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失去的记忆 梦,如 ...
-
梦,如同一面破碎的镜片,折射出光怪陆离却又无比真实的恐惧。
她又回到了那条冰冷的土沟。
泥土的腥气、硝烟的刺鼻、血腥的甜腻——三种气味混杂在一起,黏腻地附着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她的后背紧贴着湿冷的沟壁,军靴踩过的泥土簌簌落进领口,冰凉地顺着脊背滑下去。
她死死盯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那个方向是一片半人高的草丛,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摸索。她的眼睛酸涩胀痛,却不敢眨一下——仿佛只要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
身旁的伤员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她本能地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掌心感受到的是滚烫的体温和微微的颤抖。她不知道他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她只知道他的腹部中了一枪,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嘘——”她把声音压到最低,“别出声。”
伤员不再呻吟了。他咬住了自己的衣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陈心怡的手按在他肩上,能感觉到他全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恐惧。那种面对死亡时最原始的、无法抑制的恐惧。
她也怕。她的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每一次跳动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那么粗重,那么明显,仿佛在向黑暗中的敌人宣告:我在这里,来抓我吧。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是医生。至少,在这条土沟里,她必须是那个最冷静的人。
突然,那个方向传来了枪声。
密集的枪声。
自动步枪的点射声,清脆而急促,像有人在快速敲击金属板。手枪微弱的还击声,断断续续,越来越稀疏,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撕破夜的寂静,如同一支死神的交响乐。
“不——!”
她在梦中无声地呐喊。她想冲过去,想跑向那片草丛,想做点什么。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她的手还按在伤员的肩上,她的腿还蜷缩在沟底,她的整个身体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牢牢固定住,仿佛大地本身在阻止她送死。
枪声戛然而止。
不是渐渐变弱,不是越走越远——是突然的、彻底的、戛然而止。
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死寂。比之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连风声都停了,连草丛都不再沙沙作响。整个世界仿佛被装进了一个真空的玻璃罩里,没有声音,没有生命,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的心跳,咚咚,咚咚,像一面被不断敲击的鼓。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他的身影从草丛中踉跄着走了出来。
梦里,他依旧穿着那件白大褂——那件象征着纯洁与救赎的白大褂。此刻,那件白大褂上浸染了大片大片的鲜红,从左肩蔓延到腰际,像一朵盛开的、罪恶的花。红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刺目得让她心脏骤停。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那张她熟悉的脸——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总是带着一丝温和笑意的薄唇——此刻毫无血色,像一尊蜡像。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变得黯淡、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但他依旧执着地望向她的方向。
他看见她了。
他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她的名字,也许是“快跑”,也许是“对不起”。但她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有无声的口型,在黑暗中一张一合。
然后,他缓缓地向后倒去。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她觉得自己有时间冲过去扶住他。但实际上只有一瞬间——他像一棵被砍断的树,笔直地、无声地向后倒下,白大褂在空气中展开,像一只折翼的鸟。
他融入了浓稠的黑暗。
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无声无息,再无踪迹。
她终于哭喊出声。撕心裂肺。声音在空旷的夜里回荡,像某种濒死动物的哀鸣。
她猛地睁开眼睛。
病房里,监护仪发出一声急促的蜂鸣。
陈昊宇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他盯着屏幕上骤然飙升的心率数字——从每分钟七十二次,三秒内跳到了一百四十二次。
他的妹妹蜷缩在病床上。
陈心怡的身体弓成一个紧绷的弧度,双手死死攥着被单,指节泛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床头灯的光线下闪闪发亮。眉头紧锁,形成一个深重的“川”字,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和梦里的什么人对话。
“……又做噩梦了。”值班护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手上熟练地调整着输液管的流速。她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陈心怡的脸,轻声说:“最近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候一晚上三四次。”
陈昊宇没有说话。他走到床边,在椅子上重新坐下,轻轻握住陈心怡的手。
