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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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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老师年轻却博学多才,又有师长温润包容的气度,是法学院人气最高、最饱受爱戴的老师之一。他任教时间不长,只是讲师,但他的课却比很多教授的课都更受欢迎、出勤率更高。逻辑学课上常有旁听生,下课后他也总是被学生围住交流问题。我这种学渣虽然内心羡慕,但一直不敢靠近参与,所以其实我跟他一直并没有过交谈,甚至他能叫得出我的名字都让我惊奇。
没想到第一次说话就是这么尴尬特殊的情况,而他又那么云淡风轻地化解了尴尬,帮助了我。我内心的感激却无法表达。
“廖老师,我真的没事了,您去接您的朋友吧!” 我觉得恐怕感谢的话会更尴尬,只能不好意思地模糊地说,“刚才谢谢您。”
廖老师想了想,放下书道:“还早。你没别的急事又不想看书的话,我们坐下聊聊天好了。”
我有些犹豫,不好意思再打扰他。
“走吧,反正都有时间。”廖老师笑道,“难道各自去发愣打发时间吗?”
我恐怕真的会去发愣,弄不好又犯傻。“会不会打扰您?”我赶紧说,跟着他往外走。
“不会,”廖老师回头说,“你也太客气了。”
不知道挤在下课时间问问题的同学们会不会羡慕我,因为错过火车而得到跟廖老师谈话聊天的机会,感觉比中彩票还要幸运。
书店旁边就是快餐店,正是晚餐时间,座位很满,不少人在吃东西。廖老师看看周围,问我:“饿不饿,想吃什么吗?”
“廖老师,让我来买!”我赶紧说。
廖老师笑了一下,正经道:“可以啊,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
“买完就不要再一口一个您了,听着好像我很老似的。”廖老师总是在微笑,让人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您毕竟是老师啊。”我犹豫道。
“我30岁,老、师吗?”原来他开玩笑的时候笑容会更调皮一些。
“我知道,而且其实我都已经28了,那您……你想要吃什么?”我轻松起来。
“鱼堡,鸡翅,薯条,可乐,”廖老师报了一串名出来,想了想又补充说:“菠萝派。我先去找座位。”
端了食物回来的时候,廖老师刚放下手机,我连忙问:“是不是朋友到了?”
“不是,”他笑笑说,“他说火车晚点了。快坐吧!”
也许是我在这方面的阅历有限,但是好看的脸蛋我见过不少,而真正有趣的灵魂却没见过几个。廖起云可能是我见过最文雅、博学、有趣的同龄人,跟他谈话一点都不用担心没有话题,也不用担心话题太傻太俗,他的态度又那么随和,让人不知不觉就跟上节奏,不会被落下太远。
我不太饿,而且比起吃东西我更想听他说话,廖起云也吃得很少,应该是因为他不得不给我解释和说明太多问题。
“廖老师,你先吃点东西吧!”我看看他手边的汉堡,只吃了两口,薯条也还剩大半,鸡翅还没动过。
他笑了笑,刚想说话,手机震动起来。
“是你的朋友到了吗?”我有些担心地问。
廖老师看了看手机,打了几个字回复,笑着放进兜里说:“没有,他告诉我会更晚,看来你不是今晚唯一倒霉的人。”
我倒有点庆幸他的朋友倒霉,我才有机会跟廖老师聊天。智慧而通透的人真是这世界的瑰宝,愚蠢而迟钝的我都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觉。不知不觉我们就畅快地聊了好久,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能跟人讲这么多话。
“该走啦,”廖老师看了看表,“别再错过这一趟车。”
“你的朋友还没到吗?”我有点感慨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
“他应该已经心如死灰了。”他笑着说。
晚点几个小时,确实也太倒霉了,可惜我是他倒霉的受益者,很难产生同情心。在回家的车上我都有点兴奋地合不上眼,廖老师太好了,让人不禁产生憧憬,也许有一天我也能像他一样。
因为舍不得小樱,周日晚上哄睡了她我才又坐上火车。虽然周末过得有点奔波,却一点也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充满了力量。年少时候让我坚持的力量是梦想,现在给我力量的是家人。小樱,爸爸,妈妈,他们三个让我一想起就充满幸福感的人,是我下半生的意义。
然而因为没有复习,周一的英语课上得异常艰辛,课间时作业发了回来,满页红得惨不忍睹。
“你怎么搞的?联考英语怎么过的?”岫玉得了A,转过头看了我的忍不住吐槽道。
我除了长吁短叹,只能再多上一小时自习,然后赶去上艺术鉴赏,忘了吃晚饭。上完艺术课才八点,但我实在没有力气继续自习了,跟晓晓一起打包了夜宵回寝室。
秦苗像往常一样不在,岫玉在追剧,我把夜宵打开分给她,然后坐在她身后一起看。很久很久没有看过这种轻松的爱情喜剧了。如果生活真的像这电视剧里演的一样轻松愉快就好了,我一边看一边哈哈大笑。
“唉!一周只放两集,又要等一周,我都要被熬死了,真是!”一集结束,岫玉意犹未尽地关掉播放器,抱怨说。
“谁让你要追更,不养肥了再看。”晓晓在边喝酸奶边看手机,突然转过头说:“佑矜姐,你听得懂韩语?”
