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深海6 你究竟是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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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医务室。
红宝石沉沉闭上双眼。
她沉进无限回廊一般的意识空间中，细长的鞋跟在透明的房间中叩出一声脆响。
【出来，】她语气淡漠，【我有话要说。】
随后，右眼中传来某种骚动。那颗属于远古机械生命的最后残骸如同游丝一般脱离了宝石生命的眼眶，静静悬浮在红宝石的意识面前。
然而出乎意料地，对于它崭新而充满戏剧性的登场方式，它的合作对象却并没有一如往常般发表些犀利的点评，她静默地站在原地，静默如石雕，浮冰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平静的外表之下如活火山一般翻涌的激烈情绪。
红宝石单刀直入地开口：【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别说你没有注意到。】
【就算你一上来就摆出兴师问罪的态度，我也不知道要从哪个角度来向你指向模糊的提问来伸冤啊。你多少体谅——】
【别岔开话题！】红宝石并没有如寻常般同浮冰互相讥讽，她的嗓音极尽压抑，如同一团被强行困入玻璃罐中的风暴，战栗着将玻璃冲撞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痕，【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青金石在做的事，为什么没告诉我？别说你没有关注她的行动！那段时间我刚好得到你在海中的视野，注意力都集中在倒悬之塔那边……那也是你算计好的吧？】
她用力闭了闭眼：【我明明提醒过你要多关注青金石，你明知道我的打算却选择了隐瞒，一直到青金石布好局之前也没有告知。你在动摇我对你的信赖，动摇我们合作的根基。】
浮冰倒也收起了玩笑的态度，【我判断青金石的作为并不会真正给黄钻石带来伤害，所以没有提前告诉你。她在你长期沉睡的时候已经有所布置，你如今又不是黄钻石的搭档，即便想插手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吧？我选择在事情恶化之前为你引路，就结果而言黄钻石反而解开了心结，并没有造成恶劣的影响。】
可当时青金石布局真正针对的根本就不是黄钻。说到底连黄钻本身也都是障眼法，而浮冰也明白这一点，却还是从这里切入，它还在避开这个话题！
红宝石的声音几乎是从喉管中挤出来的：【那粉萤石呢？】
明明早已经不再有肺腑，明明身在精神的领域，可胸腔里溺水般的窒息感却压得她喘不上气，【她会被月人抓走！青金石在将她推向一条不归路。】
【……】
静默。
漫长的静默。
也许过了十多秒，也许过了几分钟，精神世界中的时间没有人能说得准。再度开口的时候，浮冰的声音也回归了无机质的冷漠。
【告诉你。然后呢？你要怎么样？
【你能怎么样？】
怒火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然而在来得及迸发之前，浮冰不含感情的叙述已经再度响起。
【你觉得你可以阻止，你觉得你可以保护粉萤石，是吗？但你能保护她多久？红宝石，你迟早是要沉睡的，而青金石不会，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就算你这次保护了一个粉萤石，照样会有绿萤石、紫萤石被青金石利用。你能左右什么？】
【那不是我明知道她会被抓走却要坐视不理的理由！我本该阻止这件事的，我本来能阻止的！就是为了阻止这件事，我才让你替我去盯紧青金石！】红宝石姣好艳丽的面孔扭曲起来，【如果我提前知道，当然会选择其他方式去解决，我会在青金石造成危害之前解决这件事——】
【怎么解决？】浮冰没有发出寻常那种故意讨嫌的嗤笑声，说出的话却比最恶毒的讥笑还要嘲讽，【为了把青金石带到海底，让她被月人忌惮是必要的过程。你明知道她的秉性，还提前抛出饵食喂养她的好奇心，等得不就是这一天吗？你需要她踩踏月人的红线，可金刚什么也不会告诉她，靠平常的观察与探索她已经无法得到更多信息，选择利用其他成员作为探路石是再自然不过的结果。哪怕你把粉萤石救下来，青金石也会去寻找其他可以利用的对象。你要怎么解决？】
它说是询问，却并没有给红宝石回答的机会。
浮冰平淡的声音幽幽回荡在寂静的精神之海中：【亲自去给青金提供线索吗？你是不是忘记了，之前每一次你想告诉她点什么用得都是多么拐弯抹角的方式？你为的是什么？为了淡出月人的视野，为了不再被月人关注。需要我提醒你吗？虽然当时也是为了救黄钻，但你为了消除月人的戒心，可是连左臂都舍弃了！你亲口让我将左手送给了月人，现在那只手说不定都已经被磨成粉末洒在月球上了！
【你想说自己会想出一个更隐晦的方法是吗？别告诉我你没发现，现在和从前的时机已经不同了。青金石已经引起了月人的警戒，在这种时机引导她的风险有多高，你自己真的不明白吗？
【你选择的做法会将自己置于险境。只要稍微想想就能明白，这种时候你最该做的是装聋作哑，只需要顺水推舟让青金石自己走上计划好的道路就好，你也不会引起不必要的警戒。
