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胆小鬼 ...
-
第七节下了课,他们都自动的往操场上溜溜达达的走,兴奋程度不亚于多了一节体育课。
教走方队的老师是高二年级的体育老师,留着一头简练的短发,喊起口号来也铿锵有力。她推了一下玫红色的镜框,“全体都有,呈四列横队分开!向前看齐!起步——走!”
代表他们班发言的人已经站在二楼缓台上看戏,他们不需要一起走方队,只要按顺序念流程跟着一起升旗就行了。
此刻,二楼缓台上探出三颗脑袋。
江浸下课去了厕所,等回来时预备铃已经响起,“你我约定,说好的往事不许变……”,铃声是这首曲子的纯音乐,听起来舒缓又轻柔,很适合做预备铃。偏偏他觉得学校的审美有些神经,整什么约定?和上课约定?那他一辈子不赴约干脆成负心汉算了。
走到升旗台前他才想起来了排练这件事,怎么他班那么些人都往楼下走,连薛淇灿这样不喜欢出门的人都下来了,原来还有这么一出戏没演呢。
原谅江浸没把这些当回事,是因为他以前升旗仪式向来是“在逃嘉宾”,别人是能不去就不去,他是字典里没有去的概念。不是翻墙出去上小卖店买冰棒然后再从一棵树后面翻回去,要么就是借口值日一溜烟没了影去厕所吸烟。
一开始班主任对他疾言厉色,后来渐渐劝不动了,他家里又不怎么管他,索性值日表上写他天天早上值日。
一次升旗,他照例又翻墙出去找自由,其实没什么想干的,但就是不想参加那活动,听着主任和台上的同学喋喋不休的念着长篇大论,他一个字都不想听。
江浸决定翻墙出去,然后去挑逗附近总在这逛的一只橘猫,叫做金橘,是一个大爷养的,喂了它半截火腿肠后就被江浸轻易收买了,一靠近就会自觉的来蹭他深蓝色的校服裤子。
他正翻墙翻一半,已经悠闲的坐在了阴凉处平稳的石面上。由于是早上,空气还有些凉薄,石面不如午休时暖和,可他仍坐的自在。
江浸的双腿自然的垂下来晃荡着,不经意的往台上瞥了一眼。
那天好像是三班的人在做升旗仪式,三班一向是尖子生多,回回升旗都是这四个人,不用看就听着声音也能辨别出来今天又轮到三班升旗了。
“下面有请戚颐年同学做国旗下讲话。”一个声音甜美的女生清晰吐字,说完后将麦克风递给了身边的少年。
麦克风在传递过程中感受到了风声,发出一阵轻微的“呜呜”声响,随后温和又沉稳的嗓音响起,“大家好,我是二年三班的戚颐年……”
江浸隐蔽的坐在树的后面,只能从树叶枝条的间隙里看到少年的身影。由于离得远,所以看的也并不真切仔细,只知道那个人肯定学习很好,声音也还不错,挺高的,或许长得也还行……
他盯着那张阳光下有些清冷的面容不知不觉的就走了神,好像想起了很久之前某个熟悉又遥远的回忆。
什么内容什么讲话没记住,就是最后教导主任那一嗓子给他拉回了现实:“我说几个事,第一个事就是咱们以后升旗校服都穿的板正点,拉链都拉好了,以后纪律部那边会查……”
主任瞥见到江浸的白色运动鞋悬在树干边,稍一思索,很快反应过来那是谁:“江浸!你又不来参加升旗仪式是吧?愣着干什么呢快给我下来!”
江浸快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下来的了,谁知道是他自己跳下来的还是男体育老师过来拎他,总之从那以后不管是升旗还是间操都有老师在附近转悠,他想跑都难。甚至学校边的栅栏也都安装了更高的铁网,江浸凭一己之力成功让学校破费,气的校长将雷霆之怒尽情发泄在设备老化接触不好的麦克风上,麦克风发出阵阵尖锐的刺耳声,底下的同学们纷纷捂住了耳朵……
江浸走到国旗台下了,望着头顶探出的三颗脑袋发愣,不知不觉就想起了两年前的事。可能是戚颐年的这张脸让他想起了以前在三中的生活,尽管那时候他们并未有什么交集,但就是此时站在台上的戚颐年和记忆里身穿深蓝色校服安静等待发言的人不断重合,或许他们以前见过。
贺新谣看不下去了,他担心一会于淑娴来了江浸又要挨骂:“江浸!干什么呢,快上来!一会彩排你得说词啊。”
江浸回到现实,只得不情不愿走向学生会门口,从窗户那跨过去就是二楼缓台了。
早自习刚读完课本选人的时候,他还在犯困,就听到于淑娴催眠的高扬声音:“最后再选个读誓词的人,我看看谁还犯困……江浸!就你!”
