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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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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很凉,路灯照着树影,静谧得有些不真实。岫玉穿着纱裙,摇摇晃晃地踩着高跟鞋,一言不发。廖起云和宋飞龙坠在后头老远,一边说话一边慢慢踱步。
“岫玉,”我挽住她手臂说,“咱俩走一会儿就打车回去,多穿点衣服,我陪你去操场跑几圈都行。”
“没想到原来都看出来了。”岫玉只是语气随意地说,自嘲地笑笑:“我还以为自己藏得有多深呢。”
“两个没边儿的人随便说的话,别放在心上。”我语气坚定,内心却很难过。
“越是没边儿越是能说明问题啊,”岫玉轻轻地说,抓着我的手却微微用了力,“我都不认得她们,你知道我认得多少与俞翰烽有牵连的女生吗?稍微有点瓜葛的,我都会记在心上,什么样子,多大年纪,有什么特点,喜欢什么……我可能比俞翰烽都更了解她们。”
“我一面假装不在意,一面挖空心思去注意,绞尽脑汁想她们想我自己,还是想不通……”
岫玉低下头,又抬起头,我怕她会哭,但是泪花还在眼里。
“我让自己与她们都不一样,我以为我与她们都不一样!其实,”她叹了一口气,“有什么不一样。”
“他对你是真的不一样的。”我只能说。
“嗯,他把我当妹妹,宠着我,跟宠着一只小猫小狗也没什么区别。”
“怎么会,”我嘴上反驳,心里却觉得不错,只能转移话题:“你知道他就是那样的性子……”
“我知道,我从小就知道了,我只是一直不肯相信,总觉得他有一天会改,总觉得他,他还没发现我,等他……等他发现了我,等他跟我在一起,就不一样了……”岫玉的泪珠还是落了下来,滴在了前襟上,很快消失不见。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吧,只是装作不知道……”岫玉带着哭腔,却异常冷静地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岫玉本来就是冰雪聪明的,如果不是被爱一叶障目,早一百年就已经觉悟。
我也不想劝她,劝她执着非我所愿,劝她放下却又只是隔岸观火。
我只好说:“把鞋换给我吧,你晃得我害怕。”
我们那天是走回寝室的,不知道有多远,反正脚被磨破了。岫玉的嗓子也哑了,她在聚会上喝了酒,酒劲上来时吵闹高歌了一番。宋飞龙和廖起云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只在岫玉闹得最厉害的时候过来干预了一次,宋飞龙被岫玉指着鼻子大骂了一通。醉酒的人说话毫无遮拦,何况岫玉又正在气头上,宋飞龙却只是好脾气地应和,一点也没生气。
廖起云并没有被岫玉的言语攻击波及,他也没打算插手,只是问我还走得动吗。宋飞龙扶住岫玉开玩笑道:“要不打昏了塞进出租车算了。”
但岫玉闹过之后慢慢缓了过来,筋疲力尽而消沉,走到宿舍院门外的时候礼貌地跟宋飞龙和廖起云道别,回到寝室后就像往常一样洗漱睡觉。
话似乎都说完了,她躺倒在床上之后就再没出声。秦苗和晓晓都没回来,我几乎一夜没睡,也没有听到岫玉有什么动静。
岫玉似乎从那一晚之后失去了某种活力,虽然表面上若无其事,照旧说笑玩闹,可是安静的时候变多了,眉宇之间也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想要安慰却又无从下手,她的那一点点反常几乎微不可查,起码别人好像都没有发觉,我只希望时间能尽快将一切恢复正常。
我其实很佩服岫玉。我不会像岫玉一样勇敢而执着地爱一个人,也不会在那么久的执迷不悟之后果断地放下,我恐怕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更不用说内心,我枯燥乏味按部就班的生活其实都岌岌可危,禁不起一点点扰乱。
……我在告诫自己吗?我知道我花了太多时间惦念不该惦念的人和事。感冒一直没好,连日的不舒服成为学习效率下降的理由,我不能左右的事情已经那么多,竟然连自己脑子里要想什么都不能控制,实在让我沮丧。
那晚闹腾的时候弄脏了廖起云的外套,岫玉送了干洗,拿回来之后打算在逻辑学课后还给他。
课间我提醒她,她却说:“你去。”
“……为啥?”