她的指尖冰凉,微微发颤。那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即使是在睡梦中,她的身体依然记得那种感觉。他见过她做噩梦的样子。从她被送回国的那天起,几乎每个夜晚都是如此。有时她会突然哭喊,喊一些他听不懂的名字,有时她会猛地睁开眼睛,却眼神涣散,瞳孔失焦,仿佛灵魂还留在那片焦土之上,没有跟着身体一起回来。
他不知道她在梦里见到了什么。
但他知道,那一定很疼。
“心率降下来了。”护士轻声说,又观察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监护仪上的数字缓缓回落:132……118……95……76。
陈心怡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弓起的脊背重新贴在床垫上,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她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但表情不再那么痛苦了。
陈昊宇没有松开她的手。
他就那样坐着,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一夜未眠。
第二天上午,主治医生林医生的办公室里。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渗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墙上挂着人体神经分布图和一排排烫金的医学证书,书架上整齐地码着厚厚的医学典籍。整个房间整洁、安静、专业,散发着消毒水和纸张混合的气味。
林医生四十出头,戴一副银边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交叉双手放在桌上,语气平和而谨慎,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说出口的。
“陈先生,关于陈心怡的治疗方案,我想再和您详细沟通一次。”林医生翻开面前的病历本,里面夹着厚厚一沓检查报告、脑部CT片和各项指标数据。“我们建议采用的平行空间治疗法,本质上是一种深度梦境干预技术。”
他在桌上摊开一张脑部结构图,用手指点着几个区域。
“简单来说,我们通过药物让患者进入深度睡眠状态——不是普通的睡眠,而是一种可以被引导、被干预的特殊梦境状态。同时,我们借助脑机接口设备,将电极贴片贴在患者的太阳穴和后脑勺位置,就可以实时观测到她的梦境画面,将神经信号转化为可视化的图像。”
林医生顿了顿,似乎在确认陈昊宇是否理解。
“然后,我们在梦境中植入与她过去相关的关键人物和事件,帮助她逐步重建被封锁的记忆。这种方法在国际上已经有了一些成功案例,尤其是在处理创伤性失忆方面。”
“成功率呢?”陈昊宇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林医生沉默了两秒。那个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不确定。”
“不确定?”陈昊宇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含义。
“这种治疗方式的效果因人而异。”林医生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对于战争创伤导致的失忆,大脑往往启动了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它主动封锁了那些过于痛苦的记忆,把它们深埋在潜意识的最底层,不让它们浮出水面。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不是一种‘病’,而是大脑在保护自己。”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认真地看着陈昊宇。
“我们的治疗,本质上是在与这种保护机制对抗。我们要强行打开那扇被锁上的门,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翻出来,重新整理,重新归类,重新拼凑。这个过程——”
“会怎么样?”陈昊宇问。
“会很痛苦。”林医生说,没有回避,“而且我们无法保证,唤醒的记忆一定是完整的、有序的。她可能会先想起那些最糟糕的部分——恐惧、失去、死亡、血腥——然后才慢慢拼凑出完整的画面。也可能,她想起的顺序是混乱的、碎片化的,像一堆被打乱的拼图,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拼回原样。”
“这个过程中,她会反复经历那些创伤。”
林医生点头。“是的。每一次回忆起一个片段,她的大脑都会重新体验一次当时的情绪。恐惧、绝望、无助……这些感觉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每一次都可能比上一次更猛烈。”
陈昊宇沉默了。他转头看向办公室的玻璃窗。
透过那扇窗,他能看到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半开着,陈心怡正坐在病床上,手里捧着一杯水,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那种失忆后特有的、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宁静。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不知道这个坐在她床边、每天来看她的男人是她的亲哥哥。
她只知道,这个人对她很好。她叫他“陈先生”,礼貌而疏远。
林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选择不治疗,她的失忆可能是短期的,也可能是长期的,我们无法确定。也许某一天,某一个熟悉的气味、声音、画面,会突然触发她的记忆,让她想起来一切。也许永远不会。”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话,语气尽量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普通的医学事实:
“但她可能永远也无法认出您——她的哥哥。”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某个不易察觉的位置。不疼,但很酸。那种酸涩从胸口蔓延到喉咙,再从喉咙涌上眼眶。
陈昊宇想起小时候。每次她摔倒哭鼻子,都是他把她背回家。她趴在他背上,眼泪蹭了他一脖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哥哥,疼。”
那时候他能做的,就是把她背稳一点,走快一点。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他走得够快,她就能少疼一会儿。
现在呢?
