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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肮脏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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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鸣时分,天蒙蒙亮。
院子里雾气凝结,草木青绿,晶莹的露水悬挂屋檐,顺着茅草嘀嗒落下,拉扯出细长的银丝,似断还连。
薛青青自梦中醒来,身上的冷汗已干,胸上的疼痛已经减轻许多。
她思绪朦胧,隐隐约约想起来,昨晚上,自己似乎梦到了陆放。
陆放站在床边,离得她很近,呼吸贴在她的唇边,问她:“哪里疼?”
她忍不住去按揉胸中的硬块,眼泪掉个不停,口中含糊不清,一直在说胡话。
他转身,离开了片刻。
等再回来,便将一块打湿的布帕塞入她的手中。
意思是让她冷敷。
薛青青当时疼得神智不清,又是在梦里,本该混沌没有思绪,但实在是感到好笑。
做了两年夫妻,孩子都有了,他居然让她自己冷敷?他就不能解开她衣服,直接敷上么?
生前粗枝大叶的人,死后倒变得腼腆。
窗外天色渐亮,变为浅淡的鸭蛋青,几只鸟雀飞来,在院中啾啾鸣啼。
薛青青沉浸在一场虚幻的梦中,久久无法回神,直到小老虎也醒来,冲她“咿呀”一声,她才清醒过来,轻轻抱起了儿子。
“娘昨晚梦到你爹了。”
薛青青唇上带笑,眼神忧伤:“你爹可真狠心,这么久了,就回来看我这一次。”
小老虎可不会陪着她难过,婴儿人生大事不过睡和吃,等了等见不着口粮,哼唧着就要放开嗓子哭。
薛青青忙扯开衣襟,将小家伙横抱在怀中。
也是邪门,昨夜都堵出鸡蛋大的硬块了,现在喂起来倒毫不费力,乳汁畅通无阻。
就好像,真的冷敷过一样。
薛青青下意识看向枕边的布帕。
帕子叠得方正,依旧是昨晚她放下的位置。
用手一摸,干的。
果然只是场梦。
薛青青苦笑了下,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然指望一个死人真的从土里爬出来找她。
给小老虎喂好奶,薛青青收拾好心情,将自己满是乳渍的上衣换下,重新换了件衣衫,留小老虎在床上咿呀学语,拿着衣服出门,准备到院中清洗干净。
途径堂屋时,薛青青特地放轻了脚步,生怕打扰竹榻上的男子,眼神都没有偏离。
但等出了堂屋的门,薛青青一下子就愣住了。
只见院中水汽氤氲,晾衣杆上挂满洗过的衣物,随风轻轻摆动。
斯文俊美的男人站在水缸旁边,正在往盆中舀水,衣袖挽至臂弯,小臂内侧一条鼓胀的青筋伸至手腕,冷白修长的手指握着粗糙水瓢,画面说不出的违和。
裴怀贞听到脚步声,抬眸看见薛青青,眼神顿时柔和,温声道:“薛姑娘,早。”
“沈公子早。”薛青青有点怀疑自己看错,怔了怔才道,“这些衣服,都是你洗的?”
裴怀贞弯了唇角,桃花眼中笑意盈盈,口吻有些无奈:“这院中除我之外,还有第三个大人不成?”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些活,由我来做就行了。”薛青青声音低了低,“沈公子,毕竟是客人。”
毕竟是男人。
孩子穿的还好,可她穿的衣服,她是绝不可能交给一个相识不久的男人清洗的,比如她手里这件,上面斑斑点点,满是乳渍,别说她现在是古代人,就是还活在现代,她也受不了这样,光是想想都要撞墙自尽了。
薛青青长睫轻颤,抬起眼,悄悄瞄了眼悬在竹竿上的衣物。
只看到两件小老虎换下的小衣服,另有男子所穿的一身中衣中裤,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还好,没有她的衣服。
薛青青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薛姑娘,仍是在拿沈某当外人。”
裴怀贞将她所有细微表情收于眼底,轻嗤了声,一副受伤的语气:“可我却是将薛姑娘,当成生命中最为重要之人。”
薛青青的眼睫抖了下。
裴怀贞继续道:“毕竟救命之恩,无异于再生父母。”
薛青青绷紧的眼波又放松下去。
她微微舒了口气:“沈公子言重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救了你是不假,可我也是在给自己积德,等日后你恢复记忆,回到家里,不忘了我,便算不枉相识一场,除此之外,我再无所求。”
晨风潜入院中,穿堂而过,带来湿润的凉意,扑在面上,使人清醒。
裴怀贞眼底的戏谑平息下去,凝眸,端详起薛青青。
他见过她许多失态的时刻,比如昨晚。
可总有那么一些时候,她得体,聪明,滴水不漏,条理清晰。
简直不像个村妇。
莫名其妙地,裴怀贞心里泛起犹如涟漪的痒。
他嗓音温柔,如蜜糖融化,舌尖轻点出字眼:“薛姑娘放心,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忘记这段与你一起的日子。”
说罢轻伸手臂,指尖朝向她,好心十足:“你手里的衣物,可需要我来清洗?”
