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学院的非典型爱情故事》颐悯

1、第 1 章

　　开学第一天，从早上开始似乎一直没有闲下来过。报道、观光、安排宿舍、办理学生卡、聚餐、学院典礼、集合、聚餐、班会……我没想到校园生活会这样忙碌，竟找不出一个空档跟小樱打个视频电话。晚上九点二十分，兴奋和新奇早已经耗尽了，我再听不进讲台上正在发言的同学说什么，扭过头看向了窗外。

　　夜色已深，而且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我有点担心小樱，她不喜欢下雨，还怕打雷，会打雷吗？我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天空，又反应过来，我离小樱太远了，家里多半并没有下雨。

　　我并非没有离开过小樱，而且这一次是自己选择的，小樱也早就知道妈妈要离家上学，昨晚睡前还笑眯眯地让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哎！快看快看！撕漫男上台了！”坐在我旁边的新同学程岫玉捅了捅我，兴奋地忘了大小声，惹得前面的两个同学侧目。

　　“你小声点！”我压低了声音说。怎么会有这么天真无邪的大学毕业生？岫玉一副小孩样子，一点也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她冲我挤了挤眼睛，飞快地转头去听台上的男生自我介绍。

　　“苏璟暄。大家好。”男生只用平淡的语气说了几个字，台下却好像开水沸腾起来一样，连年轻助教也不满地起哄道：“这么简单，再多说一点嘛！”

　　突如其来的热情反应简直能掀掉屋顶，台上的男生却连眼睛也没有多眨一下，冷淡地问：“你们想知道什么？”

　　有些不礼貌，可是没人计较。这位引起轰动的新同学有一副漫画里走出来的完美身材和相貌，这一天里早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和议论，岫玉起码提过他十几遍，每次都用了新的外号和语气。

　　“声音也这么好听！名字也好听！”岫玉兴奋地说，就像小孩子看到了新玩具一样，“苏璟暄，嗯，人类精选，当之无愧！”

　　声音低沉而华丽，随口说话都有磁性一样，这样的嗓子唱歌一定非常好听，如果我有他那样的嗓音就好了，随便怎么唱也不会被说像绵羊吧……

　　外貌精致得不像真人的苏璟暄气质也不像是现实世界的存在，在这样喧腾的环境下更显得格格不入了。他全无一点兴奋得意或者开心害羞的表情，只是漠然地站在台上，活像一棵浑身笼罩冰雪的雾凇树。可是大家好像都没有感到意外，反而更加热烈地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冷漠疏离、高岭之花的偶像人设吧？大多数人好像都吃这一套。

　　其实这才是最简单的人设呢，只要有一副漂亮皮囊，板起面孔装高冷就够了。外表迷惑人本不过就一时，必须得若即若离才能延宕好感时间，高冷不过是必须的……亲民路线才不好走，性格好素质高真有才艺才行，所以……我在想什么呢？

　　“也不至于看得发呆吧？”岫玉在我面前晃了晃手，“见没见过市面啊你！”

　　我有些无语，幸而岫玉说话时苏璟暄也在台上开口说了什么，她顾不得理我，又去围观他了。

　　我其实见过许多老天爷开挂造就的美人，但苏璟暄好像与别人都不太一样。他身上有一种奇异的不现实感，精致而脆弱，像用易碎的瓷器做成了武器铠甲一般。他也许是从小就被万众拥戴，所以早就对人群给他特殊的热情待遇见怪不怪，又好像只是用冷漠和平静掩饰内心的……内心的什么呢？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也许只是走宠辱不惊从容冷静的高级人设呢……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见周围的同学们热烈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抛出“什么星座？”“血型？”“喜欢什么颜色？”……种种让人觉得宛如明星见面会现场的问题。甚至还有人问发型是哪里剪的、衣服什么牌子……

　　苏璟暄简单地说了自己的本科学校和专业，因为是名校而引起了一轮轰动，导致他无视其他问题没有被认为是无礼……

　　他明明很无礼，仔细看起来的话，觉得他的面无表情下面掩盖着许多不耐烦。所以这是无礼还是克制的有礼？他本可以稍微伪装一下言行轻易得到更多的喜爱，但偏偏不这么做，不管是不屑还是不愿，倒是有点真性情的吧？

　　……我是不是也被迷惑了，不然怎么这样挑着角度赞美他呢？虽然从小被教育不要以貌取人，可是有人真的做到吗，在绝对的美貌面前保持清醒公正理智？

　　小女生们仍在争先恐后地发问，岫玉对我翻了个白眼：“切！这都是什么问题？”她将双手拢成喇叭状冲着台上大喊说：“有女朋友了吗？”

