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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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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师,请您佩戴胸牌,这是同声传译器和资料。会议全程请关闭手机,会场周围有信号屏蔽设备,不关机也无法通讯,反而会耗电。”接待处的工作人员查看了伪造的身份证,又在平板电脑上检查了在线信息,然后让我在签到簿上签字,“这边请。”
会场在酒店四楼,占据整层,目光所见的每个人都挂着胸牌,工作人员更是统一着装,确实不像轻易能混进来的样子。我身上藏蓝色的西装套裙与酒店富丽堂皇的装修和高级提花地毯并不相配,但却让我毫不费力地融入了会场人群中。这不是西装革履衣香鬓影的场合,不少女生跟我一样梳着简单的马尾,脸上没有化妆。
我在最后排坐下,身后不远处就是同声传译厢,那玻璃房子似乎不太隔音,我能直接听到翻译的说话声。只是理解不了那些内容,无论是中文还是外文。这是个很专业的会议,不是外行人能听懂的。
顾秋野坐在台上,应主持人要求发言时会获得与会者的掌声。我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屏幕上的内容,也许我该把那副伪装用的眼镜带上,总会好一点。还是算了,看清楚又有什么用。
如果计划顺利我也得在这里坐两个半小时才能有机会跟他说话。我不知道这两个半小时会不会起什么反作用,也许我的勇气会耗尽,我会紧张得无法动弹,会说不出话,会彻底失控。
心跳忽快忽慢,很长很长时间之后,才渐渐平静下来。
我在人群之中,即便都是毫不相识的陌生人,但并非孤立无援。我和台上那个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在真理和法律面前,我们是平等的。
人是环境的产物,是环境造就了人。我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过去的错不是我一个人的错,现在的进步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进步。我因为所处环境的进步而进步了。
那段可怕的过去也许真的是个精心包裹的阴谋。我未加辨别就全盘信任的人出卖了我,我难以接受现实,于是把所有责任都归结到自己身上,默默吞下所有痛苦。我丧失了信心和信任的能力,与社会失去了连接。无比幸运的是我遇到了无私的帮助,从泥潭中脱身,依靠数不清的帮助花了许多时光才脱身。现在的我仍然因为一身干涸的污泥而自惭形秽,但我站在坚实的地上,再没有不断坠落的担忧。
茶歇时间比预想中更快地到了,可能是因为心中有所想,时间仿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参会人员三五成群起身自中门鱼贯而出,我犹豫再三,决定也活动活动手脚,找些热水喝。
会议厅外已经摆放了精美的茶点,真正品尝的人却不多,音响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听不出是什么曲子,音质很好很动听。服务人员依然各司其职,井然有序,礼貌而周到。
我从能当镜子照的不锈钢保温壶中倒出了开水,旁边的服务人员殷勤地捧过茶盒推荐,我摇摇头,转身,发现顾秋野就在旁边不远处注视着我。
说实话,仍是吓了一跳。这个人带给我的痛苦太大太多了,就算理智能够放下,潜意识也很难。可是比以前好多了,比上次好多了,甚至开水都好好地端在手里。
他身边的助理跟上次是同一个,金丝边眼镜,身材魁梧,穿着板正的高档西装,分头纹丝不乱。这样一身打扮在韩剧里可能很得当,让我形容却只能想到道貌岸然、斯文败类一类的词。也许是觉得我目光不善,他看了我一眼,凑在顾秋野耳边低声提醒了一句什么。
顾秋野跟他周围的人点头,向我走过来。杯子有些发烫,我回过神,将它放在旁边桌上。
“你找我。”他肯定地说,冷静而严厉,似乎毫不奇怪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仿佛万事都在掌握之中。
我点头。
