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知我》苏打禾

33、第 33 章

　　千里之外的北城，此时也下着蒙蒙小雨，正值下班高峰期，路上行人撑着五颜六色的伞，抓紧领口，防止寒风侵入。

　　付景辰刚从正信律所走了出来，按下直达车库的电梯，直到坐到驾驶座上，眼神才开始慢慢聚焦。

　　下午，他坐在办公室，看着落地窗外满世界都是绵绵的细雨，突然就想起他跟许知梨第一次“破冰”，就是在这样的天气。

　　庆功宴上，他一番话把那个小姑娘惹怒了，小姑娘最是记仇，亮起爪牙，把他的联系方式都给删了。

　　那天晚上，听到叶子行说她没有男朋友，他那些试图压抑和藏起的情绪，一瞬间死灰复燃。
　　也不是，他对她的感情，从来没有中断过，所谓的死灰，不过是自我欺骗罢了。

　　她没有男朋友最好。

　　可即使她有男朋友，又怎样呢？连他都不知道，他的理智之阀还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这几天他魂不守舍的，每天都试着拨打她的电话，幻想手机能接通，能听到她那软软糯糯的声音。
　　又许是今日的雨丝过于缠绵，鬼使神差的，他居然跑来她工作的地方。

　　......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付景辰看了一眼，按下接听键。
　　“爷爷。”

　　“景辰啊，你奶奶同意了，周六早上我们就出发去北城，你这几天有空帮我们买机票。”

　　“好，待会把信息发给你们。”付景辰眉头松了松，嘴角漾出一丝笑意。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天就传来胡奶奶的声音：“可是你说的，我去北城做手术，你就把女朋友带来给我看的，你可别食言啊。”

　　胡奶奶讳疾忌医，一直不想上来北城检查，说万一做了手术，眼睛瞎了就得不偿失。可不做手术，以后失明的风险极大，胡昭昭和胡岩宋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说服她。

　　后来付景辰打了电话，说如果她愿意来北城做手术，他就把女朋友带来见他们。

　　胡奶奶虽然半信半疑，但这个孙子从来不对他们撒谎，她又怕万一是真的，那不是错过自己的孙媳妇，所以半推半就就答应了。

　　付景辰捏了捏眉心，他口中的女朋友，现在还不待见他呢。

　　他含糊应了声。

　　“你跟阿梨联系一下，周末方便的话，把她也接过来看看我们...前几天她还打电话给我们，让我们注意身体...”胡奶奶又开始絮絮叨叨地交待，付景辰静静地听着，打开车内蓝牙，把手机放到一边。

　　按下启动键，汽车轰隆的声音响起，付景辰轻踩油门，车辆慢慢驶出车库。

　　-

　　外卖比预计送达时间晚到了二十多分钟，外卖小哥送到的时候，发丝上还沾着水，一个劲地道歉，说是外头雨太大了，正好赶上下班高峰期，小电驴骑不快。

　　许知梨把外卖接了过来，笑着说没关系，外卖小哥临走前还试探性地问她们会不会给差评，得到她们的肯定回答后才安心地走了。

　　“这雨下的这么大，外卖小哥也真辛苦，我去平台上打赏一下他，辛苦他跑这一趟了。”周心悦拿起手机在那里操作。
　　许知梨把外卖袋子解开，发现里面还点了几罐啤酒，她啤酒和外卖盒子端到桌子上，把沾满雨水的袋子扔进垃圾桶里。

　　摆完一桌吃的，两人就坐在地毯上围着桌子吃起来。

　　两人在桌上架起一个pad，点开了最近一步热播的古偶剧在那里听个响，两人在吃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付景辰那王八蛋没有再找你吧？”周心悦原本盯着屏幕的脸突然转了过来，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啊？没有啊...”