他回过头,看向林医生。
“不做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林医生微微一怔。“陈先生,您确定?作为主治医生,我有义务告诉您——”
“我确定。”陈昊宇打断了他。他没有提高音量,甚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您是为她好。但我更了解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玻璃窗外的病房里。
“她从小就怕疼。摔破了膝盖会哭很久,打预防针要哄半天。她受不了那种痛。”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稳住了。“我不可能让她再去经历一遍那些事。哪怕是为了记起我。”
林医生沉默了很久。最终,他点了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下一行字。
“我会永远守护她。”陈昊宇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只要她幸福,我愿意她这一辈子也想不起我。”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格格方方正正的光影。远处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被拉得很长。监护仪的滴滴声从各个病房里传出来,此起彼伏,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心跳。
他推开门,走进病房。
陈心怡抬起头,看见他,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那是一种不设防的、全然信任的笑,像一个不认识陌生人、却本能感到安全的孩子。
“你来啦。”她说。
“嗯。”陈昊宇在她床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陈心怡想了想,歪着头说,“刚才做了个梦,不太好的梦……但是现在醒了,看着窗外,觉得天气真好。”
她说着,又转头看向窗外。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安静而温柔。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安宁,像是从未经历过任何伤痛。
陈昊宇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个梦里没有他。也许永远也不会有。
可他不在乎。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那就多看看窗外。”他说,“天气好,就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了。”
陈心怡点点头,笑意更深了一些。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每天都来看我,你不工作吗?”
“工作。”陈昊宇说,“但你是最重要的。”
她愣了一下,似乎不太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很快,她又笑了,那种干净的、不设防的笑。
“你真好。”她说,“虽然我不记得你是谁了,但你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陈昊宇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嗯,”他说,“我是很好的人。”
他坐在她身边,沉默地守着这片安宁。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树影婆娑。这个午后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午后都没有区别。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陈昊宇办完手续回来时,陈心怡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病床边沿,双腿轻轻晃着,像个小孩子。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是陈昊宇提前买好的,他猜她应该会喜欢这个颜色。事实证明他没猜错,她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嘴角微微翘起。
“走吧。”陈昊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了药和病历的袋子。
陈心怡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笑着跟她挥手:“心怡,回去好好养着,记得按时吃药。”
她礼貌地点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那个笑容很得体,很客气,但也很疏远——像是一个陌生人收到的善意,她感激,却无法真正回应。
她不记得这个护士。不记得自己在医院里住了多久,不记得每天晚上是谁来给她换药、量体温。她什么都不记得。
陈昊宇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他站在前面,她站在后面,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这半步,像是某种隐喻。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阳光涌进来。
陈心怡眯了一下眼睛,下意识地抬起手遮挡。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强烈的阳光了。医院的窗户虽然大,但总是拉着窗帘,光线被过滤得柔和而暧昧。此刻站在户外,风是真实的,温度是真实的,阳光打在皮肤上的灼热感也是真实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第一次闻到空气的味道。
“上车吧。”陈昊宇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目光落在车窗外的街道上。车流、行人、红绿灯、路边的早餐店——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日常,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轮廓清晰,细节模糊。
陈昊宇发动车子,驶出医院大门。
车里很安静。他没有放音乐,也没有试图找话题。他知道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被填满,而是留白。他只是在偶尔等红灯的时候,侧头看她一眼。她一直在看窗外,表情平静,像在努力记住什么,又像在努力想起什么。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个老小区。
楼不高,六层的红砖房,外墙刷了一层新漆,但掩盖不住岁月的痕迹。楼下有一排花坛,种着些不知名的灌木,几只流浪猫懒洋洋地趴在台阶上晒太阳。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混着谁家厨房飘出来的油烟味。
“到了。”陈昊宇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
陈心怡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这栋楼。六楼,顶楼。没有电梯。她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九十六级台阶。不知道为什么会算出这个数字,也许是身体还记得。
爬楼梯的时候,陈昊宇走在她后面。不是刻意,只是习惯。小时候她上楼梯总是蹦蹦跳跳,他跟在后面怕她摔着。现在她走得很慢,每上一层都要停一下,像是身体在适应某种久违的节奏。
到了六楼,陈昊宇掏出钥匙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木质家具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中药味。那是妈妈以前常熬的那种药膳,即使妈妈已经不在了,气味还是固执地留在了墙壁和窗帘里。
陈心怡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的目光扫过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墙上挂着的十字绣。每一样东西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像一个等待了很久的家。
“进来吧。”陈昊宇侧身让她先过。
她迈过门槛,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那声音让她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吓到了,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她的脚记得这个声音,尽管她的脑子不记得。
陈昊宇把行李放在沙发旁边,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等他回来的时候,看见陈心怡正站在客厅的墙壁前,仰着头,看墙上挂着的东西。
那是两张奖状。
左边那张,写着陈昊宇的名字,是市里数学竞赛的一等奖。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微微卷起,但字迹依然清晰。右边那张,写着陈心怡的名字,是学校歌唱比赛的最佳表演奖。奖状旁边还贴着一张照片——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站在舞台上,手里举着奖杯,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这是你。”陈昊宇走到她身边,把水递给她。
陈心怡接过水杯,目光停留在那张照片上。小女孩的笑容很灿烂,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看起来大概七八岁的样子。
“我那时候……喜欢唱歌?”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何止喜欢。”陈昊宇笑了一下,“你小时候走到哪儿唱到哪儿,邻居都说咱们家养了一只百灵鸟。后来学校文艺汇演,你年年都是领唱。”
陈心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像是在试图从那个小女孩的脸上找到自己的影子。然后她的目光移到旁边的奖状上,轻声念出来:“陈昊宇,数学竞赛一等奖……”
“那是初中的时候。”陈昊宇说,“你那时候才上小学,什么都不懂,但每次我拿奖状回来,你都非要挂在你的奖状旁边,说这样才好看。”
“我怎么说的?”
