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姜汤 ...

  •   “爷….”

      福至也淋湿了,却还是撑起手里的伞,脸皱成一团看着那公子从长阶上一步步下来。

      他从小跟着袁意平长大,没看见他这样过。

      顶着湿透的身子,嘴唇毫无生机地张着,眼里也只剩一团燃尽的死灰。

      那年太子从楼上坠下来,他进宫时都没像现在一样丢了魂。

      “爷…这是怎么了…”

      “淋那么久雨啊…”

      福至开始哭,把手上的伞递上去。

      “啪”一声,那伞被袁意平甩到地上。

      “爷,五…五皇子是不是出事了…”

      福至捡起那把伞,跟着袁意平淋雨,又不敢离他太近,远远感受着他周身的低气压。

      袁意平没回头也没回答,就这样一步步走着,在不算宽阔却长得没有尽头的宫路上。

      马车停在袁府门口。

      袁意平下车的时候,有个小厮跑上来给他撑伞,被他狠狠扫了一眼就不敢动了。

      福至收了垫脚的椅子,忙跟上他,刚跨过门槛就听到袁相叫大少爷过去。

      “爷,不如换身衣服再去吧,都湿透了。”

      福至跟在袁意平后面劝。

      可袁意平就和没听到似的,径直去了袁相的书房。

      门刚合上就是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你看看你!!!”

      “就是街上的野狗都不会让自己变成这样子!!!”

      那骂声隔着门传过来,福至冷得一抖。

      而书房里面的袁意平,却不觉得冷,面对这痛骂也毫无情绪。

      他现在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心里唯有一人,那样渴望,那样脆弱地看着他。

      可他什么都做不到,连街上的野狗都比不上。

      “谋害太子…谋害太子….!这是什么罪,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和那样的人混在一起,你置我袁府于何地,置天子于何地!!!”

      “孽子——!”袁相一拍桌板站起来,指着袁意平的脑袋,

      “跪下!!!”

      话音刚落,袁意平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毫不留情磕到地板,听着都疼。

      门外的福至吓得不轻,差点就要叫出来,赶忙捂住嘴。

      空气寂静一会儿,那里面的公子才说一声,

      “他不会谋害太子。”

      “事情从来就不是他会不会,而是皇上信不信他会。”袁相大袖一甩,又往袁意平头上一指,“你长这么大,这种道理都不明白?!”

      “从今以后,和那皇子断干净!”

      “就是他死在袁府门口,你都不能再和他说一句话!”

      袁意平的瞳孔这时才疯狂颤动,拳头攥得太紧,手背上都冒出了青筋。

      “他没有谋害太子。”

      他还是这一句话。

      “袁意平!”袁相大吼一句,绕过桌子走过来揪住他的衣领,“你怎么还不明白!”

      “罗祥盯上的人从来都不是那个郦国皇子,而是我们袁家!”

      “和那五皇子走得最近的人是谁?是你袁意平!”

      “谁不知道他一个异国皇子不会谋害太子,可若是你指使….我袁家就是惹祸上身!”

      袁意平深吸一口气,定定对上袁相的眼睛,

      “父亲自小就教我君臣之道,辅佐皇上乃是首要之务。”

      “袁府行得正坐得直,便不能叫引火烧身。”

      “父亲以为呢。”

      袁相死死看着他,衣领越揪越紧,呼吸也重好多,

      “五皇子的事,你若再插手,你就不再是我袁家人。”

      “我没有你这种儿子!”

      门再打开的时候,福至腿都抖了。

      可那公子走出来的步伐,却比之前从容好多。

      就好像他坚定的某件事情,如今更加坚定了。

      “福至。”

      那公子重新闯进雨帘,福至连忙跟上去。

      “去找五皇子,把大夏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消息只能告诉我一个人,经手的人全关起来,一句话不能外传。”

      福至哭着,用袖口擦眼泪,

      “爷…您这是..何必呢。”

      “爷还是顾顾自己吧,这事儿真不能管了…”

      袁意平终于停下脚步。

      “你不找,我就亲自去。”

      “若我不管,天下还有谁会管。”

      —————

      深夜,一辆马车停在袁府大门前。

      白衣公子下车径直走到门前,黑着脸。

      而书房内点着明灯,袁意平披一件斗篷坐在软榻上,手撑着太阳穴,桌上一碗有气无力的姜汤。

      “爷,契国太子在门口。”

      福至弯腰,看着桌上的姜汤,

      “爷还没喝啊,都要凉了。爷别又染上风寒了。”

      袁意平睁开眼睛,腿伸下去穿鞋。

      “诶,爷,奴才去请契国太子进来就好。”

      袁意平推开他的胳膊站起身,

      “不用让他进来了。”

      “该说的话一下子就能说完。”

      他说完就走了出去,福至看了看桌上的姜汤,转身抓了件厚些的袍子就追了出去。

      袁意平推开袁府大门,对上甘如乐一张充满怒气的脸。

      “见过契国太子。”

      “袁意平!怎么回事!”甘如乐一步走上来,门口的小厮拥上来扯住他,生怕他一拳打在袁意平脸上,

      “你把五皇子交出来!”