　　剧里的女主，正是上次在付景辰身边看到的那个女明星。

　　演技不错，长得...也不错。

　　“恩？他没欺负你吧？”周心悦看她一脸发呆的样子，把头凑到她面前，看着许知梨的神情，生怕她受了委屈。

　　“没有。”许知梨把她推开了点，又呢喃了一句：“下次别叫他王八蛋了...”说完，抬头看了看周心悦错愕的表情，略带心虚继续说：“其实他没劈腿......是我误会了。”

　　“哇靠，真的假的？”周心悦一脸不可置信，感觉一腔恨他的真心终究错付？

　　许知梨大概跟她讲了一下前因后果，周心悦小脸上不停变换着表情，完了，她牛饮了一大口啤酒，哼哼说：“姐妹，这次我很难站在你这边了。”

　　“......”

　　“叶子行之前向我打听你，我还让他别多管闲事。现在看来，估计是某人旧情难忘...”周心悦嫌视频吵，按了暂停，坐直身子看着许知梨：“他可是付景辰啊！给你这样耍弄一顿，上次同学聚会还巴巴来接你。”

　　周心悦此刻内心感觉很酸爽。一方面朋友没有遇到渣男当然值得高兴。可另一方面，她从前可没少骂付景辰，上次还当着他面瞪了他好几眼...

　　“你俩怎么说？重归于好？”

　　许知梨摇了摇头：“闹掰了。上次天一庆功宴上跟他吵了一架，我把他拉黑了。”

　　“......”周心越沉默了。

　　他们俩的感情，她一直都看不懂，现在看起来，郎有情妾有意的，双方都忘不了对方，也不知道在僵持什么。

　　半晌她也只吐出了一句万能安慰句：“姐妹，男人多的是。”

　　-

　　周四，许知梨照常回去上班。一到所里，就感觉前台小姐姐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她也没多想，从袋子里拿出一份从海城带回来的小礼品放到她前面。

　　休了几天假，许知梨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邮箱查收邮件。又看了看桌面的备忘录，看了一下手头几件事情的deadline。

　　张雨今天出外勤了，隔壁的位置空荡荡的。

　　许知梨翻着电脑的资料，却一直静不下心来。

　　她打开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付景辰的电话从黑名单里面放了出来。

　　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操作，意外安抚了她躁动的情绪，接下来一天，她投入在工作上，倒是没有再分心了。

　　下班后，她加了一小会班，出了办公楼，看了一眼手机，已经七点多了。

　　街上的路灯已经亮起。北城是不夜城，高耸的办公楼折射着霓虹灯的光彩，将城市照的犹如白昼。
　　春天就要来了，路边的花丛开始偷偷冒出绿芽，路两边的树木窸窸窣窣掉下一些发黄的树叶。

　　许知梨站在挡风处等着网约车，看着路上川流不息。包里的手机响了，许知梨以为是网约车，匆忙拿出来后直接按了接听键。

　　“喂，师傅，我就在怡和大厦正门，这里可以直接靠边，您到了吗？”边说她边往路边张望着，心里还纳闷着，平时这个时间点，没等个二十分钟车不会到的，今晚还没五分钟就叫到了，运气还真是好。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许知梨喂了两声，正想把手机拿下来看一眼是不是没信号。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是我。”

　　许知梨愣了两秒后，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是付景辰。

　　也没有很意外，知道胡老夫妇要上京后，她就有预料到他会联系她的。

　　“嗯。”许知梨吞了吞口水，简短的回复，证明自己知道来电是谁。

　　“刚下班？”对方也不介意她的冷淡，语气平淡，像是普通朋友的寒暄。

　　许知梨倒是有些意外他的态度，毕竟前不久两人才不欢而散。

　　不过既然人家递了个台阶，她也没拿乔，顺着走了下来，语气稍稍缓和：“嗯。”

　　“别走，我很快到。”

　　“我?约了车,师傅...”

　　嘟嘟嘟......不等她说完，付景辰就挂了。

　　“......”

