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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热热的,似 ...


  •   入夜,小院静谧笼罩,空气里飘浮着夏日特有的草木清气,墙角虫鸣窸窣。

      竹榻上,裴怀贞睁开眼,眼底被昏黄的烛影所填满。

      昏黄的烛影中,妇人坐在床边,睁着一双澄澈的杏眸,满是防备地看着他。

      对着这双眼睛,裴怀贞莫名想起自己年幼时,曾在上林苑猎到的一头小鹿。

      “你感觉如何?”薛青青原本还坐着,见他睁眼,默默起身后退几步。

      裴怀贞皱了皱眉,艰难地启唇:“好渴。”

      薛青青顿了顿,转身端来水碗,伸手递给他。

      裴怀贞刚醒,根本使不上力气,尝试一二,胳膊始终抬不起来。

      看着他焦干的唇,薛青青的内心拉扯片刻,终究重新坐下,一只手绕到他的脑后,轻托起他的脖颈,另只手将碗沿贴到他的唇边,碗口微微歪下。

      裴怀贞张开口,伴随喉结滚动,碗里的水位渐渐下移,呼出的鼻息粗重发热,喷洒在薛青青端碗的指根上。

      感受到肌肤泛起的痒意,薛青青不自在地蹙了下眉。

      见水见底,她将碗移开,托在男人后脑的手轻轻下放,贴着枕头抽出。

      “还喝么?”她问。

      裴怀贞轻轻摇头,虚弱地合上眼,手不自觉地扶在额头的伤处。

      伤口被薛青青撒了止血粉,包了一圈纱布,现在已经结痂,只有少许红色透出纱布。

      薛青青看着他憔悴的样子,相比较白日里,心中的恐惧淡下不少。

      她道:“我记得你昏迷之前,说脑子里有人影闪过,那些人影如今可还在?”

      “在。”

      裴怀贞眉峰紧拧,吞了下喉咙,强撑的模样:“但是很零散,只能看到轮廓,看不清脸。”

      薛青青的心跳不自觉加快,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老天保佑,这不速之客总算有恢复记忆的迹象了。

      “那些人影在做什么?”她轻声引导。

      裴怀贞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缓慢道:“在围着一张床榻。”

      “榻上有一名妇人,还有一个婴儿,有很多血水被端出去。”

      “婴儿?”薛青青有点摸不清了,感觉这个场面分明是妇人在分娩,接着道,“然后呢。”

      “那些人将婴儿从妇人手中抱走,交给了一名老妇人。”

      “老妇人将婴儿藏了起来,不准妇人再见到他。”

      “妇人一直在哭……”

      说到此处,他的眉心倏然跳动,扶在额上的指尖发白,呼吸颤栗。

      薛青青忙道:“好了,不要再想了,你接着睡吧。”

      “嗯。”

      烛影轻轻跳跃,给屋里镀上一层宛若薄纱的柔光。

      薛青青听着男人逐渐均匀的呼吸声,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即便已经看得习惯,但薛青青仍旧忍不住感慨,这个人的皮囊,生得实在是妙。

      不仅仅是好,是妙。

      细看之下,他面上骨骼分明,无论是眉骨还是鼻梁,全部都是锋利的走向,偏偏生就一张冷白皮,嵌上一双桃花眼,唇角又天生微翘,看人时眸中含情——便极容易,给人种简单无害的错觉。

      可一个简单的人,怎会好端端跌下山崖?

      薛青青后知后觉,感觉自己从最开头就错了。

      她甚至都开始有点不确定,这个人是否真的是失忆。

      烛火猛然跳跃一下,薛青青打了个寒颤,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抹了把额上沁出的冷汗,喃喃自语道:“不会的,记忆是不会骗人的……如果他是在演,那他又图我什么呢?”

      图钱?她没有,何况他根本就不是个贫苦人的样子。

      图色?比她美的大有人在,她一个生过孩子的寡妇,值得他滥用精湛的演技?