薛青青攥着衣服的手紧了紧,立刻道:“不必了,只这一件,我自己清洗便是,不便劳烦沈公子。”
裴怀贞弯了眉目,收回手:“好。”
薛青青攥着衣服,转身又回了里屋,步伐比出来时快了许多。
早饭二人是分开吃的。
薛青青在里屋吃完,将小老虎哄睡着,想到自己总是堵奶也不是办法,便打算去隔壁大娘家里一趟,打听一下村里擅长通乳的嬢嬢。
路过堂屋,她对裴怀贞道:“劳烦沈公子留意着些,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裴怀贞点头:“好,我与孩子在家等你。”
薛青青的眼波跳了下。
感觉到古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古怪。
她前脚刚走,小老虎的哼唧声便从里屋传来。
裴怀贞起身进了里屋。
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甜香,床榻收拾得整齐干净,被面洗得发白,打有补丁的地方,用鹅黄色细线绣了几朵雅致的小花。
小老虎并未睁眼,只是有些没睡安稳,小手小脚胡乱动弹。
裴怀贞将手放在婴儿身上,轻轻拍动着,没过两下,小娃娃便安分下来,乖巧进入睡眠。
他直起腰,欲要离开。
指尖却无意蹭到枕畔的一抹柔软。
裴怀贞抬眸望去,看到了件女子的衣衫。
薛青青早上想要清洗的衣衫。
衣衫的前襟上,沾满了已经风干的白色乳渍。
裴怀贞的记忆回到昨夜。
妇人满身汗水,衣发皆湿,贝齿咬紧红唇,长睫悬挂泪珠,痛苦得无处逃脱,美艳得惊心动魄。
她在黑暗中哭泣,苦苦哀求:“我要不行了……帮帮我……”
火热的画面重现眼前,裴怀贞的鼻息有些发烫。
他突然有点厌恶此刻的自己。
不是因为此刻的肮脏心思。
而是若早知这肮脏心思会持续良久,久到他会对一件上衣起念,那他昨晚,还不如顺势而为。
也省了一早起来清洗衣物,欲盖弥彰。
裴怀贞拧了拧眉,觉得自己似有变蠢的征兆,莫名的烦躁笼罩心头,他最后注视了眼那件麻烦的薄衫,大步走出里屋。
过了有一炷香,薛青青终于回来。
她回来得比承诺的时间要晚,显然是被什么绊住了脚,心情却极为不错,不仅脚步轻快许多,眉眼间甚至有些灵动,不比早上出门时的郁气沉沉。
“沈公子,你猜我刚刚得知了个什么消息?”她甚至主动与裴怀贞说话。
裴怀贞噙笑望她,温柔一如往昔:“什么?”
薛青青睁圆了一双清亮的杏眸,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我听大娘说,昨晚上刘大宝在自家摔了一跤,把自己的——”
她脸红了红,及时咬住了唇,含糊带过:“反正就是摔得很严重,以后他就是个出不了门的残废了。”
裴怀贞配合着她,将声音压低,轻轻“呀”了一声,附和道:“那可真是大快人心。”
薛青青眼眸闪着光,松口气道:“真好,我以后再也不必担心他会找我麻烦了,看来老天还是有眼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裴怀贞点头:“或许有人在暗中帮你,这也是说不准的。”
薛青青听后一愣,反应过来:“是哦。”
她抬眸,亮晶晶的眼神对准亡夫的牌位,满心欢喜道:“我知道了,一定是我丈夫在保佑我。”
裴怀贞沉默了。
“我说我昨日怎么梦到了他,原来他是来给我主持公道了。”
裴怀贞闭上了眼睛。
薛青青看着丈夫的牌位,久久不挪开目光,眼眶渐红:“我就知道,他就算只剩一缕魂魄在,也不会狠心不管我的。”
她不是唯物主义者,任谁遇到穿越这种事情,都不会再坚定相信这个世上没有鬼,所以她是真的认定是陆放在保佑她,护着她。
“今天是个好日子,值得庆祝一下。”薛青青抹去眼角溢出的泪花,终于舍得将视线从牌位上挪开,落到身边的男子身上,“沈公子,你能吃辣吗?”
裴怀贞睁开眼,不过眨眼之间,眼底莫名添了少许郁色。
“百无禁忌,薛姑娘做什么,沈某便吃什么。”他微笑道。
薛青青应道:“那我就用野山蒜炒些腊肉,再蒸上些干饭,这两样是我丈夫生前的最爱,每次都能吃上三大碗,想必沈公子也定会喜欢。”
裴怀贞“呵呵”了声:“是呢。”
薛青青深吸了口气,想要压下激动的心情,可只要一想到陆放还存在着,甚至魂魄此刻就陪在她的身边,她就控制不住地手忙脚乱,食材的准备顺序都忘了,只能出声提醒自己:“对,腊肉,先把腊肉割下来蒸上……刀,取刀割腊肉……”
她迈开步伐,想要往灶房走去。
“厨房的菜刀不要再用了。”
男人的声音冷不丁响在薛青青身后。
薛青青被这忽然的动静惊得汗毛竖起,缓了缓,转过身,看向“沈公子”那张玉白斯文的面孔,下意识道:“为什么?”
裴怀贞与她对视,启唇:“昨夜,我正是用这把菜刀,削下了村长的命根。”
一瞬间,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看着薛青青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裴怀贞眼波温柔,里面满是歉疚:“抱歉,薛姑娘。”
“你的亡夫没有保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