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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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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月月醒来时已是午后。
正是热暑,昨夜屋子里的冰都化成了水,怀里的竹夫人温热的贴着皮肤。
屋外没人,只有蝉鸣。
换做前世,她只会觉得聒噪,然后叫人去粘蝉下来。
可此时,她内心格外的平静。
她翻坐起身,而后望向小窗外,那是一株绿芭蕉。风吹的它摇摇晃晃,日头打落,影影绰绰,让她不由得恍惚。
她与沈行,曾在芭蕉对月畅谈人生,曾在这院中许过终生。她萌生情愫,春心萌动要和他定终生,也以为他也是这样想。
可相伴半生,守了十几年的活寡,等到的却是沈行外头养的女人带着他们的孩子跪在了她的面前,求她放过沈行。
多可笑啊?
她到底是怎么折磨沈行了。
答应娶她的是沈行,她从未逼迫,如今倒是她成了坏人。
她含着一口气,问沈行,为何要如此对她。
沈行看着她,眼若寒潭:“骊月月,我能给的都给了,你还想我怎么样。这难道不就是你想要的?”
冷漠的声如寒刃,从前世划开,让她的心随之裂开。
沈行,她闭上眼,想起了那张犹雪冰寒的脸,浑身如同坠入冰窟,在这大热天,狠狠打了个寒颤。
是啊,在所有人眼里,她就是那个小人得志,挟恩图报的小土雀。而沈行重情重义,牺牲小我成全大义。
可谁知道,她在沈府被人处处瞧不起,说是正头夫人,可处处受挫,遭人掣肘。沈行常年在外,最初的甜蜜和心动最后变成争吵,相看两厌。
明明是沈行求来的姻缘,反倒成了她的牢笼。
她累了。
也不想再和沈行那般下去。
可谁知道,再睁眼,她回到了十年前。
此时沈行已启程回玉都,算算日子,再有一月,沈府就会派人来提亲。沈行是官身,最是骁勇善战的将军,弱冠之年,便得女皇青睐,连带着沈府平步青云。
而骊家不过是商贾出身,并不算门当户对。
骊月月彼时天真的相信沈行爱她,定会护好她。真等她义无反顾嫁给沈行后,慢慢消磨的不止是她的爱意,还有来自现代的思想。
曾经躁动的心,在时代礼教的重压下,最终化成砾石,丢入水潭,泛起的涟漪甚至惊不动鱼。
再活一世,骊月月想开了。
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年,自己才是最重要。
“噔噔噔”
院子外传来脚步声,骊月月翘头,屋外的人推开门掀开竹帘子,正巧对视上。
“姑娘醒了,可要起身?”
青芙抿着笑,弯月似的眼温柔的瞧着骊月月,说话间已走到盆架边上,伸手取下帕子,伸入铜盆浸湿,随后绞干。
“本想晚些来叫你,没成想姑娘自己醒了。”
她语气宠溺,倒是让骊月月红了脸。
“青芙姐,你别取笑我了。”骊月月抹了两把脸,把帕子一递,水灵灵的眼眨巴眨巴,冲到青芙的怀里撒娇。
青芙抚了抚她的头,弯着月牙弯,“既然姑娘醒了,正好起来吃些食。玉梅娘子带了好些你爱吃的,正在花堂等着。”
“玉梅姐来了?”骊月月惊呼出声,整个人后仰,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她怎么回杭城了,不是说在玉都忙生意吗?”
青芙:“昨个夜里回来的。”
她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今个儿一早,玉梅娘子就来了,说是想找姑娘说说话。”
虞玉梅是虞家长女,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偏偏一个参军,魂归黄土。另一个纨绔爱玩,拿钱不着家,只有虞玉梅继承了父亲的生意头脑,把虞家里里外外操持的妥妥当当。
虞父酷爱书画山水,后来在老夫人逼迫下娶了个家道中落的清贵世家女柳如烟,便直接将生意丢给了虞玉梅。
柳如烟与虞玉梅年纪相仿,但拿乔做谱,尤其瞧虞玉梅不顺眼,一边撺掇着虞父将生意夺过来,一边盘算着生个儿子接管虞家。
虞玉梅也知道柳如烟心思,为了不让父亲难做,便都居在玉都,极少回来。
这次是为了哪般?
骊月月还在苦思冥想,青芙开口道:“玉梅娘子也是可怜。听说虞二郎意欲对柳如烟不轨被当场捉住,虞老爷当时气的口吐鲜血,至今昏迷不醒。”
她想起来了。
前世虞家确实发生了这事,虞宝其调戏柳如烟,违逆人伦,气死亲爹,被虞老夫人赶出了家门。虞玉梅回来,一是想找到二哥的下落,二是处理亲爹的后事。
可她记得,这些都是她嫁给沈行之后的事了,怎么好像提前了。
骊月月不免有些疑惑,但毕竟也看过不少书,觉得这可能是她重生一次的蝴蝶效应。
“如今虞二郎被关在柴房,等着虞老爷醒来发落。”
醒来?
