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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柔软,湿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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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薛青青自不适中醒来,浑身酸软。
白天按那几下子,并没起到什么作用,不光没用,好像比先前疼得更急了,衣料轻轻摩擦一下,都能让她倒吸凉气。
院子里的虫鸣清脆悠长,小老虎在旁边咿呀叫着梦话,时不时有夜鸟掠过窗口,发出扑棱棱的响。
薛青青感到口中焦渴,虽一下不愿动弹,也只能撑起软绵绵的胳膊,下榻摸向茶桌。
手提起茶壶,里面是空的。
只能去堂屋倒水了。
薛青青强行提起精神,将步子迈开,撩开遮挡的布帘,步入堂屋当中。
屋门没关,只见月色如水,铺下满地皎洁白霜,给屋里镀上一层清泠泠的银光。
喝完水,她转身欲要回房,眼角余光却瞥到了堆在床脚的被子。
竹榻上的男子睡得正熟,丝毫未察觉,身上已然空空如也。
薛青青走过去,将被子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尘,小心地展开,盖在男人身上。
“不要,不要丢下我……”
虚弱哽咽的声音蓦然出现,薛青青顿了下,看向那张熟睡的脸。
清辉萦绕,裴怀贞面色苍白,光洁的额头上布满细汗,一对浓眉紧皱,眼皮不安地跳动着,相比白日里强撑出的轻松模样,此刻的他,充满了脆弱。
薛青青想到他的经历,不免动了恻隐之心,看到他额上的汗珠,取出帕子,想要为他擦拭一二。
哪知帕子刚沾上他的额头,他便猛然抬起手,用力抓住了薛青青的腕子。
薛青青吓得才想出声,那哽咽的声音便又出现,虚弱地唤她:“母亲……”
“求您了……”
昏暗中,他将她的手贴至唇边,颤栗着,哀求着:“别不要我……”
手上满是潮湿灼热的气息,透过薄薄地一层肌肤,薛青青似能感受到男人体内汹涌流淌的血液。
鬼使神差地,她将抵达唇边的喊叫咽了下去。
薛青青自己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
就在一天之前,她还对这沈公子避如蛇蝎,对他残虐村长这件事难以释怀,如今知道他的过往经历,竟有些见怪不怪了。
毕竟人只要是活着,无论贫富贵贱,童年若是被养育者厌弃,带来的创伤都是不可估量的,莫说是开朗阳光地活着,单说是不产生些阴暗的心思,便算难得可贵的了。
“沈濯”的做法,是他幼年经历的必然结果,甚至可以说,他自己本身就是受害的那一方。
薛青青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
她动作轻柔地,小心地将手自男人的掌中抽出,尽量不去惊动他。
“母亲……”朦胧的呓语陡然急促,男人的声音变得凄厉,“您回来!”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坠,猛然睁开了眼睛。
二人四目相对。
薛青青被他吓到,抽手的动作变得用力,挣脱的瞬间,脚步后退了好几步。
裴怀贞急促地喘息着,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泛出淡淡潮红,凌乱的额发下,眸中光泽潋滟。
看到薛青青,他似是回过神来,懊恼地低下头,嗓音哑涩:“抱歉,唐突了薛姑娘。”
薛青青手上仍有余热,湿漉漉的,散发着独属于榻上男人的药香气。
她定了定神,不知道该说什么,便道:“喝水么?”
裴怀贞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薛青青转身,又倒满一杯水,端到了他的面前。
裴怀贞接过水,如若久旱逢甘霖,三两口便已饮尽。
“你慢点喝,”薛青青小声道,“又没人跟你抢。”
喝完水,裴怀贞呼出两口郁气,神情明显松快许多,潋滟的眼眸在昏暗中分外明亮,专注地看着薛青青,柔声道:“多谢薛姑娘。”
薛青青最怕被他这样盯着,浑身都变得不自在,起身便要回房:“我出来喝水,看到你被子掉了,所以过来帮你盖上,你接着睡吧,我回去了。”
“薛姑娘,”裴怀贞叫住她,声音温款,潋滟的眼眸中满是祈求,“可否留下,陪我说说话。”
薛青青抬脸看向他,没有继续走,可也没有重新坐下,站着问他:“你想说什么?”
“什么都可以,”他弯下眉目,唇上带笑,“只要是你跟我说的。”
薛青青想了想,坐回去,看了他一眼,对他道:“所以你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虽然你与你母亲之间有些心结,但你也不能就一直这么流落在外,你不说过,你还有个弟弟么?你许久不回家,他应该要急死了。”
裴怀贞的眼眸顷刻黯淡下去,沉默良久才启唇,淡淡地询问:“薛姑娘可知,在我被推下山崖的最后一眼,我看到的是谁的脸?”
薛青青摇头。
裴怀贞看着她眼睛:“正是你口中的,我的那位好弟弟。”
薛青青惊住了,杏眸睁得浑圆。
裴怀贞沉下神情,宛若陷入回忆:“我出门那日,他借口历练,要我带他一起,途中他说知晓有条小路,可省却一半路程,我听信了他的话,被他领到奇山险峻当中,后经他诱骗走到崖边,被他一把推下。”
“他自幼得母亲溺爱,历来乐衷与我为难,出门那日,我直觉他定有不轨之心,只是我没想到——”
裴怀贞目露痛色,语调颤抖:“他竟想直接置我于死地。”
薛青青方才是震惊,此刻便全然是愤怒了,她扬起声音:“你可是他亲哥哥,他怎能这般对你?难道就没人能管得了他吗,你爹呢,你爹就不能管管他吗?”
“爹?”
