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之后还能退货吗》砚栀

3、晚霞

　　方熠熠真心觉得，夏邻星最近不对劲。

　　开学一个多星期，夏邻星的魂就跟留在暑假似的，飘都飘不回来。

　　一天到晚发呆不说，一个小时拿出手机看三百遍，还兼带莫名其妙的傻笑，盯着屏幕，像盯自己刚追到的初恋一样甜蜜。

　　每天下午，喊人去小卖部买冰棍变成一项巨大的工程。在第五次拉扯夏邻星衣襟都没人理的时候，方熠熠怒了。

　　他一把揪起夏邻星衣领：“夏邻星！”在他耳边咆哮：“你再不理我我就让人知道我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方熠熠。”夏邻星语气飘忽，看都不看他，就这么恍恍惚惚地打断：“你觉得他会喜欢篮球吗？”

　　“……”方熠熠想死。

　　“游泳这么好，篮球说不定也不错吧。运动好的人不是什么都会吗？就跟我哥一样，你觉得呢？”

　　方熠熠不觉得。他一脸麻木：“呵呵。”

　　夏邻星正在谈论的人，就是引起夏邻星和方熠熠之间矛盾的导火索。

　　在夏邻星不厌其烦、翻来覆去的讲述下，方熠熠已经对此人口中的“他”了如指掌，从一八五以上的身高，到游泳时露出来的腹肌数量，方熠熠觉得自己倒背如流。

　　最倒背如流的还是——

　　“唉，一想起来就觉得我真的太过分了，”夏邻星一脸自责：“我当时就这么直接问他是不是不会说话，我这人怎么这样，不行，我下次见面一定要跟他道歉。”

　　“他”是个哑巴。

　　好吧这件事还是让方熠熠心生一点不忍的，但再大的不忍，也已经被夏邻星这人摧毁得一干二净：“你不是已经道歉了吗？”

　　方熠熠忍无可忍：“你不是说周末那几天你都小心翼翼的吗？”

　　“是这样没错，可…”

　　“没有可是！”方熠熠狂化了：“冰棍！！！”

　　“……”夏邻星啧一声：“冰棍就冰棍。”

　　方熠熠翻了个白眼。

　　这位“他”，是夏邻星同学在开学那一天遇到的一个男的，并在第二天与对方有了一次“命运的重逢”，而后那周的周末夏邻星又一次跑去找“他”，他们就这么硬生生练了两天游泳。

　　此时是周三。离第二次游泳教学还有两天。
　　而方熠熠觉得自己真的一天都活不下去了。

　　夏邻星的手机又在震。是的，夏邻星本人分享“他”的故事还不够，他们还每天——每小时发信息。

　　方熠熠可以发誓自己绝对不是故意的，顶多是有点好奇，还有一点对自己这位空有一张好脸，实际上毫无心眼的好友的担心。

　　总之是有那么几次瞥见他们的信息。

　　然后方熠熠就觉得自己还是瞎了比较好。

　　Polaris:“今天的早餐！”[巧克力可颂.jpg][黑糖牛奶.jpg]

　　C:“看起来不错。我的。”[看起来不超过一块钱的蔫巴油条.jpg]

　　Polaris:“啊…那我下次带点过去给你！”[堆成山的可颂和牛奶.jpg]

　　Polaris:“学校里的流浪猫和兔子。”[远远蹲着很警惕的猫.jpg][趴在手心吃草的兔子.jpg]

　　C:“可爱。”

　　Polaris:“对吧！”

　　C:“很像你。”

　　然后难得三小时没消息。直到下一条：

　　Polaris:“我周五七点到可以吗？”

　　C:“嗯。刚刚在忙吗？”

　　Polaris:“不是！呃，就是，我朋友，一个比，忽然叫我…”