“你说,‘哥哥的奖状和我的奖状放在一起,就是天下第一厉害兄妹。’”
陈心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她在医院里的笑不一样——不是客气的、礼貌的、疏远的笑,而是一种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了、从心底漾上来的笑。
“我小时候……好像挺有意思的。”她说。
“岂止是有意思。”陈昊宇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那些奖状上,像是透过它们看见了很远的地方。“你小时候就是个话痨,一天到晚叽叽喳喳的,跟个麻雀似的。而且特别爱跟着我,我去哪儿你去哪儿,甩都甩不掉。”
“那你烦不烦?”
“烦。”他说,然后顿了顿,“但现在想想,那时候挺好的。”
陈心怡看着他,没有追问。她感觉到那句话里藏着某种她还不理解的东西,但她不想打破此刻的安宁。
她转身走向另一面墙,那里挂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四个人坐在老家的堂屋前。两个中年人坐在中间,男人穿着白色的衬衫,笑得很憨厚;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烫成那个年代流行的小卷,眉眼温柔。两边各坐着一个孩子——左边是少年时期的陈昊宇,瘦瘦高高,表情有点酷;右边是更小一点的陈心怡,扎着两个羊角辫,咧着嘴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陈心怡凝视着那张照片,很久没有说话。
“那是爸爸妈妈。”陈昊宇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
“爸爸妈妈……”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尝它们的味道。然后她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东西,“他们……”
“走了。”陈昊宇说,没有回避,“好几年了。”
她没有再问。她只是又转回头,继续看着那张照片。她的手指抬起来,隔着玻璃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人——她的妈妈。那个她应该熟悉、此刻却完全陌生的脸。
“我会想起来的。”她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陈昊宇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句话。他走过去,把行李拎进给她收拾好的房间,然后出来说:“你别着急,先安心住下,慢慢适应。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陈心怡点点头。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四周。客厅不大,家具也不新,但每一样东西都被擦得很干净,摆放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旁边是一本翻开的杂志——是她以前订的那种。窗帘是淡蓝色的,风一吹就轻轻飘起来。
这里,就是她的家。
她不记得了。但她的身体,她的呼吸,她踩在地板上的每一步,好像都还记得。
陈心怡住了三天之后,开始催陈昊宇去上班。
“你已经请了很久的假了吧?”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正在给她煮面的陈昊宇。
“还好。”陈昊宇头也没回,把面条下进锅里。
“什么还好,你天天接电话我都听到了。”陈心怡的语气有点急了,“你们领导都打了好几次电话了,你再不去上班,工作都要没了。”
陈昊宇把火关小了一点,转过身看她。她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表情认真,眉头微微皱着——那个表情让他恍惚了一下。她以前也是这样,每次他不吃饭、不睡觉、不好好学习,她就会摆出这副表情,像个小大人一样训他。
“行。”他说,“我明天回去上班。”
“真的?”