      想来想去,薛青青没想明白。

      屋外露水滴答,夜已至深。

      薛青青干脆不再琢磨,起身前往里屋睡觉,睡前依旧把匕首藏在枕下。

      ……

      翌日,旭日东升,鸟雀鸣啼。

      小老虎不知为何,自睁眼便哭个不停,奶也不吃,哭得小脸通红。

      薛青青用手摸过他身上,没发热也没胀气,就是一昧狠哭。

      她怕孩子哭岔气,便抱在怀里,在里屋走到堂屋,再从堂屋走到里屋,以此循环往复,一遍遍柔声安抚。

      没什么用。

      就在薛青青心急如焚时,男人温和的嗓音传至她耳侧——“薛姑娘,让我来吧。”

      裴怀贞早已醒来,脸色苍白憔悴,额上的一圈纱布在睡梦中散开,额前发丝漆黑柔软,透着些许凌乱,轻轻拂在伤口之上。

      发丝下,眼波软得简直都捏出蜜来。

      薛青青朝他扫去一眼,淡声道:“不必了,多谢沈公子好意。”

      她现在都恨不得让孩子离他八丈远,又怎么可能把孩子交到他手里。

      继续来回踱步了有一会子,薛青青累得胳膊酸痛,两条小腿都快断了,小老虎却没有一点止哭的迹象。

      她简直都想跪下,求求这小家伙别哭了。

      “你这样抱他,他不舒服。”

      裴怀贞道:“薛姑娘,你的力气轻,臂膀纤薄,累了之后又容易调整抱姿,会让他感到不安全。”

      薛青青太累,连句反驳的话都没有了。

      她任命一般地叹了声气,然后朝裴怀贞走去,将小老虎抱给他,没好气道:“你来。”

      裴怀贞接过大哭的幼崽,臂弯宽阔,小小的婴儿在他怀里,成了蚕豆一般。

      他一手将孩子稳稳抱住,另只手轻轻拍着襁褓。

      没过多久,哭声停下。

      薛青青看着这一幕,忽然倍感心累。

      这娃到底是谁亲生的?

      “婴儿气息纯净,最是亲近真心待他之人。”

      裴怀贞随手打了个响指,逗小老虎开心,嗓音淡淡:“孩子这么小,都已经接受了我,有些人却不肯接受。”

      薛青青佯装不懂,脸转向别处。

      这时,院外传来敲门声,一道中年妇人的声音传入堂屋:“青娘,青娘在家吗?”

      薛青青一听声音,便知是隔壁的李大娘。

      她忙将孩子从裴怀贞怀中抱出,放进了摇篮当中,又将裴怀贞连扯带拽地塞入里屋,压低声音道:“被人发现我就说不清了,你老实在里面躲着,不要出声。”

      扫了眼他那条还没痊愈的腿,她蹙了下眉道:“也不要上梁。”

      “好。”裴怀贞低笑,“都听你的。”

      薛青青被这一笑弄得极不自在,帘子放下来,转身去给李大娘开门。

      帘影轻晃,裴怀贞低下头,看向手腕上的一圈泛红握痕。

      热热的,似是有香气残留。

      他回味着,轻轻斥道:“蠢东西,这个时候倒是不怕我了。”

      生怕他被误会成她的奸夫。

      院中开门声落下,脚步声相继进入了堂屋。

      “青娘,你上次托我问的那个通乳婆姨,我打听了,咱们村是没有的,别的村也不见得有,都是自己在家揉两下,没有专门请人帮忙的。”

      李大娘嗓门大,门上的麻雀都能听到她动静。

      薛青青下意识看了眼里屋的布帘,脸颊倏然红透,小着声道:“您收着些声音。”

      李大娘:“哎呀,这有什么,这房里除了咱娘俩又没别人。”

      薛青青咬唇未语。

      李大娘接着道:“不过我倒是听说了,十五里外有个酸枣村,村里有个婆子,以往是在镇上给大户人家当奶妈子的,多少应该懂点。”

      薛青青听到“酸枣村”这三个字眼,神色不禁僵了僵。

      她娘家就在酸枣村。

      想到先前暗无天日的生活,薛青青想也不想便回绝:“那就罢了,十五里的山路,我总不能带着孩子去翻,多谢李大娘帮忙。”

      李大娘叹息:“都是女人,我自是懂你的不易,反正我家莽娃子也回来了,又不是农忙的时候,闲着也没事干,我让他走一趟,就说是家里姐姐有事,问那婆子愿不愿意过来一趟。”