　　“……”方熠熠仍记得自己当时看到这些信息的心情。

　　面无表情。

　　想把夏邻星掐死。

　　然而此时夏同学当然是不知道他的心情的。夏同学仍然捧着自己宝贝似的小手机，步伐轻晃晃，一跳一跳的，谁路过都看得出他心情好。

　　走去小卖部十分钟的路，他们被至少十个人打招呼，夏邻星今天心情很好诶，夏同学笑得好好看，邻星去干嘛呢这么开心，邻星周末一起玩吗啊没有空啊好吧……

　　方熠熠真想一拳打爆这个只看外在不看本质的地球。

　　他黑着脸，硬生生把夏邻星拽进小卖部，趁其不备挑了两根最贵的雪糕，虎视眈眈，让夏邻星结账，塞给夏邻星一根。

　　然后美美享用自己薅了夏邻星十块钱的贵价雪糕。方熠熠决定这十块钱可以给夏邻星续命一小时。

　　直到夏邻星把手机塞给他。

　　“好漂亮的晚霞！”他探出头，小腹卡着栏杆，远处云霞紫彩色的光在夏邻星脸上留下朦胧的纱似的光影。

　　方熠熠拿着夏邻星的手机，几乎看呆了。他“呃”了一声，看到夏邻星那双颜色很黑很深的眼睛稍稍转过来，霞光在里面流连地跟着一转，有那么一秒，就一秒，方熠熠突然又原谅了这个应该爆炸的地球…

　　“帮我拍照片，”夏邻星伸手指挥，“你站着。不是，站这！嗯嗯，就这里，拍我的背，然后要有一点点侧脸，记得只能一点点啊，要很放松的那种。”

　　还是爆炸吧。

　　方熠熠脸黑了。他觉得自己真该死啊，看脸也得有个限度吧，怎么这么多年还是没认清这人的本质呢？

　　“干什么拍你？”他没好气地说，但还是拿起手机，咔嚓咔嚓，给夏邻星换着角度拍了好几张。

　　手机里的少年衣襟被风吹起一小片，露出来的脖颈白皙，侧脸像瓷器，那么远的距离，那么暗的光线，还是能看见被光晕开的眼睛。

　　还手机之后，夏邻星就在认真钻研那几张照片，时不时还有几句对方熠熠拍照技术的点评。

　　就在方熠熠青筋都快爆开的时候，夏邻星“啊”了一句：“就这张。”

　　一张夏邻星只占了屏幕五分之一，最朦胧温柔的一张。方熠熠看到就有点恶寒：“又给那个男的发？”

　　夏邻星又不吭声了，就低头发信息。他手有点抖，摁下发送键前深吸一口气，配文“今天的晚霞好漂亮”，然后才壮士断腕地点下去：

　　一秒。两秒。五秒。

　　半分钟。一分钟。

　　五分钟。

　　没回复。

　　夏邻星捧着手机不动了。他觉得自己心乱如麻。

　　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脸发给池旌。都不算正脸，只有很小的一张侧脸，欲说还休地留在照片最左侧，身后是漫天的云和霞。

　　但池旌没回。第一次这么久没回。

　　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敲屏幕，好端端的屏幕都被敲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夏邻星咬住了下唇。

　　他一动不动，盯着手机，就在方熠熠都忍不住的时候，夏邻星抿抿嘴，尝试撤回——超过了时间。

　　手心有点凉。他慢慢开始打字：

　　Polaris:“照片发错了。本来应该发别的给你，撤回不了了[哭]”

　　这条消息与对话框另一头的消息同时弹出去。

　　C:“我也看到了。”

　　一张图片跟着加载出来。夏邻星屏住了呼吸。

　　一只手，搭在彩色玻璃窗的边缘，指甲被玻璃折射的霞光映亮，手背放松地屈着，干净的青筋稍稍凸起，蔓延去修长的小臂，都不用使劲，就能感到其中蕴藏的能徒手把人拎起来的力量。

　　画面的主体，本来该是后边渐渐降落的晚霞，这只手和手臂只占据很小的一部分，五分之一或许都不到。

　　可是夏邻星中了邪似的死死盯着那里，从指甲青筋手指和手指的连接处看到隐于照片末端的手臂，他不知不觉把手机握紧。

　　刚想回复时，叮，新消息：

　　C:“你的好像更好看一点。”

　　C:“好想亲眼看看。”

