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落》猫鳞

20、第 20 章 断绝

　　近日，京城里发生了一件热闹事。
　　柳董两家忽然定亲，在世家里着实引起了一阵风浪。

　　本是一件喜事，但不知怎的，有人竟传出了风声，说这董家小姐其实另有婚配，原是定了远房亲戚的表兄，这二人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这表兄家道中落，董家弃他嫌他，便转头定了柳家，这柳家的公子年纪轻轻便在刑部主事，可谓是芝兰玉树，才华横溢，可怪不得董家这般了。

　　这闲言碎语传着传着便变了样，变得愈发离奇，说是董家小姐狠心抛弃有情郎，嫌贫爱富，贪念权贵，不顾旧时情义，而这位表兄为了求娶董小姐，年年进京赶考，日日跪在董家门口，哭天喊地，那泪水能淹了整座京城，也等不到董小姐一次回眸怜惜，可悲可叹啊。

　　后来，更有甚者跑去董家大门破口大骂，骂董家无情无义，这些敢动嘴皮子的无非都是一些年轻的读书人，他们激情澎湃，自以为是在伸张正义，但是有时候读书人最麻烦了，尤其是这些在国子监读书的举子，谁都怕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一个两个倒也无妨，骂人来一堆，纵是国公府也招架不住啊。

　　这事就这么热热闹闹的传了一个多月，惹得满京城人尽皆知，茶馆酒楼说书先生的嘴就没停过。

　　据闻，那董家小姐自知羞愧难当从此不再出家门，流言蜚语下，柳家不为所动，一切如旧，有人路过董家时，隐隐约约撞见过一个白面书生。

　　楼下，说书先生讲到激昂处，仿佛亲临现场般声音微微哽咽，眼一闭，泪洒当场，台下看客纷纷触动，久久不散为书生报不平，群情激愤。

　　“好一出世家小姐的旧爱新欢情感纠葛大戏，这要是写成话本子，不得大卖啊！你们说呢？”二楼厢房廊前，周子深摇着扇子感慨一番，等了半响也没人应他一句，他瞪着眼看向对面那两个呆子，愤声道：“喂！你们俩有没有在听我说！看什么呢？”

　　柳朝和萧墨纷纷盯向窗外，不知在看什么望得那般出神，周子深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另一边的厢房里窗棂大开，茶香四溢，隐隐约约透出两道熟悉的身影，定眼一看，不就是梨华和杨宛君吗？

　　周子深：我服了……

　　周子深闭了闭眼，当作没看见。

　　他继续道，问柳朝：“听说陛下下旨了，派梨大将军回西北巡视，以定西北安防，那你的梨妹妹是不是又要住回柳府了？”

　　“不会。”柳朝回神，微微摇头。
　　自那日决别过后，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柳朝也没料到今日会在这茶馆里遇见梨华，她看着瘦了很多，没那么爱笑了，一只手撑着脑袋静静地听着楼下议论纷纷，不知在想什么。

　　柳朝目光微黯：“这次就梨叔父一人回西北，巡视罢了不会留太久，其家眷仍待在京中。”

　　“这样吗，可我怎么听说要在西北待上几年——”周子深忽顿，只见对面厢房陡然关窗，什么都看不见了。

　　“……”

　　杨宛君关上窗，却关不住楼下说书先生激动昂扬的声音，看客们连连叫好的欢声时不时飘来，她摇摇头，略显唏嘘：“真是没想到，董柳两家结亲会成今日这般局面，闹成这样，董秋水也是可怜了。”

　　“不过说到可怜二字，这也是董家自己结的果。”杨宛君看着梨华：“明明最委屈的就是你了。”

　　“我还好吧。”梨华轻轻一笑，“现在是董秋水比我可怜。”

　　两家结亲的消息出来时，梨华是不好受，可这些难受只是她一个人的，不会有人知道，如今这一对比，怎么想都是董秋水更可怜罢。
　　女子的名声尤其重要，更何况她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只是。”梨华眼里藏有疑虑：“我不明白，这种私密事，从哪传出来的？”
　　“毁人清誉，以一传十，这种做法何其恶毒？那个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会是谁呢？”梨华轻喃。

　　“会不会就是那个学子，她青梅竹马的表兄做的，不想董秋水嫁人，便做了这样的事。”杨宛君道。

　　梨华叹了口气，“一开始我也是这样想的，这件事闹开之后，董秋水骑虎难下，他得了名声，不是没有好处。我派人去查，却不是他。”
　　“那位顾表兄，是位君子，做不出这种小人之事。”董家出事后，流言蜚语四起，他主动站了出来想说清，一直在劝阻同窗，阻止流言，只是可惜适得其反，没人听他的。
　　他亦不受董家待见。