“不如到休息室坐下说吧。”助理插话道,然后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顾秋野顿了顿,率先大步走开。也许他比看起来更吃惊,只是掩藏得很好。我一直看不懂他的情绪和反应,可能他对我来说一直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妖魔鬼怪,我根本不敢看。现在看来,他不过是个普通人,头发花白,神色疲惫,身形消瘦,脚步虚浮。他甚至都不算高大,远没有廖起云高,甚至都没有董黎阳高。
转过几个弯和两道门到了一间会客室,酒店统一的装饰风格,一组只能摆在空旷房间里的皮沙发和硕大的茶几,更加巨大的写字桌。除了公文包,外套和笔记本电脑之外没看到别的私人物品,应该只是暂时休息的地方。
地毯踩起来毫无声息,助理在我身后合拢大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
“张小姐,你知道这个会议是涉密的吗?你没有邀请函,出现在这里是违法的。”助理随即严肃地说。
我猜到了,如果来的路上还不确定的话,进来以后也知道了。可是这就是所有人想要的效果,出其不意,孤注一掷,不计后果,用这个来给他一个下马威。
然而他只是面无表情地靠在桌前,冲助理摆了摆手。
也许计划本来也行不通。
“你不奇怪我怎么在这里吗?”我说。
顾秋野似乎想要微笑,只是没有成型:“你想要找我的话,只要打个电话就可以,所以我猜,这又是别人的安排。”
又是,安排。
“以前也是别人的安排吗?”我忍不住问。
“是。”他毫无避讳之意。我想他应该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也有你的安排?”我问。
他难得地犹豫了一下:“当然也有我的安排。”
这居然是我第一次疑问,也是他第一次承认。
“从什么时候开始……”然而我被他的助理打断了,他也许是想提醒他的老板法律上的风险,但他也没来得及说一整句什么,顾秋野微微抬手,让他去倒茶。
他犹豫之后离开,门咔地一声轻响后,房间里变成了绝对的安静。
“你应该不是来问以前的事,”顾秋野不紧不慢地说,“是谁安排你来这里的?”
我沉默不语。
“那么,你想要什么?”他并不生气,甚至堪称耐心地问,“或者说,你背后的人想要什么?
“我要一个解释,我给你一次机会解释。”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径自到沙发前坐下,然后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面对着沉稳如宣判一般的巨大黑色皮沙发和墙上冷峻的水墨画,以及稳如泰山的这个人,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真是太糟糕了,劣势地位被一再巩固。
我不自觉地搓了搓手臂,太冷了,皮肤感到刺痛般的寒冷。
我已失去了先声夺人的机会,没有谋划算计,我很可能会失败。我该借助秦苗的办法,她比我聪明,比我目标明确、不择手段。我空有一腔孤勇,还是新晋萌发不知何时就会莫名其妙消退的孤勇。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毫无局促,嘲讽般地说:“我甚至没想到能等来这样一个机会。”
我忽然觉得难以抑制地愤怒,在他对面坐下,说:“解释吧。”
“现在这样看来,你当年确实还太年轻,我不该那样逼你。”他说。
“我不年轻,这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比我小的女孩遭遇更糟的事,我已经算非常幸运了。”我说。
他似是赞同地点点头:“也对。”
驾轻就熟、游刃有余、毫无悔意的态度,似乎在说你知道就好。
“就是因为知道我并不是这世界上最惨的,你不是这世界上最糟的,我想过原谅你。不是因为你值得,而是因为我想要放下。我以为原谅你我会比较轻松,可是我做不到,”我说,“我恨你,我对你的憎恨无以复加。”
他平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改变了我的人生,剥夺了我的梦想,损害了我的健康,伤害了我在乎的人!你不管出于什么缘由,有什么误会,本可以不那样做!”
“我不会把所有的不幸都怪到你头上,你承受不起。我也不会终身都活在你的阴影里,你做的恶不是我的错,我再也不会用它来惩罚自己!”