　　夏邻星没办法呼吸了。

　　他呆了一样看着屏幕，直到方熠熠又在旁边推他：“喂，喂！”，他才如梦初醒，在原地里转了几圈，几圈几圈又几圈，把方熠熠都转晕。

　　“夏邻星你是真的有病啊！”方熠熠受不了了，猛地推他一把，又把人拉住：“有病就治，是不是饿啊，晚饭一起吃不！”

　　夏邻星站住了。一把把手机塞进口袋，像塞什么世界十大宝物，一出现就会被人抢走。

　　“不吃。”他没发现自己的脸和耳垂都红成一片：“我哥…我哥今晚回来，接我去吃饭。”

　　*

　　夏邻星他哥，夏邻辰，现在是一名忙碌的大三学生。

　　好好的暑假，实习两个月，跟老师跑项目半个月，夏邻星都开学了，夏邻辰才从别省回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他家弟弟吃饭。

　　晚饭挑在一家商场里，夏邻辰早早预定好位置，本来想去学校接弟弟，被夏邻星严词拒绝，“我下个月都十八了！”，最后只能委屈地缩在饭店里等小孩。

　　等了半个多小时，小孩才拖拖沓沓地出现了。

　　“怎么这么久？谁耽搁你了？”夏邻辰远远看弟弟出现，就站起来帮他拉凳子，习惯性接过夏邻星的包，给他倒了杯水，才坐回自己的位置。

　　结果就这么一句随意的问话，夏邻星脸忽然红了：“什么啊，哪里晚，是你来早了！”

　　夏邻辰眯起了眼。他也不说什么，说嗯嗯是哥哥来太早了，星星看看想吃什么，哥哥点了…

　　“你点就行了，我都吃啦。”夏邻星打断他，然后坐在那发呆。他的肩膀耸起来好几次，似乎是想拿东西，但是好像又碍着夏邻辰的存在，没办法拿出来。

　　夏邻辰的眼睛眯得更紧了。

　　他审慎地看了夏邻星许久，决定徐徐图之，先攻破小孩的心理防线：“有没有想哥哥？”

　　“有啦。”夏邻星放松了点。

　　然后就听夏邻辰用同样轻松的语气问：“听说你开学翘了两天课？”

　　夏邻星愣一下，然后终于回神了。他心虚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舔了舔，看看天，看看地，就是不看对面的哥哥，“嗯。”

　　“为什么？”

　　“就是去看外公外婆…”

　　“两天都看？”

　　夏邻星沉默一下。估计是想说没错，但又实在拉不下脸撒这么蠢的谎，最后耸来耸去，说：“第二天不是。”

　　夏邻辰当然要趁热追击，问第二天干嘛去了，结果被夏邻星一把打断：“哥你别问了！”

　　他还好意思发脾气：“反正翘课是我的问题，写检讨打我都行，你别管我了！”

　　哟。夏邻辰微微睁大了眼睛。不对啊，他想，自家弟弟什么时候这么硬气了？

　　还检讨，打人？

　　他哥我什么时候舍得这么对过他？

　　看来是件大事。

　　夏邻辰估摸着一顿饭是问不出啥了，便说先吃饭吧。

　　吃完饭结完账小孩气鼓鼓地走在前面，夏邻辰叹了口气，走上去揽夏邻星肩膀：“有没有想要的？哥哥给你买。”

　　夏邻星顿一下。偏头，眼睛有点亮：“你说的？”夏邻辰失笑：“我说的。”

　　要买什么？之前念了很久的球鞋？出了新款的耳机？刚刚抱怨过运行有点卡的笔记本？…

　　夏邻星走进了体育用品店。

　　“……”夏邻辰：“买这些？”

　　嗯嗯嗯。夏邻星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几乎是小跑过琳琅满目的商品，然后停在了——

　　游泳区。

　　夏邻辰把手抬起来，抱在了一起。

　　看着夏邻星的背影，对方草草掠过泳镜泳帽的区域，走过女性服装的区域，最后，在泳裤的地方停了下来。

　　停下来之后，沉默，看着那一排排悬挂好的或长或短的泳裤，夏邻星低头，沉思，锁定其中一条，停留片刻。

　　然后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调出信息页面。

　　看着看着，夏邻星脸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