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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4手稿 表彰大会之 ...

  •   表彰大会之后的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

      初黎几乎每天都来。她带着陈心怡出去散步、逛超市、去公园看花。两个人走得很慢,初黎会指着路边的每一棵树、每一栋楼、每一个小摊,告诉她——这里以前是什么,你们以前来过这里,你以前最喜欢吃这家店的包子。

      陈心怡听着,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走着,像是在看一部关于别人的纪录片。

      有一天,初黎带来了一本旧旧的笔记本。封面是淡紫色的,边角有些磨损,右下角贴着一张小熊贴纸——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是一只抱着蜂蜜罐的熊。

      “这是什么?”陈心怡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字迹密密麻麻的,是她自己的笔迹——圆圆的,有点歪,像是急着要把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似的。第一行写着:“xxxx年1月3日,晴。今天接到通知,援非医疗队的申请批下来了。”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你的日记。”初黎坐在她旁边,声音很轻,“你出发去非洲之前,写了一年多。你说要把每天的事情记下来,等以后老了回头看。”

      陈心怡没有说话。她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着。

      xxxx年1月15日。今天去打了黄热病疫苗,胳膊疼了一整天。哥打电话来骂我,说我自作主张,这么大的事都不跟家里商量。我没告诉他,其实我申请之前犹豫了很久,怕他担心,怕他不同意。但是我想去。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去。

      xxxx年2月3日。培训结束了。学会了怎么在极端环境下做急诊手术,怎么在没有无菌条件的帐篷里接生,怎么用有限的药治最多的病。老师说我是这一批里学得最快的,我挺高兴的。

      xxxx年3月1日。明天就要出发了。哥最后还是来送我了,在机场一句话都没说,就是一直看着我。安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酷酷的。但我看到他眼睛红了。我差点哭出来,忍住了。不能哭,哭了就怂了。

      陈心怡翻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初黎,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哥……”她顿了顿,“他当时不同意我去?”

      初黎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担心你。非洲那边条件太差了,而且……

      陈心怡低下头,继续翻。

      xxxx年3月15日。到驻地一周了。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艰苦。白天四五十度,晚上又冷得要命。蚊子多得吓人,疟疾的发病率很高。昨天有个孩子被送过来,高烧抽搐,我跟赵队一起抢救了四个小时,总算把命保住了。那个孩子的妈妈跪在地上给我们磕头,吓得我赶紧把她扶起来。其实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xxxx年4月20日。今天是我来非洲之后第一次哭。不是因为苦,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一个孩子没救回来。才四岁,疟疾合并脑膜炎,送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抱着那个小小的身体,感觉到温度一点一点地流失。赵队把我拉起来,说“心怡,你已经尽力了”。可是我觉得不够。永远都不够。

      陈心怡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她把那页翻过去,没有继续看。

      初黎注意到了,但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一堵温暖的墙。

      日记一页一页地翻下去。陈心怡看到了自己在非洲的生活——凌晨四点的急诊、帐篷里的手术、在四十度的高温里穿着防护服走几个小时的山路去出诊、在月光下给当地的孩子教中文、在雨季的泥泞里抬着担架走了三公里……

      她看到了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那个人勇敢、坚韧、善良,像一团在荒野里燃烧的火。

      然后她翻到了最后几页。

      那是一封信。不是日记,是一封写好了但没有寄出去的信。抬头写着——“亲爱的阿黎”。

      陈心怡:

      你还好吗?好久没给你写信了,最近太忙了。跟你说个好消息,我在这边认识了一个人。他叫马克,是国际红十字会的志愿者,丹麦人,
      他这个人吧,怎么说呢,又傻又可爱。我第一次见他是因为我得了胃肠炎,他是一个很敬业的医生,但工作之外他又是一个纯朴善良开朗的大男孩,我第二次看到他,他正在给一个村子打井,浑身是泥,脸上也全是泥,就露出一双蓝眼睛,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我当时心想,这人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后来接触多了,发现他是真的很认真在做事情。他不是那种来非洲镀金的志愿者,他是真的想帮忙。他去过很多地方——叙利亚、南苏丹、索马里——哪里有难民营,哪里就有他。我问他为什么做这个,他说“因为有人需要帮助,而我刚好可以”。