我可能是第一次这样表达自己的想法。
“你还需要我的解释吗?”他说,“你看起来只是需要表达。”
“我……”我背后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然后是一声轻响,有人推开了门。
助理端着一只托盘,自然地走进来,先为顾秋野倒茶,然后给我:“刚才看您也想喝茶。”
我那口气被人骤然打断,一时说不出话。
“你准备的她不会喝的。”顾秋野说,“算了。”
助理点点头,低声道:“特助来了,在找您。”
顾秋野冷冷抬眼,助理会意,大步离开,而他转回目光,笑了笑:“请继续。”
我看着他,感到无比的厌烦。我可能真的不需要一个解释,更没有必要给他解释的机会。我已经做好决定,那不再仰赖于任何人事。
“你说的对,我不需要你解释。”我说,“我需要你承认错误,接受惩罚。”
“哦,那惩罚是指什么?”他问,表情上的不屑好像是说承认错误是不可能的。
好吧,是我多此一举。
“我要你和小樱断绝关系。”我平静地说。
“断绝关系?”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完全断绝关系,从今天起,你和她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你不能再对她主张任何权利,不许再以任何形式对她进行关注,更不用说联系,你要尽一切可能远远地避开她,不让她知道有你这样一个人。”我说。
他沉下脸:“我说过她的抚养权归你,这几年我也没有影响过你,还不够吗?”
“不够!”我的嗓音又在发抖,“她慢慢懂事了,会问爸爸在哪里,为什么不回家,想到有一天我将不得不解释你和她的关系,我就觉得恶心。我要彻底地埋葬掉过去,我要毫无愧疚地对她撒谎,编一个完美无缺的故事,让她不会为自己的身世有一点点难过。”
“你觉得有我这样的父亲会让她难过?”
“会。有一个□□犯父亲会让她难过。”
“荒唐!”他叫道。
“无论法律上你会不会被定罪,你和我都知道,你就是!”我也不由得提高音量。
“无论法律上还是血缘上,我都是她的父亲!”
“所以我要你放弃这一点!……我不希望她觉得自己身上留着一个□□犯的血,不希望她因为那个而耿耿于怀,可是我也远没有大度到因此而原谅你!我试过了,我反复地劝过自己,哪怕只是为了小樱,我应该跟你维持过得去的关系,我做不到!”
“我希望你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不要出现在小樱的生活中。从今天开始,我要毫无愧疚地否认她跟你的关系,你将是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我希望你也这样。”
“这就是你说的惩罚?”他果然愤怒了,“你有没有为小樱想过?她喜欢我,她身上留着我的血,你要斩断她跟自己亲生父亲之间的联系,她会恨你!”
“也许她会,也许她不会。”我说,“这世上有许多婴儿出生就没有父亲……”
“她有!我爱她,我会对她好,有我在她只会更幸福!”
“也许你会,也许你不会。”
“我会给她最好的物质条件,你给不了她的我都可以给。”顾秋野说,“你只是想惩罚我,现在却要惩罚小樱。”
他说的每一种可能我都思考过,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可无论多少考虑,都不可能有一条万全之策,因为前提本来就充满遗憾。
“我很确定,这就是我想要的,也是最好的结果了。”我决绝地说。
“你……”顾秋野也许想说我自私,说我不智,说我狠毒,也许他被气坏了,因为竟然有人让他做出这样的让步。
也许真的有人一辈子顺风顺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所以骄傲自大,以为万事都心随意动,手到擒来。我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的感受,因为对我来说一切都太难了。我不断挣扎,不断纠结,不断反思,不断自我批评,仍不过是勉强生存。妥协和让步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很大的一部分,我步步后退,几乎成了习惯。
没有完美的对策,处处都是不尽如人意,我委曲求全,能换来的也不过是根本不确定的概率,和永远无法终结的痛苦。我不想再退了,不想再委屈自己了,这一次,是我为自己争取的最后一步,无论对错,无论利弊,我已想好绝不后退。
门外突然传来一些杂声,听不真切,很快门突然被人推开,助理慌张地大声阻拦道:“特助,顾总不在这里……”
顾秋野猛地调转目光看向门口,地毯隔绝了脚步声,我只是感觉到有人疾步进来,在我们身后站定。我以为我不会认识这位不速之客,所以我没有回头。
然而熟悉的低沉好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微微气喘匆匆地说:“我需要跟他单独说几句话。”
我愕然转头,惊诧地看到苏璟暄笔直地站在不远处,他双手在身前交叠,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气息也在转瞬间平静,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注视着顾秋野重复道:“我需要跟她单独说几句话。”
我惊讶起身,有些不知所措,苏璟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发生了什么?跟我单独说几句话?
