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将军》蹲蹲桶

6、血娘娘 不过几息的

　　不过几息的功夫，一个穿着暗粉色衣裙、扎着两个包髻的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扑通跪在地上：“老、老爷恕罪，拜月方、方才给小姐整理厢房，来得迟了。”
　　“……”其实许伯通刚才发火的时候就已经慢慢顺气了，但话赶话越赶越紧，许夫人竟也罕见的没拦着他，导致自己现在看到拜月瑟瑟地跪着，一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悄悄看一眼许夫人，很好，收获一个白眼。
　　“……起来吧，”许伯通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刚才狂怒的感觉，“那个什么……对！把你小姐带回房去！禁足！今晚不得用膳！”
　　“是。”拜月站起来行了个礼，迈着碎步走到许知夏身边，轻轻拽了拽许知夏的袖子：“小姐……”
　　许知夏冷笑一声：“是了，女子就该琴棋书画焚香读书，父亲可真是明事理！”顺手又揽过拜月的腰：“拜月，去寻些香火经书来，打今儿开始，小姐我要跟佛祖拜把子了！”
　　看着拜月红着小脸，被许知夏像小媳妇似的搂着走远，许伯通顺下去的火气又蹿了起来：“成何体统！姑娘家家这幅混不吝的样子，成何体统！”又指着许知夏的背影痛心疾首地向一旁的许夫人告状：“你看看，你看看你惯出来的好幺儿！”
　　许夫人冷哼一声，背过身去：“我们女人家家，怎么比得上你们男人知书达理，妾身只会生，不会养，此后管束幺儿之事还得劳烦明事理的夫君才是。”
　　“我不是……”许伯通惊觉自己无意间说错了话，恨不得扇自己嘴巴子。没等开口解释，许夫人突然回头看向他，目光冷漠。
　　“妾出身草莽，不曾浸淫大雅，承蒙将军抬爱，半生饮血半生安。然妾才疏学浅，不能以高门为尺管束子女，亦不能教导淑良，若将军一定要女子玉软花柔，倒不如把妾身一并休了罢！”
　　说罢，许夫人又是一声冷哼，一挥衣袖大步流星地走了。
　　要完！许伯通站在原地，冷汗都下来了。
　　他这个夫人，平生最不喜有人对她说教。许夫人原是陈国西北部石寒山的匪寨中马匪头子的养女，从小跟着马匪们杀人越货，喝酒吃肉。马匪们都是粗壮汉子，只知女儿该娇养，于是一切都由着许夫人的性子来，更是养得她性格跋扈，任性娇蛮。常年战乱养肥了黑心的，也许是许夫人骨子里本就是个知冷暖的人，虽为草寇，但内心深处仍向往正道，在养父不慎染病去世后，她扛起匪寨当家的责任，带着马匪们劫富济贫，倒也在江湖上挣来个“血娘娘”的称号。
　　直到先皇力挽狂澜，一统大陈，百姓终于慢慢安定下来时，许夫人力排众议散了匪寨，只身赶赴梁州城，前往将军府自首。许夫人本想着用自己的命换寨里兄弟后半生安稳，却不想那天年轻的许伯通正好休沐在家，他一眼就看见许夫人眼中迸发出骄傲不羁的光。许伯通人生第一次犯了浑，他在承乾殿正门口跪了足足七天，又自愿请命前往镇守西北边境三年，只为求得许夫人一线生机。
　　临行那天，十里长亭，许伯通远远看到一个清瘦的白色身影披着头发站在亭子旁等待，他御马踏去，是从死牢中释放的许夫人，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
　　“城中有我为你做好的安置，这里风大，你快些回去，好生休养。”许伯通红着脸，粗着嗓子赶人走。
　　许夫人没有回应，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望着马背上的男人。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将军，红缨罪有应得，死得其所，你这是何必。”
　　“胡说八道！”许伯通大怒，“什么死不死的，你以后莫要再说这种话！”
　　生气归生气，心里却暗暗在想，她叫红缨呀，名字真好听。
　　也不怪他不知红缨名字。江湖人行走留的都是花名，世人只知她号血娘娘，或者叫她石寒寨大当家，就连好多匪寨的弟兄也不知她真名讳。
　　红缨仍旧是那副表情，目光中却隐隐有了莫名的情绪。她忽地摸向马肚子，许伯通下意识去拦却晚了一步，她手腕一转，竟是把鞍上挂着的一把匕首摸了下来。紧接着，她拢住自己的长发，匕首一推，竟将长发悉数割下。红缨挑出一缕，连着匕首双手向上托起，郑重道：
　　“此生性命由将军所赐，红缨今日断发明志，余生皆由将军驱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许伯通心情复杂地接过青丝和匕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骑在马上支支吾吾了半天。
　　红缨：“？”
　　最后，许伯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在红缨疑惑的目光中，从头盔里取出一缕青丝削下递了过去。
　　“你拿着，赶紧回去。”许伯通的脸红得好像冬日暖炉里烧得正旺的炭火。
　　“……哦。”红缨的脸也烧了起来，她接过发丝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许伯通骑着马跑没影了，她还没缓过神来。等她慢慢回神，面前只剩一张将军府上大管家菊花一样的笑脸，哪里还有年轻将军的身影。
　　“……他走之前，是不是说了句让我等他回来……”

　　后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三年后将军征战归来，红缨成了许夫人，在生了两个儿子后，终于迎来了唯一的女儿。
　　许伯通抱着女儿嘿嘿傻乐。许夫人看着丈夫，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夫君，要不然，你纳个妾吧。”
　　许伯通僵硬了。他缓缓转身，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夫人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许夫人轻轻笑起来，眼眶中含着泪：“夫君知我出身草莽，不消说贵女的雅致消遣，就是寻常女子的女红，我也只是勉强会个大概。夫君若是能有个知书达理的侧室，女儿也能更好地教导，不至于像我似的没有个女子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