　　董秋水有些惊讶：“你还去查了。”

　　“毕竟牵扯到了柳家。”梨华说：“怎么说梨柳两家也是一家人，坐视不理这种事我做不来。只是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现下义母他们也难为的很，本是件喜事的……”

　　柳家最是无妄。事情闹到现在，退亲视为不义，若真的结亲了，便能相安无事吗？

　　“这种事，只能一个字——拖。”杨宛君一语道破难关，“不过我要是董秋水，闹成这样，想死的心都有了。嫁也不是，不嫁也不是。”

　　梨华：“她好歹还有得选。”

　　杨宛君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别担心，还没到那一步不是，定亲罢了，这上京多少人家，不是一门亲事便定死了的。”

　　梨华怎会不明白的，若是之前她定是一门心思想要搅黄了这门亲事，可现在，她是有心无力。

　　有些东西，不是她想怎样，就能怎样的。梨华无奈一笑：“我放弃了。”

　　“嗯？”杨宛君不太明白，梨华淡然地摇摇头，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倒是想明白了很多事，“宛君，我放弃了。”

　　“我对阿兄，是有些执着了，那些我以为的，好像只是我一个人的自以为是。”梨华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他说还是想与我做兄妹。”

　　杨宛君：“你不是和我说，他也喜欢你吗？”

　　梨华：“是，他喜欢我，但是他放弃了我。”

　　“不过我还是有些难过的。”梨华笑了笑，眼眸微垂，思绪一下就回到了那场淋漓大雨，那场雨，在她心里应是永远都停不了了。“很难过，他都没想着挣扎一下，就这样放弃了。”那般干脆利落，那般决绝平静。

　　她还要怎样，还能怎样，她都那样做了，真当她没脸没皮吗？

　　“所以我放弃了。”

　　“兄妹。”梨华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们就做一世的兄妹，也挺好的。”

　　杨宛君万分震惊，她没想到会是这样，“开始现在董家这样了，倒是个退亲的机会。若两个人都有情，就这样放弃了，很可惜啊。”

　　“若他有心，董家不这样，这亲也能退。”梨华眼眸微沉，“若我痛，他也得一起痛。”

　　杨宛君微怔：“阿梨……”
　　她还以为，起码，起码梨华能觅得自己的幸福，毕竟她们不一样。

　　太多事，结局总是不尽人意。

　　“也许十多年的兄妹之情便已经是这一世的情了，是我想要太多，太过贪心了。”梨华说得断断续续，一张泛白的脸尽是伤感，“从小到大我就是个小家子气的人，偏执自私，世界小到仿佛只有阿兄一个人，一双眼一颗心想的都是他，可他和我不一样，阿兄的世界很大，根本不止一个我，我想……就算我离开了，他也只是难过一阵，就过去了。”

　　杨宛君闻言，心忽然不安起来，她感应到了什么，握紧了梨华的手，梨华轻轻推开窗，抬眼望去，望着对面那道有些模糊的身影，“竟然做了选择，就不要犹豫，我也应该走出，我的那个小世界了。”

　　窗棂重新关紧，梨华端起茶杯，对着杨宛君盈盈一笑郑重道：“今日，别的其实都不重要。宛君，我是来与你道别的。”

　　杨宛君心一跳，忽觉慌乱，梨华继续说道：“父亲要回西北巡查三年，我知道后心生向往，长这么大还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呢，父亲知道后，答应了带我一起去，我就要走了。”

　　“这件事你是第一个知道的，我只想说，宛君，照顾好自己。”话落，梨华饮尽手中茶水，杨宛君湿了眼眶，声音微哽：“阿梨！你太过分了，你就这样躲去西北了，我怎么办！”

　　“我不想你走……”杨宛君：“可是我又希望，你开心。”

　　“好宛君，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梨华笑着替她擦泪，道：“过几年，我就回来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杨宛君点头，“放心。你也是。”

　　顿了顿，她又忍不住问：“这件事你没有和柳朝说吗？董家，还有亲事什么的……怎么办？”

　　梨华只是一句：“不管了。”

　　管他们会怎样，要怎样，管他们嫁谁娶谁，她都不管了。

　　“好，不管了。”杨宛君被她的坦然豁达震住，随即微笑，“那我在上京等你回来，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梨华笑：“当然了，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