没能将人拦在门外的助理脸色发青地说:“特助,顾总正在跟张小姐谈话,请你稍等一下。”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反应过来,先问了我最关心的问题。按照秦苗说的,他现在应该在千里之外,毫不知情,他不应该被牵连进来。
“问得好。你的请柬又是怎么来的?”顾秋野沉声说,“现在的安保也太放松了。”
“情况紧急,顾总,我需要跟佑矜单独说几句话。”苏璟暄说。
他叫他顾总,他面无表情,态度礼貌而恭敬,仿佛一切都是合乎礼仪规矩的公事公办的请求。但我知道他在着急,在紧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在一瞬间慌乱起来,追问道:“怎么了?”
“不行。”顾秋野同时说。
但我们谁也没听他的话。我自然不必遵从他的意见,我感到苏璟暄有很重要的事,下意识地已经绕过沙发向他走去,苏璟暄也疾步向前,与我一步之遥时,他突然张开手臂将我搂进怀里。
一瞬间,骤然的温暖包裹驱散了深入骨髓的寒冷。
我以为是我们没来得及站住脚,以为是他太激动,或者别的什么,但随即他低低地在我耳边说:“把你身上的监听器给我。”监听器几个字几不可闻。
我愣住了。
“放肆!”顾秋野跳起来喊道。
“这个会议绝密不允许录音,给我,我现在去处理掉。”苏璟暄抱着我,因为紧张而用力过度,“佑矜,相信我!”
他松开怀抱,看着我的眼睛,无声而焦急地催促着。“我没有带……”我的话令他皱紧了眉头,在我能分辨出他的意思之前,助理上前拉开了他。
“你的规矩和教养呢!”顾秋野怒气冲冲地叫道。
苏璟暄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对他说:“对不起,一时冲动。”
我之前从没见苏璟暄焦急失态过,也没见过他在如此快的瞬息间调整情绪,我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重新换上了面无表情,将所有方才不小心泄露出的情绪打扫干净。
“特助,麻烦你跟我先离开一下。”助理拽着他说话间已经想要带走他。
“等等!”我喊道。
在顾秋野统治之下的井然有序的世界里,我已经是不受他控制的自由人,我意识到我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我不用再等什么,至少此刻,我可以不让苏璟暄就这样被迫离开。
“我们一起走。”我说。
“我还没说完!”“我说完了!”我不由得提高了声音,“我再没有什么话想跟你说了,也不想再听见你说什么了。”
一瞬间,顾秋野和他的助理都想要说什么,而走廊里也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重重的敲门,一边敲一边叫着什么。助理用眼神询问顾秋野的意见,然后疾步走去开门,他可能本想对来人说等等,然而门外的人毫不客气地推开门涌了进来。
进来四个人,隐约可见还有人守在门口,让人感到是有什么大阵仗。其中一人西装领带有点脸熟,可能是会议工作人员,另外的三人虽然都穿着便服,看起来却很不普通,为首的人掏出证件,说了什么。
应该是公安,大意是接到举报有人进行间谍活动,具体的内容我没听清,因为苏璟暄趁乱对我说:“推到我身上,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
他甚至没有看我,只是低下头在我耳边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可是怎么可能?我忍不住看向他,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有些无奈地转过头,对我笑了笑。
我知道现在情况特殊,事态紧急,根本不是想入非非的时候,可是苏璟暄的笑容太美好了,让我觉得其他一切的事情都不重要。
“您就是张佑矜吧?”为首的警官察觉到了苏璟暄和我的异样,打断了我们不合时宜的对视,他走到我面前,问:“可以看看您的随身物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