裴怀贞冷笑:“他的婚事乃为父母之命,与我母亲并无感情,多年下来早已相看两厌,在他眼里,他宠爱的妾室才是他的妻子,妾室之子才是他的儿子,若非长幼有序,嫡庶有别,他只恨不得将家产全记在庶子名下,与我断绝了来往才好。”
薛青青说不出话了。
裴怀贞发出一声苦笑:“母亲想将家产留给幼子,父亲想将家产留给庶子,在那个家里,已经没有人期待我活着回去了。”
安静了许久,薛青青才发出声音,迟疑地问他:“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她实在想象不到,到底什么样的家庭,能够冷血至此。
裴怀贞沉默片刻,道:“经商。”
薛青青:“难怪。”
商人大多薄情重利,更何况,本就不是所有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
薛青青忽然有些心酸,感觉沈濯能活到现在,也不容易。
“其实直到现在,我都未曾恨过弟弟,”裴怀贞阖上眼眸,眉宇间满是挣扎,“他只是年纪小,不懂事,需要有人教导,我知道,他本性其实不坏。”
薛青青听了,更加火大,情不自禁地为他打抱不平:“什么叫只是年纪小?难道就因为年纪小,杀人便不犯法了?对待自己的亲哥哥都如此狠毒,对待外人便更不必细说了,简直丧心病狂。”
裴怀贞轻轻摇头,哽咽地道:“薛姑娘口中所言不无道理,可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血脉相连,如何割舍。”
薛青青沉默了。
如果说一天前,她还将眼前男人看做深不可测的沉渊,此刻在她眼里,他便是一汪能够一眼看到底的溪流。
因为童年与母亲分离,所以格外依赖母亲,因为被母亲诅咒,所以封锁了自己的内心,又因这一切不好的经历,所以导致了他敏感极端的性格秉性。
薛青青对他的全部警惕,皆因这个人的来路不明,不可预测。
但此时此刻,这个人的好与坏,全部敞开在她面前,纵然知道他双手沾血,她也没有那么怕了。
她甚至开导他:“沈公子,人有时候是不能太看重亲情的,尤其在对方并不将你当亲人的时候,否则你的一切忍让,都是自讨苦吃。”
裴怀贞微微怔愣,而后点头:“薛姑娘所言,沈某受益匪浅。”
而后,他有些好奇地道:“薛姑娘,你的爹娘是什么样的,他们待你好吗?”
薛青青顿了顿神,想到了自己现代的父母。
她爸妈都是高中老师,对她管教很严,但他们也会和每个爱孩子的父母那样,关心她,爱护她,也会操心她上班之后每月工资够不够花,隔三差五就给她转钱。
薛青青低下了脸,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平静道:“我爹娘很好,对我也很好。”
裴怀贞点头,自嘲地笑了笑:“我真羡慕你。”
薛青青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内心拉扯许久,她只道:“夜深了,沈公子赶紧睡吧,明日我用酸枣仁给你熬些茶,饮下最是安神助眠了。”
裴怀贞感激道:“多谢薛姑娘。”
薛青青起身回房。
“薛姑娘。”裴怀贞叫她。
薛青青转头,看向他。
裴怀贞眼眶泛红,似是有些动容,唇上扯出抹笑意:“能遇见你,是沈某此生最大的幸事。”
薛青青轻轻弯了下唇角,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柔软地遮在脸颊,温婉如含苞水仙。
“沈公子早睡。”
她撩开布帘,回到里屋。
许是说话耗费气力,薛青青上榻不久,便已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一听便知睡得格外香甜。
窗外鸟啼渐歇,乌云遮住月色,房中漆黑一片,陷入良久的静谧当中。
黑暗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悄然探来,伸到薛青青脸前,指尖挑起那缕碎发,为她轻轻别到耳后。
“属下已照殿下意思,将齐王谋刺东宫的消息散播出去。”
布帘外,惊蛰的声音极低,却格外清晰:
“眼下已在齐地与京城等地流传甚广,齐王查到流言源头乃为三皇子手下亲卫,私下网罗三皇子勾结朝臣,结党营私,暗中令死侍秘密入蜀的证据。之后从封地返还京城,携诸多老臣于早朝上谏,参三皇子谋害储君,栽赃陷害,将证据陈列朝堂之上。”
黑暗中,传来裴怀贞的一声低笑。
“伪造得够快的。”
流言传出,是不是齐王谋刺的东宫不要紧,是不是老三散播的流言也不要紧,要紧的,是齐王一直以来,都在与老二私下往来密切。
众所周知,皇帝偏心于二皇子。
“老头子什么反应?”裴怀贞问。
惊蛰:“陛下震怒,欲要将三皇子贬为庶人,幽禁清泉宫。”
裴怀贞轻嗤:“想得倒美,死了大儿子,废了三儿子,皇位便能轮到他心爱的二儿子了。”
他展开手指,指腹隔着漆黑夜色,细蹭在妇人柔嫩的耳垂上。
“接着说。”
“皇后娘娘听闻此事,联合朝中亲信,力保三殿下,陛下遂改将三殿下押入天牢,暂缓发落。”
“哦,意思是还没死成?”裴怀贞有点失望。
惊蛰道:“若是想让三殿下坐实罪名,眼下唯一办法,便是殿下现身,亲自指认。”
气氛静寂。
熟睡中的妇人毫无察觉,只当耳垂上细微的痒意,来自于发丝作怪,喉中溢出一声绵软的嘤咛,翻身脸庞朝上。
裴怀贞的指尖,恰好探入那张微张的檀口当中。
柔软,湿润,温热。
他稍顿:“也罢,日子还长着,孤与他慢慢玩儿便是。”
“京城,不必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