怕是醒不来了。
她有些着急,总觉得虞宝其的事透出蹊跷。虞家二哥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至于胆大包天到调戏自己的母亲。
骊月月想赶快见到虞玉梅,也不顾自己衣衫不整,就想跑出去。
青芙赶忙将人拦住,把手中的一套衣裳递过去。浅绯色对襟短衫和绣银杏叶的鹅黄长裤,仿若夏日临水的芙蓉。
骊月月穿好,她拿起檀木镶碧的小梳子将骊月月的黑发梳顺,又挽了垂耳髻,银丝发环缀着小东珠,流苏穗子垂在肩头,两缕乌黑的发宛若长蛇,蜿蜒在胸前。
铜镜中的女子二八年华,脸颊圆润,一双杏眼满是阴霾。
嫁入沈府后,她被那些规矩缠的自顾不暇,几年后再听到玉梅姐的消息,便是从沈行口中。
虞家老夫人未从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中恢复,中了风瘫痪在床。虞玉梅日日贴身照顾,分身乏术,最终只能让柳如烟掌管虞家。可不到三年,虞家一败再败,欠债千万,就连骊家也没法帮忙填上窟窿。
也就是这时候,虞玉梅突然嫁人去了寒洲,而柳如烟带着孩子销声匿迹。
她眉头紧紧蹙起,凭借阅书百卷的经验,骊月月可不觉得这只是单纯的虞家倒霉。
从一开始虞宝其气死亲爹开始到最后虞家落败,虞玉梅远嫁,柳如烟怕是出了不少力。
正是重活一世,骊月月反倒看的更清。
蝉鸣声声,她眯着眼看向窗外,心中毫无波澜。
“姑娘,二郎这次做出这等罪事,你又何必替他求情说话。”
“你把他当哥哥,他可未必把你当妹妹。”
“你为了这种人,开罪老夫人,不值当啊!”
秋竹苦口婆心,但自家姑娘垂眼理都不理,她咬着唇,掐着手腕,眼一闭还想继续说。
虞玉梅冷冷瞥了眼,“够了。”
只是一句话,秋竹鼓起的气一下子泄了。
骊月月正好看见这一幕,虞玉梅身着青色长衫,银掐丝花冠嵌珠镶玉,却依旧显得她素雅干净。
十几年不曾见,再见还是少年模样。
骊月月眼眶一红,又故作镇定,偏头偷偷擦拭。
虞玉梅心中烦躁,父亲昏迷不醒,柳如烟不准她探望。她又去见了二哥,那么高的人佝偻如狗趴在地上,再没了往日的神气。
她不信二哥会做那种事,但老夫人再听不进一句话。
“月月……”
这一声,带了哭腔。
她在外闯荡那么多年,从来都是孤身面对一切。
虞玉梅从不哭,也不信哭就能解决事情。
但看到骊月月,她心中的酸涩涌现而出,眼眶一下子模糊。
青芙见此状况,招招手,叫秋竹出来。
“你们家的事,我听说了。”骊月月顿了顿,拉过虞玉梅的手靠着她坐下,“这事有蹊跷。”
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虞玉梅:“我也猜到了,二哥是混蛋了点,但真不至于对柳如烟下手。这怕是个局。”
针对虞宝其,虞家的局。
背后做局的,不会只有柳如烟一人。
骊月月没想到虞玉梅这么快就想到这,原本要让她提防柳如烟的话也咽了回去。
“此事要想清楚,就必须问我爹。”
“大夫怎么说?”
虞玉梅按了按肿胀的额头,“我替二哥说话,惹恼了祖母。柳如烟借机不准我见爹,也不让任何大夫医治。”
“什么?”太荒唐了吧。
虞玉梅:“现在道士在家中做法,说是风水出了问题,我爹才一直醒不来。”
骊月月:“他们打算把你二哥怎么办?”
“爹若是没事,二哥自然也不会有事。可爹他……”
虞玉梅经商这么多年,当然也不是泥塑的。她问过二哥,那日柳如烟设局 ,邀他去别院说是要帮他与爹说和。
他去了半日,柳如烟姗姗来迟,还端上壶酒。二哥千杯不醉,可只抿了一小口,就彻底没了意识。
再醒过来,身边就是哭哭啼啼的柳如烟。他惊吓之余,滚落在地,爹正好推门进来。二哥说爹那时虽生气,但并未失去理智,还让他先走。
“照虞二哥这么说,伯父不是气急昏迷的?”骊月月道,“他怎么没和你祖母说?”
“因为他被毒哑了。若不是我与二哥小时有自己的交流方式,或许我也会以为他……月月,” 虞玉梅面色沉重,“其实我来找你,是有件事想求你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