“真的。”
“那你保证。”
“我保证。”
陈心怡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了客厅。陈昊宇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煮面。
面条煮好了,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面条的热气在光柱里袅袅升起。陈心怡吃了一口面,忽然说:“哥,你这手艺比以前好了。”
两个人都愣住了。
她叫他“哥”了。不是“陈先生”,不是“你”,是“哥”。
陈昊宇低下头,假装在吃面,没让她看到自己的眼睛红了。
“嗯,”他说,声音有点哑,“多练练就好了。”
第二天一早,陈昊宇出门之前,在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自己的电话号码、社区食堂的位置、以及附近超市的路线。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纸条拿起来,改成了一张更简洁的版本——
“有事打电话。冰箱里有吃的。中午去社区食堂,出门右转走五分钟就到了。”
他把纸条压在遥控器下面,才关门离开。
陈心怡醒来的时候,家里已经安静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她起床洗漱,在厨房找到牛奶和面包,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安静。太安静了。
她以前习惯这种安静吗?她不记得了。但她知道自己不喜欢一个人待着。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让她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敲打,提醒她——你忘了什么,你丢了什么,你不完整。
她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洗干净,然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发呆。
门铃响了。
她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女孩,二十多岁,浓眉大眼,一头利落的短发,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精神。
陈心怡打开门。
门开的瞬间,那个女孩的眼睛就亮了。那种亮不是客套的、礼貌的亮,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温度的亮。
“心怡!你终于回来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冲上来,一把抱住了陈心怡。
那个拥抱很紧,紧到陈心怡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的下巴抵在陈心怡的肩膀上,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忍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陈心怡怔住了。她的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的身体在这个拥抱里僵硬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下来。
她能感觉到这个拥抱是真的。不是礼节性的,不是表演性的,而是那种——很久没见、以为再也见不到、终于又见到了的拥抱。
大概过了三秒钟——也许是五秒,也许是十秒,陈心怡不确定——那个女孩猛地松开她,退后一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她的声音有点哑,“昊宇哥跟我说过你……你有些事情不记得了。我都忘了这茬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把那些汹涌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去。然后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而有力,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一双做过很多实事的的手。
“心怡你好,我是初黎。”她的声音稳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是你大学的同学。很高兴又见到你了。”
陈心怡看着她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那张脸上,泪痕还没干,但笑容已经重新亮起来。浓眉大眼,五官端正,有一种不施粉黛的干净。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棵长在风里的白杨树。
陈心怡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初黎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刚刚好能传递出一种坚定的力量。
“你好。”陈心怡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我是陈心怡。很高兴认识你。”
她用了“认识”,而不是“再见到”。
初黎听懂了。她没有纠正,只是笑了一下,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
“我能进来吗?”她问。
“当然。”陈心怡侧身让她进门。
初黎走进客厅,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陈设——沙发、茶几、电视柜、墙上挂着的十字绣。她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自然地收回。
“昊宇哥说你一个人在家,让我过来陪陪你。”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自然而然地拿起茶几上的杂志翻了翻,“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放心不下。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每次周末我们都羡慕你可以和哥哥一起回家。”
陈心怡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还有一次,”初黎继续说,眼睛亮亮的,“你说你想听磁带,没几天我就看到你手里拿着一个掌中宝,说是你哥用奖学金给你买的。”
陈心怡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一小排整齐的牙齿。她想起刚才吃面的时候叫他“哥”,想起他低头假装吃面的样子——他是不是红了眼眶?她当时没看清,但现在想想,好像是。
“你跟我说说……”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问,但还是开了口,“跟我说说我以前的事吧。”
初黎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柔软地化开了。
“好。”她说,“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陈心怡把腿蜷起来,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个准备听故事的小孩,“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初黎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脑子里搜索最合适的开头。
“那我就从我们认识的时候说起吧。”她说,“大学第一天报到,我住在你的下铺,当时你母亲送你来的,我当就很羡慕你能在家门口上学,我还帮你铺床。”
“然后呢?”
“然后我就经常周末到你家打牙祭,然后我们就成了朋友。”初黎笑了说,“你这个人吧,看着文文静静的,其实特别倔。军训的时候你中暑了,大家都让你去休息,你偏不,硬是站完了全程。回到宿舍就吐了,把我吓个半死。”
陈心怡安静地听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那些故事,她一个字都不记得,但听起来——听起来像是她会做的事。
初黎的声音在客厅里流淌,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带着陈心怡一点一点地靠近那个她遗忘的自己。
窗外,阳光正好。桂花香从楼下飘上来,混着秋风,穿过纱帘,落在两个女孩之间。
那些丢失的记忆,也许不会那么快回来。
但至少,此刻,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