得想后退,却根本无处可退,“池旌,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我只是想问一个答案而已。”
池旌说:“夏邻星,这个,是你七年前抛弃我的理由吗?”
夏邻星终于忍耐不住了。他猛地站了起来,泄愤似的狠狠一推桌面,“你这个时候了还在说什么疯话?现在是聊这个的时候吗!你知道这些东西被别人看到的后果吗,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你——”
“是吗。”
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是!”夏邻星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闷顿的声响,他眼眶通红,看着池旌的表情咬牙切齿,比起旧情人更像是在看仇人,“这就是我抛弃你的理由,反正你也很容易就会放弃我吧,从一开始你就——”
池旌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夏邻星的声音戛然而止。
摆在桌上的是池旌的左手,轻轻搁着,什么都没做,只是放在那里,夏邻星看过去,忽然觉得眼眶酸涩。
“看到了这个,你还这么觉得吗?”池旌的声音变得很薄,这一刻,他们的角色忽然调换,池旌的表情变得痛苦,而夏邻星变得无措:
“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吗?”
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和夏邻星手指同样的位置,在上面的,是时隔七年之后,尺寸不再宽大,严丝合缝,贴着池旌手指的海蓝色玻璃戒指。
夏邻星的眼前瞬间模糊了。
“夏邻星。”池旌问他。声音很轻:
“你有没有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