班里不少人跟着幸灾乐祸,自从运动会后以及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一班同学关系处的都不错,平时里他们也都和江浸有更多的交集,对同学们来说这无疑是看一出好戏。
没办法,这可是于淑娴亲自命令的,江浸反抗不了也不能逃,还得背那几句词,反正天天听着他也差不多记住了。
等缓台上露出四颗饱满的脑袋时,底下的同学已经基本学会了方队的变化形式,正排成四队分别在台下四角处站好。
“方队就是这样走,到时候会有升旗手过来升旗,同学们站好就行,跟着升旗仪式照做,结束的时候最后退场。”女老师仔细的交代着,回头看到于淑娴后笑着说:“于老师,都安排好了,你们排练几遍熟悉一下吧。”接着就完美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于淑娴:“那就先练一下,按着升旗的仪式走,流程都告诉你们了,国旗下讲话先略过。”
贺新谣听后一马当先,直接大声开始宣读升旗仪式的台词,由于只是彩排省略了升旗、唱歌和讲话环节,很快就轮到了最后的领读誓词部分。
江浸心里有点慌张,他以前从来没参与过这种隆重和正式的场合,这于他个人而言很格格不入。
以前贺新谣怎么说的来着?那叫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什么乱七八糟的!原来好学生这么难当的吗?
算了,反正以前出格的事也没少干,不也是一整就到台前念检讨和接受批评吗,最后还要来个“下次一定引以为戒”。以前这种理直气壮不屑一顾的劲可没少有,至少现在不能这么怂吧?
江浸暗自慢慢呼出几口气,用不太高的声音说道:“请大家和我一起举起右拳,目视国旗。”
底下的学生跟着照做,都举起了右拳等着他下一步的指示,只有一个人跟他反着来。
“你干什么呢?让你看旗!”江浸有点惊讶的看着他,身旁的戚颐年也跟其他人一样乖乖举起来右拳,只不过没有目视红旗,而是就这么盯着他一动不动。
江浸的容貌和两年前基本没多大变化,只不过那时的他更张狂,像不羁的风。那时江浸的头发还要比现在更长一点,每次追在他身后扬言要给他剪头发的老师也无可奈何。他的头发有些微卷,迎着阳光下是闪着光泽的黑,发丝浓密又轻软。他的脸庞有些瘦削,侧面会露出好看的轮廓,奔跑时更加活跃帅气。
在戚颐年的记忆里,初中和他的交集寥寥无几,有时是不经意间路过走廊去送作业看见被叫罚站的江浸,有时是办公室里低声问题看见冷漠又倔强的江浸,有时是间操间隙做转身运动轻巧瞥见身穿黑色卫衣胡混抖动肢体的江浸,还有那次升旗仪式……他隔着层层人海看见他轻晃着白色运动鞋,笼罩在绿荫下无所畏惧的江浸。
两年时间,江浸没怎么变,甚至比之前更像一个初中生,而自己的心意也未曾随着时间流逝而摇动。他看着江浸,就好像看到一个坠入深海里冰冷又孤寂的影子。他的视线如影随形,只想把他带回去,亲自还给那场炎热苍翠的夏季。
戚颐年回神,目光从江浸琉璃色的瞳孔中找回神智。他罕见的、有些不自在的避开江浸的眼神,然后眼里又找回熟悉的笑意:“习惯站你身后,我忘记了。”
他转身过去,留下一个高瘦的背影。少年肩膀很宽,隐约看得到肩胛骨流畅的线条。少了戚颐年的目光后江浸感觉减少了点紧张感,他准备接着往下读誓词,却被于淑娴高扬的嗓音拦截。
“江浸,你再大点声音,我在下面都听的不清晰,好好的誓词怎么读的有气无力的?得有点气势,当天升旗全校的人都在看你听你指挥,这样和你上课犯困读课文有什么区别!”
