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终了（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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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客死的那天，其实是有些阴沉的，虽然没多少乌云，但太阳却被死死挡住。
安昱讨厌这样的天气，非常讨厌，他不喜欢没有太阳的时候。
站在前面的许清客，望望天，也好像有些不太喜欢这样的天气。
她今日罕见地穿着那件枣红梅纹襦裙，那是上次，几人赠予她的，她很喜欢那件衣裙，平时都收在最里边，时常拿出来打理，却并不穿，只是呆呆地望着。
她人站在那，酷似梅花，有种梅花化为人形的错觉，和她的名字真配，她面色平静，没有如往常一样的笑容，
风很大，衣袂飘飘，安昱恍惚间以为，许清客会像梅花瓣一样，被那阵风吹走。
当他拥有这种想法的时候，他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你们知道我的真名是什么吗？”
许清客突然这么问，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但她却没想听到回答，自顾自地说着。
“木芽，有时，也会唤我秕稗。”
“幼时我常想，为何阿娘要如此唤我，不似女儿家的名字，一点也不好听，甚至……都不是人的名字，所以我讨厌这个名字。”
“但幼时的我并未想太多，只觉得，这两个名字不太好听，而且绕口，所以总缠着阿娘给我换一个。”
“也许是我问得多了，阿娘烦了吧，便对我说，像我这样卑贱的杂种，是配不上那样好的名字。”
“不久后，阿娘死了，我跟着流民走，就这么跟了好几年，走了很多地方，那件衣服脏后，我也懂了名字的意义，其实那也不算吃苦，因为我都知道，那些苦头，是神对我肖想太多的惩罚。”
“后来，我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清客，带上阿娘的氏，这是我的新名字，许清客，多好听，自那时起，我便舍弃了过往的一切。”
“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从前窗前有一棵梅树，冬日的时候，我便常坐在那棵树前，数着树上的红梅，以此来度过难熬的冬日。”
“自那之后，我便被掌门收养，从那日起，我努力修炼，不为其他，只是为配得上这个名字。”
“你们所有人都说，这是个好名字，人如其名，最适合我，可是只有我自己才清楚，我的确是配不上那样的名字。”
“他们爱许清客，柔弱却不媚俗，爱她像梅花一样，无论何时都保持着美丽，可，当许清客真的好累，真正的我，根本没有那么好，自私贪婪，残酷无情，又怎么能配得上那样的名字。”
“所以，自进景月派的那日起，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们都看到我，知道我，我一定要成为被万人喜爱的人。”
“我想让你们别看许清客的这副皮囊去爱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不叫许清客，我和许清客，一直都是两个人，她喜白衣，我喜红色，我们一直都不同。”
“可是，木芽比不上梅花，我也永远都比不上许清客。”
“最终，我还是没有被人喜爱。”
听她说完这些，几个人仿佛在此时，才意识到，许清客原来有这么大的心结，之前的种种都是因为这样啊，可惜……太迟了。
月虹好似有些不解，皱着眉头说：“可，你不是早就已经做到了吗？若问景月出众的是谁，众人想起的不是我这个掌门之女，而是你，景月大师姐，你为何会觉得你没有做到？”
“对呀。”兰青樾在旁附和地点头。
安昱接着说：“于我而言，你描述的那个人，反倒与我认识的许清客不同，我认识的许清客，是个很能喝酒，还贪财的人，屯着大堆金银不用，还有屯粮的习惯，看上去柔弱，却十分坚韧，连我都比不上你，上次你生病的时候，可是把我们几个人都骂得狗血淋头，虽然你自己察觉不到，但其实你的性格还蛮恶劣的。”
“就是！”兰青樾突然这么说。
“拜托，你是在逗我吗？你可是许清客唉！书院里有多少人能比得上你，长老们都夸赞你实力强劲，大家也都仰慕你，有很多师弟师妹都为你而来，就连我同你比试时，你都不会手下留情，下手可狠了，哪还有什么柔弱的劲。”
方平川也开口了，“你自己察觉不到吗？即使再怎么隐藏，使用武器的时候，也还是会暴露本性，你出手刁钻，百发百中，若你当真的是你口中那个许清客，射伤甚至杀死别人的时候，就绝不会是那副冷静的模样。”