啊?我正在收拾餐盒和塑料袋,下意识地停了手。
“哎是啊,这刚更新的还没字幕呢!”岫玉也转过头,“我是在论坛里看了剧情简介,为了欧巴的颜硬看的,你怎么也看得懂?”
“而且刚才好笑的地方都是佑矜姐先笑。”吴晓晓眨了眨眼说。
我没注意。我太放松、太大意了。
“懂韩语有什么不好,你干嘛不说话?”岫玉怀疑地说。
“哦,我是懂一点点……”
“你不会以前学的是韩语吧,所以英语成绩才这么糟糕?”岫玉问。
“是……啊。”我找不到借口,只能承认。
“这么酷,那你教我韩语吧!”
我知道岫玉只是一时兴起,所以只是笑笑没有接话,希望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
晓晓却接着说:“我就记得师姐说咱们专业收小语种考生,但是进来都得学英语,师姐他们那一届就有人重修了两次英语呢。”
“你为什么学韩语啊?从小就学的吗?”岫玉疑惑地问,“你是朝鲜族吗?不是啊!”
唉,这小姑奶奶刨根问底起来可不得了。我只好用英语说:“我很喜欢学英语,好啦,不要再说这个了,我们干点别的吧?”
她们俩被我的塑料味英语呛了个倒仰,被我顺利地转移了话题。
周二晚上院里安排了主题讲座,是毕业的优秀学长姐们分享关于就业的心得,本来是面向临近毕业择业的学生的,但由于听说来讲座的好几位学长姐都是超牛的青年才俊,我们班这样的新生也都跃跃欲试地要去看热闹。
可是我晚上有两节选修的国际公法课,上完再去肯定是来不及了,翘掉一节的可能性也不具备……因为我本来就已经听不懂了。当初为什么选这个呢?这是本科二年级的必修课,不知道他们学得怎么样,我反正是云里雾里不知所谓得厉害……
上完课,又上自习到十点,我哼着歌往宿舍走,听到从我身边经过的两个女生说:“真没想到廖老师居然有意中人了,我心目中的白月光啊!……”
回到宿舍,我书包都没放下就跟岫玉八卦:“我听说廖老师有意中人了!”
“这还要什么你听说!”岫玉白了我一眼,“整个法学院都知道了!”
“啊?”我极为震惊。
“今天讲座的一个师兄爆料的,”晓晓已经洗漱完了,头上扎着兔子耳朵发带十分可爱,可是却恨恨地说,“律师怎么这么嘴碎,真是的!”
“天啊,我错过了什么?不是关于就业的吗,怎么还有八卦内容?快给我补补这一段!”我捶胸顿足地说。
“不给她补!谁让她自己不去的,”岫玉横加阻拦,“你那个国际公法那么好上吗?”
“别提了……”我知道岫玉还在生气我没有陪她,赶紧服软,“可是不上也不行啊,我不是笨嘛,不去更要挂了,再说这老师老师特别爱点名……”
岫玉哼了一声,晓晓无精打采地说:“也没有什么好补的,就是有个律师师兄,说是本科跟廖老师同班同寝的,廖老师就陪他来了,结果他发现廖老师人气很高,就说要爆料……”
“他说,”岫玉接过来兴致高昂地模仿道:“你们知道廖起云今天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吗?他也不是嘉宾,也不是专硕,少见的学术一条道走到黑的人……”
岫玉没有晓晓那么受打击的样子,可能是因为她情有所属,别的都不过是过客,我不知道为什么走神想着。
“因为廖起云重色轻友、刚刚对不起我!所以这几天都在贴身护卫赔罪!”岫玉模仿着别人的语气夸张地说,“他是怎么对不起我的呢?!上周五,他把我一个人丢在火车站整整五个小时!五个小时!就为了陪他的女神聊天!你们评评理,有没有这么把老朋友当空气,丢在车站连信息也不回、电话也不接的!”
“廖老师当时脸就红了,一看就是被说中了……啊太烦了!”晓晓趴在桌子上说,岫玉窃笑说:“当时就是这样哀鸿遍野……”
我知道岫玉笑是因为我和晓晓都是廖老师的忠实粉丝,可是另外的念头却如一盆凉水一样浇在我头上。
“师兄还说他也不是没见过廖老师谈恋爱,可是以前廖老师绝不会为了女朋友放兄弟的鸽子,连迟到都没有过!这次这么夸张显然是动了真情不同以往!他还说知道廖老师惦记那姑娘很久了,现在终于有了进展,他就等着好消息了,嘿嘿嘿!毕竟他跟前任分手也有快一年了,他以前可没有这么长的空窗期……”
“别说了太烦了!”晓晓哀嚎说,“哎,佑矜姐,你上周五不是坐火车回家吗,没碰到廖老师吗?”