江浸只好答应,不断调整自己的声量。
苍天在上,如果能让三中的校长知道他有一天也能站在升旗台上,还不是因为犯错被罚的缘故,而是因为有一天他也能成为班级的代表人物发言,那身材矮胖的校长一定能震惊的再度从椅子上摔下去。
有了几次戚颐年的出声提醒,江浸的词背的更流畅了,加上前几次升旗他也天天听,现在在一班同学的鼓励下终于有了点气势。
不是那种体育生粗矿响亮的声音,而是有点装作模范学生的得意劲。
就这样,升旗仪式很快就在周一的清晨得以实现,戚颐年写的稿子还得到了主任的表扬,点评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而他那天也没了以前念检讨的气势,看上去有那么点正经三好学生的模样,除了知道他根底的人以外,大概能唬住不少人。
下午的数学课上,老童因为去开会给他们留了一套数学卷子,美名其约检测他们学的爷爷奶奶样,实则做完之后收上去也是交给数学课代表批卷,他自己就简单看看后面的大题。
两个来小时的煎熬加上课间休息,出去上厕所的同学回来都不敢拖泥带水。江浸和贺新谣难得一直坐到了老童回来收卷,这才相互约着去食堂吃饭。
平日里吃饭的大概就是他们几个人,他俩加上戚颐年、任衍,有时候孟秋妤和安冉也会过来,后来又把薛淇灿也叫了过来,约饭小队的人数持续扩张。
食堂中午又做了咸到飞起的鱼,颜色深得仿佛谁把鱼放酱油缸里拿去炖了一样,还有切的没什么深浅的土豆丝,或者称为条也不是不可以……几人纷纷抱怨今天的运气不好,赶上食堂没做好吃的菜,也怪最近去小饭馆的人太多,一大早预定就满了,他们最近只能天天吃食堂勉强活着。
贺新谣:“上午那套数学卷子做的我头都疼,老童也真是的,把课都窜一起,形成连环地狱,还好下午没他课了。”
“他不是说要下午课间来对答案吗?”江浸放下筷子,想到这自然也头疼。
“我知道了,你们做的是那套模拟A卷,我们班上周就做了,听说要选参加数学竞赛的人。”任衍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就以那套卷子为准,排前面的都得去。”
贺新谣:“不是吧,那题那么变态,本来我觉得期中考的还行,一张卷给我打回原形。”
江浸瞥了他一眼:“你怕什么啊?反正咱俩又选不进去,就当陪练了。”
“对,就当陪榜一这样的人练练了,没有绿叶怎么配红花?就像没有春香夏香冬香怎么衬托秋香啊?诶你们等等我啊!”说到最后其他人已经端着盘子先一步走了,喋喋不休的贺新谣被迫闭麦。
下午第六节下课课间,广播站里播放着当时很热门的流行歌曲,“确认过眼神,我遇上对的人……”
“我一路的跟你轮回声,我对你用情极深……”
本该在女生们窃窃私语谈论作业或是电视剧里有好看的男生时,还本该在班里的几个男生难得不用去抬水准备拿起篮球和理科班决一死战时,更本该在同学们刚刚结束了昏昏欲睡又夹杂着胆战心惊提问的地理课后正想小憩片刻时——
那个人带着一摞子数学答题卡迎面走向一班。
前面的选择填空已经被课代表早早处理完,后面的大题他简答批了一下没给分数,不一会儿白花花的答题卡就散落在不同人的课桌前。
江浸正睡着,有人把答题卡放在他身上他也不知道,风一吹就直接滚落到过道上。
戚颐年去了文综办公室问题,回来的时候正好拾起放在了桌子上。他看到后面的几道大题江浸都写的很好,不由得松口气转而露出笑意。
江浸本人并不是愚笨,有时候也有点自作小聪明,背东西也有自己的那一套,很多数学题放到他面前只要他想也不一定就完全解不开。虽然具体解答过程还写的不够标准,但已经是过去两个月以来取得的最大进步了。
戚颐年看着趴在地理优化学案上露出半张脸的江浸,少年眉形很好看,眉毛又浓密,划出一个有些凌厉的弧度。他不睁开眼睛的时候显得单纯没什么心机,与他平时冷漠又疏离的感觉不一样,看着乖巧许多。
如果还能够一直追逐他就好了,他怕离开栎今这寸天地,他和江浸的距离会越来越远,远到要跨越好几个城市和他相见,但若是他们还有机会选择同一个城市便是他最大的心愿。
戚颐年看着少年熟睡的侧脸,心里默默在想:如果他愿意学习上进,自己一定会尽其所有去帮助他。但比起那些,他更愿江浸能找到心有所属的喜好,然后奔向他一直向往的自由。
即便他们会分开,会离别,他都会默许那个倔强又冷漠的少年淡出自己的视线,大不了再追逐他一次又何妨?
我的胆子很小,可只有在你身上,我才会化作一只勇敢无畏的鸽子翱翔于天际,才会在人生的棋盘上放置一个名为命运的赌注去无视纵横利弊。
于你而言,我始终是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