      袁意平拢好福至给他披的袍子,和甘如乐比起来简直冷静得可怕。

      又或者说,是早就经历了甘如乐这个阶段。

      心力俱竭,已经分辨不出任何情绪了。

      “五皇子不在我这里。”

      “五皇子被人带走了,带去哪里,在下也不知。”

      甘如乐听了这话,火气更盛,一把子推开那些小厮揪住袁意平的衣领,

      “你连他都看不好你还有什么用!!”

      “无论如何你要把他还给我!他是我的人!!”

      “你的人…”袁意平突然扯起嘴角,冷冽的目光毫不留情打在甘如乐脸上。

      那些装出来的谦恭全部不见,蛰伏的野兽露出本色。

      “五皇子身上顶着的,可是谋害大夏太子的罪名…”

      “我就是把他交给你,你又能带他去哪里?”

      “回契国?”

      袁意平挑眉,反揪住甘如乐的手腕,略显苍白的脸表情却狠戾,

      “你契国会为了区区一个五皇子,公然和大夏作对吗。”

      “契国太子,现在,他还是你的人吗。”

      甘如乐深吸一口气,眉头紧紧皱起来,胸腔疯狂起伏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袁意平把他的手扯下来,看着他瞳孔疯狂颤抖,嘴里念叨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他断不会谋害太子啊!”

      “袁意平,他不是这样的人,你清楚的吧!”

      甘如乐再抬眼的时候,里面的凶狠统统变成无助。

      袁意平神经一颤,好像看到雨中祁承殿前的自己。

      他当时也是睁着这样的眼睛跪在地上看着罗祥。

      “你不是相府少爷吗,你能见到大夏皇帝吧?能见到太子吧?”

      “你怎么不救他,啊?!”

      甘如乐抓住他的肩膀,好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松开手就会没了性命。

      可他嘴里的话一遍遍戳着袁意平的痛处。

      袁意平闭上眼睛,听着甘如乐的傲气和尊严碎了一地求他。

      而他自己的尊严,也早就被那场大雨冲刷。

      如今站在袁府门前的两个人,心里记挂着同一个人,被那些思念折磨得一个黯然一个发狂。

      “福至,送契国太子。”

      袁意平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那碗姜汤已凉。

      ———————

      已经连着三日没有那小皇子的消息了。

      太子殿下也还是不肯见人。

      袁意平侧过脸,看着那些举着画像对路人一一查验的官兵,心揪一下。

      又开始下雪了,华景街道上被路人踩过的雪水很浅,带着泥。

      袁意平抓起旁边小摊上的一根发带,眉心微颤。

      手指握紧,那发带尾端被风吹得飘飘忽忽。

      就像那天小皇子看着他的眼睛,就这么晃着,晃着他的神思。

      要是那个蒙面人不是来救他的…

      袁意平胸口骤然一痛,太阳穴也跟着一跳一跳。

      他抬手捏住太阳穴,痛苦地闭上眼睛。

      “爷,又头疼了?”

      “别在外面吹风了,回府吧。”

      福至解开钱袋递给老板几块铜板,当作买下那根发带。

      袁意平深吸一口气,再睁眼的时候那些官兵还在,那张画像也还在。

      可画像上那个人,却生死未卜。

      突然,不远处走过来一个窈窕身影,有意朝他这边靠近。

      来至他身前他才想起,这是醉琼楼那个跳扇子舞的姑娘。

      时月低着头笑,温婉得就和还未落到地上的雪一样,

      “见过袁大人。”

      袁意平看着她,没什么表情,

      “大雪天,姑娘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吹风。”

      “这条街离相府最近,小女子在此等袁大人。”

      时月还是没抬头。

      袁意平愣一下,眉头又皱起。

      心里也下意识闪过那小皇子的影子。

      还未等他开口,时月又继续道,

      “小女子这里有袁大人在找的东西。”

      “是一支世间独有的…扇子舞。”

      袁意平那双黯了很久的眼睛骤然亮起来,嘴角也出现喜色,却很快被他冷静地藏了起来。

      时月看他好像明白了,脸上那个笑容如释重负,

      “不过现下情况特殊,袁大人要看扇子舞,还要挑好的时机才是。”

      “那么小女子就在醉琼楼静候袁大人,告辞。”

      时月微微蹲下行个礼。

      袁意平双手把她托起来,而后把手里的发带放在她手上,

      “此物还请姑娘代为保管。”

      “见此物,只求心安。”

      时月收下发带,点点头。

      “姑娘的恩情,我袁意平来日定会涌泉相报。”

      袁意平定定地看着她的发顶,手一抬,

      “福至,仔细送姑娘回醉琼楼。”

      福至跟着时月走了。

      那天以后,袁府向来不染烟柳的大少爷便隔三岔五往醉琼楼送东西,指名时月。

      人人都传,宫里出了大事太子性情大变,袁大人愁闷之时在街边偶遇时月姑娘,二人小叙,却一眼定情。

      时月的扇子舞是华景一绝,殊不知,这袁大人心里装着的却是另一支扇子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