      他对我很好。知道我吃不惯当地的食物,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包中国的挂面,煮了一碗糊得不成样子的面条给我吃。我一边吃一边笑,他问我笑什么,我说“你这面条煮得跟我哥有一拼”。

      对了,他还学中文。他说等任务结束了,想去中国看看。我说你来啊,我带你去吃火锅、爬长城、看熊猫。他学得很认真,但发音特别搞笑,“你好”说成“你号”,“谢谢”说成“写写”。

      阿黎,我好像……有点喜欢他。

      但我不敢说。这里的环境太复杂了,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而且我们的任务都还没结束,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事影响工作。

      等一切都结束了吧。等我们都平安地离开这里,我再告诉他。

      你帮我保密啊,不许告诉我哥!

      想你的,
      心怡
      xxxx年8月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陈心怡翻到下一页,空白。再翻一页,空白。后面所有的页面都是空白的。

      她愣住了。她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反复确认了好几次——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日记在xxxx年8月戛然而止,像一条路突然断在了悬崖边。

      “后来呢?”她抬起头,急切地看着初黎,“后来怎么样了?马克呢?他后来怎么样了?”

      初黎的表情变了。她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血色,嘴唇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阿黎!”陈心怡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焦急,“马克后来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他是不是还活着?”

      初黎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角。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变得沉重。

      “心怡……”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听我说——”

      “我要知道!”陈心怡打断了她,眼眶红了,声音在发抖,“我写了这封信,我没有寄出去,我后来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我要知道!”

      初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叠打印好的手稿,递给她。纸张的边缘有些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地打印着字,有些地方还用水笔做了批注。

      “这是你的日记……后面的部分。”初黎的声音几乎是耳语,“赵队在整理你的遗物时发现的。你在非洲一直在写,只是后来没有寄回来。”

      陈心怡接过那叠手稿,手指在发抖。

      她低下头,开始看。
      xxxx年9月。
      雨季来了。驻地外面的路都变成了泥沼,车子进不来,我们只能步行去出诊。每天走十几公里,鞋子磨破了两双。
      马克最近被派到了北边的难民营,离我们这里有三百公里。他走之前来找我,站在帐篷外面,淋着雨,跟我说“等我回来”。我说“好”。
      他走之后我才想起来,我忘记告诉他了。

      xxxx年10月。
      北边发生了武装冲突。新闻上说有十几个志愿者被困在交战区里,其中就有马克所在的营地。
      我给马克打电话,打不通。给红十字会打电话,他们说正在核实情况。
      我已经三天没有睡着觉了。

      xxxx年11月。
      消息终于来了。
      马克在掩护一批伤员撤离的时候不小心……
      手稿上有一大片水渍,字迹被晕开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那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很小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说过要回来的。”

      xxxx年1月。
      今天是马克离开的第一百天。
      我在营地里种了一棵树,非洲的猴面包树。当地人告诉我,这种树能活几千年。我想让它替我一直记得他。

      xxxx年3月。
      要回国了。
      赵队问我愿不愿意在表彰大会上发言,我说好。我想讲一讲马克的故事。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个叫马克的丹麦人,他在这片土地上爱过、活过、死过。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讲。每次一开口,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xxxx年4月。
      回国前一天晚上,我又去了那棵猴面包树下。它已经长高了一点,长出了几片新叶子。
      我跟它说,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着他。
      然后我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xxxx年4月15日。只有一行字,笔迹很淡,像是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写的——

      “我终于找到他了。我们都活着。我们在一起了。”

      陈心怡读完最后一个字,手稿从她手里滑落,散在地上。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剧烈的、嚎啕大哭的泪,而是安静的、无声的、从心底深处渗出来的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稿上,晕开那些已经模糊的字迹。

      “他们在一起了。”她轻声说,嘴唇在发抖,“她找到他了。他们都活着。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初黎看着她,眼泪也掉了下来。

      陈心怡抬起头,泪流满面,但嘴角是翘着的。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薄,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随时会被风吹走。

      “真好。”她说,“陈心恬找到马克了。”

      初黎愣了一下。“陈心恬?”