“没有,我是四点十分的车。”我只迟疑了一下,就选择了撒谎。
“哦对,想起来了,你碰不上,那位师兄说他是整整从五点等到十点。真好奇是什么样的人……”
廖老师那天是因为发现我不对劲,出于担心才陪我的,他肯定是不愿让朋友误会所以才随便找了个借口。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需要我让俞翰烽打听打听吗?廖老师的女神,还惦记了很久,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哦!”岫玉幸灾乐祸地说,我一惊,才发现岫玉问的不是我,晓晓沉闷地回应道:“估计这下大家都要打听了,我觉得现在论坛上就要有心碎专用热帖了,没有我就去建一个……”
不,廖起云是正人君子,他当时态度那么自然,他没有一句话有什么不妥!我已经很敏感多心了,完全都没有觉得他有什么别的意思。
“不会吧,你也太幼稚了!廖老师分明就是桃花不断的好不好,师兄不是说他谈过不少恋爱了吗?他那么受欢迎,随随便便谈个恋爱分个手太正常了,只不过是以前人们没想到、不知道罢了!”岫玉大大咧咧地说,捅了捅我:“是不是?”
“是……不是,我也不知道……”我难免慌乱地说。
“你跟他年纪差不多,也不知道吗?”岫玉嫌弃地说,“成年人的恋爱很简单的,easy come easy go,他又不是要结婚,这有什么好心碎的!”
“结婚也快了吧!师兄不是说就等好消息了吗!……女神!处心积虑地惦记了很久!师兄是这么说的!”晓晓嚷道,“不同以往!”
喉咙发堵。我会不会又看错了?我曾经也以为他是好人……为什么廖老师会找这样的借口?……惦记很久是什么意思?那明明是我们第一次说话……他那么会演戏吗?
“还是你又要装不懂?你看不出来?”有声音讽刺道……不不不,我不应该怀疑廖老师的为人,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一定是我反应过度!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啊!
可是……“男人都一样!”刺耳的声音说。
我当天晚上没有睡好,翻过来覆过去地想了又想,越想越乱。
我觉得怀疑廖老师的我十分可鄙可恨,可我又无法不怀疑,更无法控制自己潜意识中的反应和情绪。我想不清楚为什么误会,也无法说服自己完全相信这只是个误会。最糟糕的是,我知道我没有勇气和能力弄清真相。
周三下午,微信上突然冒出廖起云的好友申请,我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选择了忽略。我不是不想给他或者根本就是给我自己一个机会弄清,可是我无法相信自己能好好地应对万一出现的糟糕状况……我可耻地选择了逃避。
我精于逃避,陌生的号码来电没有接,那个号码打了两次,然后没有再打。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我本就应该离廖起云远一些。我们原本就不应该有什么交集,是我自己又把自己放在错误的位置,因为得到不该得到的好处得意忘形,忘了自己的身份。
现在退回去就好了,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就好了。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周四早上是逻辑学课。我尽量拖延着去上课的时间,结果太晚了,几乎是踩着上课铃声进教室的。苏璟暄已经坐在最后一排,眼神凶恶地盯着我,可能是在说你耍什么花招就死定了。
如果不是我还有别的事情犯愁就好了,小朋友的这一点威胁几乎不再算什么烦恼。
我低着头走过讲台,僵硬地穿过整个教室,在苏璟暄身边坐下了。
“怎么了?”苏璟暄奇怪地问。
“没什么。”我硬着头皮胡乱翻着课本,廖老师应该开始讲课了,却没有声音。
苏璟暄抬眼很快地巡视了一圈,说:“廖起云?”
“不是!别乱说!没有!”我生怕被人听见,慌忙阻止。
“那他为什么盯你?”苏璟暄说。
“他没盯我!别说了!”我低声说。有这么明显吗?会被别人发觉不对劲吗?我拼命埋下头,廖起云开始讲课了,音调听起来没什么不同。
他是不至于像我这样慌乱失态的,是不是?刚才只是瞬间的停顿而已,是不是?除了苏璟暄也许根本没人发现什么,就算发现了,我迟到了,廖起云作为老师对迟到学生有所不满也很正常不是吗?对吧?
我连抬起头确认一下的勇气都没有。我只希望没有人看破,希望这件事就这样过去。我没有对任何人讲过那天的偶遇,廖起云应该也不会对别人讲起……是不是?
……我已经把他当成坏人了吗?我一直尽量让自己不要想太多,可是,如果说苏璟暄已经是个大麻烦,那么廖起云就会给我带来天大的麻烦……他和他各方面都那么像,他们都有……
“他怎么了?”苏璟暄问,“你这么静不下心?”
“没什么。”他的声音比往日更近,我这才恍然发觉自己忘了隔一个位子,居然是挨着苏璟暄坐下的。“对不起——”我惶恐起身想要挪一个位置。
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抓我。我太心烦意乱了,心里混乱的焦虑和担忧被猛然激发,来不及细想,我重重地挥开了那只手,逃命一样向后躲去,椅子蹭着地发出了刺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