      莽娃子是李大娘的膝下独苗,两年前服兵役去了,近几日才回来,刚满十七。

      薛青青难为情道:“这我怎么好意思,大老远的,一来一回,一天便过去了。”

      李大娘摆摆手:“大小伙子怕什么,就当松快筋骨了,事情就这么定了,我让他明天就过去问。”

      话撂下,李大娘动身就要走。

      薛青青将人喊停,到院里取了镰刀,把挂着的腊肉砍下一块肥的部分,草绳系上,往李大娘手里塞:“这个您拿回去,莽娃子还在长身体,给他做点好的补补。”

      “拿走拿走!我不要!”李大娘嘴上推脱,动作却没那么干脆,最终半推半就地将腊肉收下。

      薛青青将她送到门口,临分别,李大娘又道:“我想起来了,有个事儿我得提醒你,我听说最近镇上来了一大帮子官兵,整日在街上巡看,骇死个人,你千万不要去镇上卖菜了,万一触到那些人霉头,还不知要怎么倒霉。”

      薛青青顿感困惑:“官兵?”

      大娘点头:“怪了吧,咱们这个小地方,今年来了好几波官兵了,肯定没什么好事,能躲就躲。”

      薛青青应声:“我知道了,多谢大娘提醒。”

      话音刚落,小老虎在堂屋又哭起来。

      李大娘心疼道:“可怜的孩子,这是想他爹了,想让他爹抱呢。”

      薛青青想到儿子在“沈濯”怀里的安稳模样,低下了头,耳尖红红,莫名心虚。

      李大娘只当是说错话,戳中了她痛处,便不再多留,提着肉回家去了。

      薛青青顶着张心虚的脸,回到堂屋,抱起了儿子,小声地说:“小坏蛋,你还记得你爹长什么样吗?”

      “青娘——”男人温柔的声音冷不丁出现在她身后。

      薛青青打了个寒颤,转过了头。

      晨光照入房门,一片明亮干净。

      裴怀贞站在光下,对她张开手臂,眉目温润如玉:“我来哄吧。”

      薛青青后退一步:“不必了,孩子还小,哄得多了,便连自己的亲爹是谁都不知道了。”

      她顿了顿,冷下声音:“还有,不要叫我青娘,你我没有熟到那个地步。”

      裴怀贞沉默,神情里满是受到伤害的寂寥。

      过了许久,他发出一声苦笑:“好,不叫便不叫。”

      抬眸,桃花眼水光潋滟,幽怨地看着薛青青:“反正在薛姑娘眼里,别人都好,我不好。”

      他轻叹:“别人都叫得,唯独我叫不得。”

      薛青青惊了。

      这人是怎么在她只说一句话的情况下,脑补出那么多黏黏糊糊的东西的?

      分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怎么从他的嘴里出来,就跟调情一样?

      她丈夫的牌位可就摆在他的身后。

      薛青青沉了沉气,冷静开口:“沈公子,咱们俩将话说开吧。”

      “我先前念着你的好,总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对你我都不太尊重,但我眼下已经顾不得了。沈公子,我不知你是有意无意,有心还是无心,可你很多时候,说出的话,都让我不太舒服。我虽然救了你,对你贴身照料,与你同一屋檐,可这并不代表,我对你便有其他心思。”

      薛青青想明白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人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擦枪走火在所难免。

      更何况他失去了有关过往的全部记忆,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人便是她,生活里面,几乎也全是她,因此依赖上她,错把依赖当成情爱,也算情有可原。

      但她不能纵容他。

      薛青青看着面前男人,眸光坚定,不容置疑道:“所以我希望,你以后能对我有些边界,不要总是说些引人误会的话,不要对我产生别的不该有的心思。”

      裴怀贞的步伐猛然踉跄一下,身形晃了晃。

      薛青青只当他是被她的言语打击,并未在意,只询问道:“我说的这些,你可能答应?”

      裴怀贞晃了晃头,眼中满是迷惘:“奇怪,薛姑娘你在说话吗?我怎么听不到你在说什么。”

      薛青青一怔。

      下一刻,裴怀贞抬起手,痛苦地扶上头:“不行,头好疼,我好像又要晕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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