      陈心怡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散落在地上的手稿,看着那些她在非洲写下的字——那些关于生命、关于死亡、关于爱和失去的字。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神茫然地看着初黎。

      “可是,”她说,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我是陈心怡。马克在哪里呢?”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动作像个迷了路的小女孩。

      “我是陈心怡,”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我不认识马克。我从来没有去过非洲。我什么都不记得。”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我应该在哪里找他呢?”

      初黎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双手轻轻捧着陈心怡的脸,用拇指擦掉她脸上残留的泪痕。动作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东西。

      “看着我。”初黎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陈心怡抬起眼,睫毛还在微微发颤。

      “你是陈心怡。”初黎一字一顿地说,“你是那个会在下雨天跑出去救流浪猫的人。你是那个吃草莓蛋糕一定要先把草莓吃掉的人。你是那个笑起来会眯眼睛、睡觉会抱着枕头一角的人。”

      陈心怡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嘴角却在微微上扬。

      “这些你都记得?”

      “我记得。”初黎的目光很亮,像深夜里唯一亮着的那扇窗,“你不记得的,我替你记着。你弄丢的,我陪你找回来。”

      陈心怡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那马克呢?非洲呢?那些我都不记得——”

      “那就从现在开始。”初黎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不需要想起所有事情才能往前走。你只需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颗糖,是草莓味的,包装纸有些皱了。

      “吃吗?”

      陈心怡看着那颗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尖还红红的,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点亮了。

      “你怎么随身带糖?”

      “因为你哭的时候需要甜的东西。”初黎把糖放进她手心,“这是你以前告诉我的。你说,眼泪是咸的,所以要用甜的来平衡。”

      陈心怡拆开糖纸,放进嘴里。

      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很慢,但很确定。

      “走吧。”初黎站起来,向她伸出手。

      陈心怡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却没有往门口走。她转头看了看周围——沙发上的毛毯,茶几上喝了一半的杯子。

      “我们不用出去。”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刚刚醒来的清醒,“我们本来就在家里。”

      初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像冬天早晨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第一道光。

      “对,”她说,“我们本来就在家里。”

      陈心怡看着她的笑,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下。不是填满,是刚刚开始填。

      她松开初黎的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泥土的气味,还有谁家晚饭的香味。

      “初黎。”她回过头,逆着光,轮廓被镀上一层很淡的金色。

      “嗯?”

      “我不记得马克了。”她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已经不再让她害怕的事情,“我也不记得非洲。但是——”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初黎。

      “但是我记得草莓蛋糕的味道。我记得下雨天你会忘记带伞。我记得你睡觉的时候会说梦话,说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

      初黎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些够吗?”陈心怡问。

      初黎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够了。”她说,“这些就够了。”

      陈心怡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很轻,像是怕压疼她。

      “那马克的事呢?”

      “慢慢来。”初黎说,“你想起多少,我们就走多少。想不起来的部分,我们就一起重新走一遍。”

      “去非洲?”

      “去哪里都行。”

      陈心怡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带着傍晚所有的温柔,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来,像一双正在展开的翅膀。

      “初黎。”

      “嗯。”

      “我好像……真的在慢慢回来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初黎偏过头,下巴轻轻抵在陈心怡的头顶。

      “因为真正的陈心怡,”她轻声说,“不会一直哭的。她会哭完,然后笑,然后跟我说——我们回家做草莓蛋糕吧。”

      陈心怡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我们回家做草莓蛋糕吧。”

      初黎笑了。

      “好。”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但厨房的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去,落在外面的夜色里,像一个小小的、坚定的记号。

      在这个很大很大的世界上,在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傍晚,两个人站在自己的厨房里,面粉沾在鼻尖,草莓的甜味慢慢弥漫开来。

      什么都不完整。

      但什么都在变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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