　　许知梨忿忿在内心骂了一句，只好把网约车订单取消了，还赔了她几块钱。

　　-

　　许知梨躲在挡风口，也不知道他的很快是多久，此刻她又饿又冷，站在寒风中属实可怜。
　　还好付景辰没让她等她久，十几分钟后，一辆纯黑宾利靠边停下。

　　副驾驶车窗降了下来，付景辰头朝前压了压，喊了她一声：“许知梨。”

　　停车的地方只是个临时上下车点，不能久停，后面还有车在排队。许知梨来不及犹豫，快步走了上去，拉开副驾驶车门，刚系好安全带，车就稳步启动了。

　　北城这几天断断续续下着小雨，街上湿漉漉的，马路上难得没有尘土飞杨。但路上清晰度却不是很高，空气里的水汽凝结成雾，路上可见度很低，缥缥渺渺。

　　车开了一段路以后，两人还没有开口说话。

　　许知梨坐的笔直，眼睛看着正前方，不知道以为她才是司机。
　　但其实，她眼睛一直偷偷瞥向隔壁。

　　付景辰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前襟几分松弛，修身的上衣从肩膀顺延到腰线，不难看出衬衣底下的好身材。

　　明明是清冷的长相和极正式的装扮，或许是因为他姿势极为闲散，许知梨硬是看出几分邪肆。

　　没等许知梨细细琢磨，驾驶座上的男人开口了：“吃饭了吗？”

　　“还没。”许知梨下意识地回答，说完之后又懊悔了一下，立马改口：“啊不是，已经吃了。”

　　付景辰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也没揭穿她，只是在下个路口又掉头往另一个方向走。

　　原本车是往她住的方向开着的，突然掉了个头，也不知道要开向哪里。许知梨很想开口问，但心里不知道在较着哪股劲，硬生生憋到车停下也没问出来。

　　车最后开进一座园林式的私家宅院，许知梨不明所以，等到下车后才发现这里是一个苏杭私房菜餐厅。

　　服务员领着他们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进了一个湖上凉亭。凉亭四周是垂下的白色帷幔，不仅可以挡风，私密性也极高。

　　坐下之后，服务员放了两本菜单在他们面前。

　　许知梨搞不清楚付景辰的意图，只静静坐在座位上，头微微低着，也不打开菜单。

　　付景辰也不管她，打开菜单随手指了好几样菜，又跟服务员轻声交待了几句，服务员就拿着菜单出去了。

　　凉亭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付景辰调整了一下椅子，借着亭内昏黄的灯光打量着眼前的女孩。

　　亭内放着暖风机，温暖如春，女孩假装镇定地坐在对面，眼神却极其防备，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状态。

　　估计是上次他有些出格的言语吓到她了。

　　她还真是倔，即使脸上热出红晕，也不把外套脱掉，任凭额角微微汗湿。

　　付景辰嘴角微微拉起，心里轻笑了一声，看着她，语气温和：“把外套脱了吧，出汗了待会出去容易着凉。”

　　“......”
　　许知梨憋着的气突然就泄了。

　　她这人典型的吃软不吃硬......

　　她把外套脱下，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与其在这里猜他的用意，还不如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她开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如果是胡爷爷和胡奶奶要来北城的事，我已经知道了，等他们到的时候我会联系他们的.”

　　付景辰没有立即接话，目光在她脸上慢慢扫过，在她抬眸的瞬间又倏地收回。

　　“上次我说的话过火了，我跟你道歉，对不起。”他语气真诚。

　　“......”许知梨抬起头，睁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四目相对后，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轻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

　　从前也是这样，两人闹了别扭后，无论是对是错，许知梨总是梗着，憋着劲不去找付景辰。
　　付景辰从来拧不过她，不出半天，准又找个话头来找她。

　　此刻，许知梨像是被顺毛的猫咪，紧绷的神经被他一句话就安抚了下来，她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水，心里急速运转中。
　　既然付景辰道歉了，自己那天说的话也很冲，而且，自己原本就欠他一句道歉，天时地利人和，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那天我也有错，对不起。”
　　“还有，从前分手的事情，是我误会你了。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我们还是好聚好散...”