【救粉萤石，把自己牵扯进去，你明知道那是下下策，可你还是宁可这样选。因为你那脆弱的灵魂让你无法承担亲自目送同胞被带上月球、对即将到来的惨剧视而不见的愧疚感；因为你那无聊的公平原则，你认为既然你的计划让青金石承担了或许真的会被打碎带走的风险，那么身为策划者的你也不该独善其身，你如果不做点什么陪她一起冒险，就无法消解内心的自我厌恶！】
短暂的静默过后，是更加尖锐的言辞。
【红宝石，你从以前就是这样，你对自己缺乏珍视，如果到了需要用什么当作筹码和赌注的时候，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自己，从一开始我们见面的时候就是这样。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身后现在已经不只有你自己一个人！我——哈！也许你并不在乎我的死活。可那些肉族呢？蒂斯肉王里有多少代是你一手教养大的孩子？倒悬之塔难道不是你千百年来小心翼翼积攒下来的成果？如果你被月人抓走，一切都会功亏一篑！你以为月人对你留下的成果、对那些已经触碰到真相的蒂斯肉族会抱有哪怕一分一毫的同情吗？也许你忘记了，就让我来亲切地帮你回忆一下吧——和你们宝石人不同，她们可是真的会死！而你，你只出于无聊的感情驱动，就要做出这样毫无理智可言的决断！】
红宝石纤细的指尖微微抽动了一瞬，尽管只是微乎其微的小动作，但结晶之间互相摩擦的声响却像是指甲刮擦过玻璃时发出的刺耳悲鸣声一样在身体里不断地流窜。如同一团找不到出口的怒火，最终只能灼烧着刚玉深邃的结晶，融成凝血一般伤痛的赤色。
找不到理由反驳。
她难道不明白吗？
是啊，顺其自然才是最优选。
她难道没做过吗？
就像是明明早已制作出了能够填补其空洞的人造刚玉，却依然不得不蒙住双眼，假装对她那手足的病症束手无策。
每一次对他发出惋惜的哀叹，她都能听见心底那道尖锐入骨的声音，讥嘲着自身那令人作呕的虚伪。
本以为自己已经惯于装聋作哑，可在见到曾经用敬仰的目光直率地望着她的年轻人义无反顾地奔向悬崖时，她又怎么忍得住不去拉上一把呢？
可不知不觉间，她的身上已经背负了太多的牵绊。那些沉重的牵绊是她立足于世的根基，让她得以长久地向上攀登，却也使得灵巧轻盈的身体变得何等笨重啊，以至于就连想要伸出一只手也需瞻前顾后，生怕一不小心，就连自己带着身后的一切，都坠进永不见天日的深渊。
【真是令人惊讶，红宝石。你究竟是站在什么立场上来指责我的？我反倒希望你能感谢我呢。
【假使我当真将一切都如实相告，事情的走向难道会变得更好吗？完全不会。
【要么你感情用事，选取高风险低收益的行动方案，将一切都置于险地；如果足够走运，或许我能说服你去采取更为理性的行事手段，但那意味着你必须默许一直敬仰着你、信赖着你的粉萤石在青金石的推动下被月人捉走。毕竟你的责任感总是厚重得莫名其妙，不论是坐视粉萤石被抓、还是放任青金石利用同伴，对你而言都是一种沉重的压力吧？你真的做得到吗？你那脆弱得可怜的心灵真的不会被压垮吗？】
机械生命发出一声冷嗤，【你当然做不到了。如果你能做到，当初你就不会宁可冒着自己也可能被抓走的风险，撬开月人的飞船也要去救回黄钻。如果你能做到，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对我发出无理的质问。】
【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它抑扬顿挫地拼凑出极尽讥讽的语气，【事发当时，你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你成为了一个被我蒙骗的可怜受害者，不必再去面临任何困难的抉择，当然也就不必挣扎痛苦了，你唯独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再一切结束后将矛头对准我这个没有告诉你事实的“不合格的盟友”并斥责我没有及时向你传达消息。
【不觉得很轻松么？无辜的、被欺骗的、未做任何错事的、可怜的红宝石啊，】它恶毒地笑起来，【你为什么不一边怨恨着我，一边开开心心地接受这无可奈何的完美结局呢？】
回应他的是一段漫长到仿佛没有终点的沉默。
长久的静默过后，宝石人沉沉地阖上双眼。
“……我明白了。你的顾虑，我明白了。这次的确是我的判断不够合理，抱歉。但是——”
沉重的吐息自唇缝间溢出。
“别太小瞧我了，浮冰。坐视不理也好，推波助澜也罢，只要能够达成最终的目的，我没什么做不到的——不，我会去做到，不论如何。我没有那么容易被罪孽压垮，我从未想过只有自己的双手能够永远不染尘埃。
“我早已经做出了决断，你不必对我隐瞒。如果再有类似的情形，我希望自己也是知情者。”
明亮、鲜艳、火焰般的彩宝在她自身平和如静水的嗓音中缓缓睁开双目。
“我不需要你帮我背负任何东西。从一开始也选择与你合作的时候我就明白自己不可能只享受你带来的便利，却无视你身上背负的业障。我已经是既得利益者，与你共享身体和力量，那么共享你的罪孽也是理所当然。”
“我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浮冰。”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深海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