“你借的呀!”岫玉理直气壮地说。
我很无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岫玉都不接受。
第二节课后我又催,她耸耸肩:“我不管,反正也不是我借的,是你非要给我穿的。”收拾好东西就走。
我望了望讲台上被许多人团团包围着的廖起云,觉得缺乏勇气。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又跟岫玉讲理,甚至示弱撒娇,什么作用都没有。
“我弄脏的,所以我付干洗费。你借的,所以你还。”岫玉毫不心软地说,“你什么时候想还什么时候去找他吧。”
我想要索性跟岫玉比无赖算了,又赢不过她。下午民法总论下课之后她有社团活动,忙不迭地撇下我走了。我拿着已经提了一天的袋子,觉得无论如何该给廖起云送去了。
他今天不值班,值班办公室的助教告诉了我他办公室的位置。我犹豫了一下,就错过了请助教帮忙递交的机会。
送回一件衣服而已,我怕什么呢?弄不好他不在办公室,那就放在他桌上就是了。如果他在,那他同屋的老师也没道理不在,青天白日的工作时间。
怀着侥幸心理,我敲了敲门。
“请进。”门里传来熟悉的声音,破灭了他可能不在的希望。我推开门,办公室里只有他,第二个希望也破灭了。
“佑矜,坐。”他正在电脑旁工作,看到是我好像也并不惊讶,只是示意我坐下。
“廖老师,您忙您的,我就是把衣服给您送回来,”我伸手递给他袋子,他却不接,我只好再走一步,放到他桌旁的椅子上,“那天多谢您了。”
“您?”廖起云又敲了几下键盘,然后伸手将笔记本合上,看着我:“那天我就想问,我又做错什么了?”
“什么?”我不理解。
“你对我的称呼会变。”他说。
“不是,我就是习惯了……”我讪讪地解释道。
可连我自己也发现我对他说话的方式真的会变。我以前都不知道原来我潜意识里的担心和怀疑会不知不觉地体现在行动和语言上。我不是有求于他的时候就在用最坏的可能性揣度他,他明明从没做过什么坏事,我却总是因为自己过去的阴影用最卑劣的想法对他充满戒备。
廖起云站起身,将我特意留着没关的门关上了。
“我以为我们算是朋友呢,”廖起云背靠着门,抱着手说,“但你总是这么小心,让我觉得我好像是什么坏人似的。”
我很尴尬。廖起云一向不都成熟内敛留有余地吗?为什么也要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为什么不留一线,心照不宣,各退一步?
“你知道站在讲台上看坐在下面的学生看得多清楚吗?你这个破袋子从上午就拎着了。需要想那么久,才能鼓起勇气来找我吗?”他气势汹汹地说,“而且,你说是周一还给我的。”
他那么高的个子,还抱着手好像故意要把门堵得严严实实似的,却没有一点攻击性。我不觉得危险,还觉得有点违和而好笑。
“岫玉……”“我不管岫玉,是你接过去的。” 廖起云竟然也有这样无赖的口吻,“你说周一还,我都没衣服穿了!”
我的脸抽了抽:“廖老师,我错了,对不起。”
“……这么快认怂,我后面怎么演?”他忍不住笑了。
“那就别演了,我真错了。”我说。
“别道歉啊,你没做错什么。”他笑着摇摇头,自己也觉得很好笑似的活动了活动手臂,回到自己的座位旁:“坐,别让我站着跟你说话。岫玉怎么样?”
“她没事,那天只是有点小误会。”我说。
“还是那一句,你知道我站在讲台上看下面是有多清楚吗?”廖起云看我坐下,自己才坐下,随手递给我一瓶饮料。
我接过饮料,闭紧了嘴巴没有说话。
“岫玉是个聪明孩子,她自己的事情能料理好,你不用太担心。”廖起云似乎是安慰说。
“嗯。”我点点头。
“我又不是狮子老虎,又不吃人,你干什么这么害怕?”
“我没有!”我连忙说,“我就是还有事,那我先走了……”
“什么事?”他问。
“我一会儿还要上课……”
“你后面没课。”他笃定地说。
他不可能知道我的课表,可是他戳穿了我的谎言,还洋洋得意。我气乐了,反问:“那您有什么事?”
廖起云却又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我忽然有些不祥的预感。我的预感总是不祥,多数都是自己吓自己,可是我总是没有办法吸取教训。“发生了什么事?是岫玉怎么了吗?”
可能我的反应又吓到了他,他连忙笑着安慰道:“想到哪儿去了,岫玉不是好好的吗。其实也没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没看过论坛?”
“论坛?”我放松了些,不是身边不是现实的事就好。网络上从没发生过好事,但我早就习惯了不闻不问,看不见就当没发生。
廖起云打开笔记本电脑,转向了我。
“法硕三班四班秋游照片”的帖子标贴旁边显示着一个红色的热字。
秋游时两个班里都有摄影爱好者带了单反相机,用手机拍照的人更是比比皆是,群里也分享了许多照片。可是这个帖子醉翁之意不在酒,没有班级合影没有山水风光,只有一张照片,是我和宋飞龙,我们挨坐在长椅上说笑。
“捂眼,我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他们俩在一起了吗?我的天呐!”
“男主我认识,女生是谁?”
“楼上是不是断网很久了?”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样也不错吗?其他人都安全了!”
“还有别的辣眼睛的呢!”