　　“好散吗？”声音轻的一说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许知梨没听清，抬头疑惑看了他一眼。

　　话被打断了，服务员揭开帘子开始上菜，话就很难再讲下去了。

　　付景辰把他面前的一小盅汤放到她前面，也没说什么，但许知梨知道这是让她先喝汤的意思。
　　她晚上没吃饭，又在寒风里冻了一会，此时胃的确有点不舒服，她也没矫情，说了句谢谢后拿起勺子慢慢喝着。

　　两人喝着汤吃着饭，默契地都没有开口，气氛诡异又和谐。

　　付景辰吃的不多，偶尔看一眼面前的女孩。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乖，也不挑食，每道菜都会尝一下，看她微微餍足的表情，似乎今天的菜色合她胃口。

　　付景辰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闪过，连平日不爱的酸甜排骨也多吃了两块。

　　等到许知梨放下筷子的时候，付景辰也跟着一起放下，姿势流畅随意。

　　许知梨知道对方的眼神一直在她身上打转，正当她想让他有话直说的时候。
　　付景辰开口了，“我同意。”

　　“哈？”许知梨一脸懵逼，同意什么？

　　付景辰抬眸看她，也不卖关子：“你说的，好聚好散，以后做好朋友，我同意。”他刻意加重了“好朋友”这几个字的读音。

　　只是，某人嘴里说着要做朋友，眼神却灼灼盯着眼前的女孩，属实不算清白。
　　只可惜那女孩一直垂眸盯着桌上的花，什么也不知道。

　　许知梨眉头轻颦，付景辰是不屑说谎的，他既然说了以后做朋友，那从前的种种，无论谁对谁错，他就不会再深究。
　　之前她明明很期待能得到他的原谅，只是如今他说出来了，怎么她也没有很高兴？

　　还有，她有说过要做“好朋友”吗？

　　心里想法乱成一团麻，只是人家话都说到这，已经够绅士大度了，如果她又反口不答应，倒显得她局气没格局了。

　　气场不能输，像下定决心般，许知梨眨巴眨巴眼睛，绽放出一个她自认为也非常大度自然的表情。
　　“那当然拉！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说完觉得好像分量不是很够，又补了一句：“为好朋友两肋插刀在所不惜，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呵呵呵呵...”反正付景辰应该也没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吹牛谁不会。

　　硬逼自己讲完这些撑场面的话后，许知梨脸上已起了一片红晕，但戏要做全，她拿起桌上的柠檬水杯，碰了碰付景辰的杯子，等着他举杯，大有一干泯恩仇的架势。

　　女孩脸上红霞烧到耳后，眼神却直勾勾地看着他，期待他能举杯，付景辰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只是此刻还需好好把这只小刺猬安抚好，再吓到她的话，就不知道她还要躲他多久了。

　　付景辰慢悠悠坐直身体，伸手拿过她刚刚碰过的杯子，看着她，一饮而尽。

　　许知梨脑袋嗡地一阵，越发觉得刚上车时觉得付景辰身上的气质有些邪肆，不是她的错觉。

　　付景辰长得好，她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意识到了。

　　但正如周心悦说过的，付景辰长得好，但性子太冷，就如那天边月，高山雪，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许知梨虽然从小跟他一起长大，后来又跟他谈了两年恋爱，但有时她对他，仍有仰望的姿态。

　　她也觉得他很遥远......

　　付景辰从一旁的口袋里掏出烟盒，习惯性地捏出一根，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把烟放了回去，只拿着打火机在手里摩挲。

　　半晌后，轻笑道：“两肋插刀倒是不必...”说完，他把打火机放到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定定地看着许知梨，目光黑沉。

　　“不过......”
　　“的确有个忙需要你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