宇文览没维持住那副温和表面，叹息地说道：“你的表面的确伪装的很好，但仅限于在别人看来，我们和你接触的可是最多的，当然知道你的本性是怎样的，但这又何妨？至于名字，你若喜欢，便继续叫着，若不喜欢，那便换了它，一个名字而已。”
宁灼和莲心没有说话，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居然十分相似，同样的复杂和不可言说。
最终，莲心开口，带着悲伤，“你觉得你是为这个名字所困，但你只是被自己所困，你自己困住自己，与名字有何关系？我知道这无法释怀，但至少最后，随心吧。”
宁灼平时少言寡语，此刻却并没有沉默，“我不知你当时起这个名字时，是何等心情，但我想，你大概是想成为如名字一般的人，如果仅仅只是为这个，那你不是早就做到了？”
他停顿片刻，又接着说：“更何况，神可不会只因为肖想太多，就对一个人做出惩罚，衪带着近乎怜悯的平等，这种事，所有人都想过，怎可能就偏偏惩罚你一个？”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好像不单是在说给许清客听，也是在说自己听。
他曾想过，自己轮回这么多次，这么多次死亡，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让神来惩罚他。
看到许清客也这么“执迷不悟”，他现在算是明白，安昱当初对他说那番话的时候，眼中的心疼和悲痛是什么了。
最后，安昱快要哭了的表情，然后说：“你不像许清客，你就是许清客，不是名字代表的样子操控着你，而是你赋予这个名字是怎样的人，不要给一个事物套上太多的枷锁，那并没有什么用，那仅仅只是一个名字，不代表什么的……”
听到几个人这么说后，许清客突然大笑起来，一如既往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笑声，好像一切都从未变过，但，无端让人悲伤。
她笑了很久，脸都笑僵了，最后变得面无表情，把在场的几人认真的看了一遍，像记在心里。
然后吐出几个字，“你们真是……蠢透了，而且还无可救药。”
许清客一直在想，这群人真的是蠢透了，如果不是蠢货和傻子，怎么可能会想到来救她这么个无可救药之人。
最后，她用力拉着嘴角，保持着微笑的模样，一如安昱第一次见她时的那样。
但脸笑的太僵了，面部表情也不太和谐，嘴角的笑容如同硬挤出来的一样，不可怕，却可悲。
然后，她长长叹气，像是在叹息面前这些人的愚蠢，又像是在叹息过去自己的偏执。
随后，她拿起携着的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就刺穿了自己的心脏，快到几人都没来得及阻止她。
她不得不这么做，也必须这么做。
多年来的执念，恐怖到快要吞噬她的意志了，她不想变成傀儡，就像她多年一直在当着，名为“许清客”的傀儡一样。
她彻底走火入魔，执念就像是束缚在她身上的枷锁，让她不得不变成许清客，不得不扮演着恶心的表象。
在雾里，因为露出一丝破绽，她被雾彻底吞噬了内心。
所以大战结束后的这段日子里，许清客才会一直闭关，不见人。
就是因为她觉得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所以才将自己关起来，不让自己干出出格的事。
这几天里，她的身体越来越不受控制，疼痛蔓延到全身。
感觉自己的心脏跳的速度都慢了下来，也许过不了多久，她就真的会变成没有心跳的傀儡。
母亲终日在她耳边发疯怒吼，雾也在渐渐地吞噬她的心灵，她知道，无可挽回了。
但知道后，她又有一点解脱的感觉，好像死亡，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虽然不是心甘情愿，但至少不会去抵抗。
临死的时候，她倒是明白了，名字就只是名字，并不代表什么，也无法赋予一个人什么。
也许她早就知道，只是一直在逃避自己，所以才说方平川的性格有多好，从不逃避自己，任何事情都直面。
人到死的时候，大概才会正视自己了吧。
该断则断，若她当真是口中的那个许清客，这种时候，可不会这么利落。
如果是她口中的许清客，这会早就哭晕过去了。
但，她就是不是啊。
许清客永远都是许清客，不是什么其他人，一直都是她自己。
剑刺穿心脏时，她是没有感觉的，只觉得，终于可以放松了，再也不用当许清客了。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终了（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