跟帖里还有我和岫玉在草地上和宋飞龙说话的照片,他和我坐在长椅上的背影,他的手搭在我身后的靠背上,甚至他在我面前脱掉上衣的照片。
都是谁拍的?谁这么无聊一直盯着我?还是盯着他?发后面几张照片的人跟第一张的人ID不同,可是……
我机械地向下拉着,看到了新的照片,是我和廖起云在生日聚会上!我在书架后,他坐在我对面,我们在看魔术表演,第三张还有宋飞龙……
我有些茫然。
如果不是被别有居心地发在论坛上引起许多议论,这些照片也没有什么,可是现在……
在我和廖起云的合影下,有人说:“啊啊啊~~~~不要碰我们的廖老师啊!!!”
他是因为这个才关门的吗,因为怕被人再看到我跟他的来往?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我对廖起云说,幸亏我没有在逻辑课后当众给他那个袋子。
“什么?”他一愣。
“我以后注意,尽量不让人拍到您的照片,影响您的声誉……”我说,却觉得自己毫无诚意,我怎么注意呢?我只能离他远点。“我会找找是谁发的照片,争取让他……”把帖子删掉?我怎么做?我甚至能找到是谁偷拍吗?
廖起云笑了起来:“不,我是说,看到出了这样的绯闻,你倒是挺淡定的。”
我其实很烦。如果只涉及到我,我只要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就可以,反正我本来也不看论坛。只牵扯到宋飞龙也无所谓,反正他名声本来也不好。可是连累到廖起云该怎么办呢?他是那么好名声好脾气的人,法学院的青年才俊,白璧无瑕的人气老师……我看着歪掉的评论,心里愧疚得厉害。
“对不起……”“别说对不起了,”他好像觉得很好笑,“想什么呢,我不是在担心自己。论坛上偷拍我上课的照片和视频也不少呢,这两张算是拍得好看的。”
可是这些照片出现在一起明明就不妙。宋飞龙一出现,不管什么话题评论画风都可以瞬间从爱国主义教育片走向三级片,我和他被放在一起恐怕离身败名裂已经不远了,廖起云和我们放在一起,再霁月清风有什么用?
“飞龙的为人我也是知道的,我跟他本来就是朋友,这你也不用担心。”廖起云似乎能看穿我的想法,在我开口前说。
“你们是朋友?”我问。
“是啊,”廖起云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身前,“他因为短跑成绩太好,本科读了足足六年,以前我读博时经常一起打球。”
“因为短跑成绩太好所以读六年?”我奇怪道。网上说他是因为实力不行成绩不好。
“因为年纪到了,实在不能再参加大学生运动会了,才毕业。”他说,“他也不容易。”
“是这样啊。”他没有解释过吧,任凭人们说他脑子不行,靠体育特长才入学,根本毕不了业。
“训练、比赛、伤病很耽误时间,但他最后还是拿到了体育管理的学位,现在读法硕也是那时就规划好的。”廖起云微笑着说。
“所以你们很熟。”我说。
“我很欣赏他,他很有运动天赋,有头脑有想法,而且相当坚韧,乐观,还有点天真。”他表扬的语气好像上次说苏璟暄的时候。他总能看到别人好的一面,毫不犹豫地夸奖,我做不到,我好像正好相反,我总是在人身上找最坏的点,甚至他要是没有,我都会恶意揣测出一个……
“他和你应该有不少共同话题,小时候都学体育,吃了不少苦吧?”他问。
“并没有。”我说,“你跟他倒是很能聊,那天你们也一直在聊天。”
“他是个很有趣的人,有活力,有主见,我很喜欢跟他聊天。”廖起云说。
可是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不知是不是我多心,反正我赶紧岔开话题道:“你也打球吗?可你看起来仙气飘渺,好像不会脸红出汗的类型。”
我呸。都是晓晓平常在我耳边念叨太多了,我竟然在廖起云面前这样说……我感到自己失言,脸都红了。
“仙气缥缈?”廖起云笑起来,“不过谢谢发问,如果你一直问宋飞龙的事,我会有点吃醋。”
“我跟他真不熟。”我尽量忽略他说的“吃醋”这种有点暧昧的字眼。
“是吧,”他笑道,“微信最后加了没有?”
并没有。我微微摇了摇头,觉得应该给自己的不友好加以解释,又不知道如何解释。
廖起云却似乎有所了然地说:“他性子太直,有时欠考虑,也许给人留下了些话柄,但并不是传闻那样不堪。”
我相信,可是那也跟我没有什么关系。
“他应该也想到了。”廖起云说,“我看他在班里都没有跟你打招呼。”
原来是这样。不知道帖子是什么时候发出来的,但是宋飞龙确实从周一开始就没跟我打过招呼。固然因为班级不同,一起上课的教室又很大,不一定都碰到,但是他有时走过我身边也完全没有反应,我还以为是苏璟暄附体了。
我觉得自己仿佛做错了什么。
“这些照片,你想怎么处理?”廖起云问。
还能怎么处理?
“我可以让管理员把帖子删掉,如果你希望的话。”廖起云见我没有说话,又说。
“老师有这样的权限吗?”我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