　　岫玉跋扈而直白的声音瞬间穿过整个教室，全班都安静了一秒钟，然后纷纷转头看向了坐在最后排角落的她。作为无辜池鱼，我竖起新生手册遮住脸，忍不住埋怨道：“老天爷！好歹是研究生你怎么这么幼稚？！”

　　岫玉满脸不在乎：“怎么了？看什么？你们不是就想问这个吗？大家直白一点吧！”

　　又安静了两秒，苏璟暄在万众瞩目中略歪了歪头，勾了勾嘴角说：“还没有。”

　　这个回答又引起一阵莫名其妙的轰动和兴奋地交头接耳。岫玉抓住我的胳膊：“不知道是谁能万花丛中独步、遍斩情敌首级、摘得美男芳心？”

　　这用词，我简直一时理解不了内容了。她却又慢条斯理地说：“反正我是不参与的。我喜欢看美人，可不喜欢追美人。这种人间极品，得让人捧着哄着，看看流流口水就行了，真动心，不是自找苦吃吗？”

　　哈？岫玉可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她之前分明一副要坐上苏璟暄粉丝会头把交椅的气势，原来只是虚晃一枪。我看着她不住点头，然后问：“你追过哪个美人？”

　　这么有条有理，是经验之谈？

　　岫玉噎了一下，瞪了我一眼：“看前面！”

　　“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不知道是谁就着程岫玉的问题继续大胆发问。苏璟暄已经转身下台，听到这个问题也只是停了一下，甚至都没有转过头看看期待得眼里冒星星的同学们，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人类精选应该出道，这种颠倒众生的能力实在是百年不一遇！”岫玉刚冷静了那一小会儿，这时又感叹起来，“真是教科书级别的控场能力，叹为观止！”

　　若有似无的一笑而已，连眼神接触都没有，大家就全都哄笑起来，发问的女生脸红地笑着被周围的人左推右搡，到底刚才是发生了什么？这气氛控制也太高级了……

　　“妖孽！绝对是妖孽，”岫玉瞪着她卡通人物一样又大又萌的眼睛看着我说，“看来一场血雨腥风是在所难免了！……哇我来念这个法学院真是值回票价了！”

　　而我开始有点担心自己未来三年学习生涯的质量了。

　　平州大学是理工类很强的综合性大学，但法学院有点洼地，法律硕士的含金量更是不太高，可是我基础太差，尽管拼命地准备了两年，这也是我能够得着的最好的法学院了。其实从各种迹象来看，我很肯定我是低空掠过，本级入学法律硕士专业所有160名学生中最低分的那一位。明明是我高攀了法学院，为什么现在反而有点……失望？

　　是这气氛吧，因为一副好看的皮相就已经躁动了一整天，到现在还不消停，没有大学生该有的理智克己、一心向学、欣欣向荣、生机勃勃的样子啊！

　　“想什么呢？”程岫玉推了推我，“你总是喜欢出神！”

　　嗯，可能还有点因为身边这位幼稚还很自来熟的小朋友。这样说有点不厚道，不过岫玉的样子就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三五年，或者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其实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而已。

　　说起来还有点不愉快。

　　上午，我在人头攒动的南广场好不容易找到了法学院的桌子，刚把入学通知书放到上面，就被另一只手和另一张通知书啪地一声盖在了下面。

　　“师兄，咱们法学院是不是太惨了点，怎么这么不好找？”一张看起来就像是十几岁的高中毕业生的年轻稚嫩的脸出现在我旁边，她挑衅地看了我一眼，嚼着口香糖说：“这位大姐，来给孩子报道吗？”

　　我……我虚岁28岁了，确实比本科生和研究生的年纪都大了许多。不过这淡淡的嫌弃来自何处呢？我不禁开始回想自己是不是先做了什么错事。

　　“师姐，们，我们这里是本科生报到的位置，研究生在那边。”原本被叫做师兄的同学推了推眼镜，干涩地说，将我和她的通知书都推了推。

　　“谢谢，不好意思！”我赶紧把通知书拿回来。

　　小女生一点也不觉得难堪，歪着头看我：“自己来读书？年纪有点大了吧！回锅肉？”

　　“嗯，我做了几年家庭主妇，孩子都快五岁了。”我对她笑一笑，礼多人不怪，这位气焰嚣张的小姐是要跟我做同学的。

　　“家庭主妇？”她一愣。

　　“嗯。”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真的？有没有宝宝照片？”

　　“啊？”我看看不远处的法硕报道处，不明白她的意思。

　　“给我看看宝宝的照片，你要是骗我就死定了！”她语带威胁地说。虽然没想到家庭主妇这样的简历也会被质疑，但幸亏对方也只是要看照片而已。反正看照片也不麻烦，我把手机掏出来，锁屏壁纸就是我和小樱头靠头的自拍。

　　“你女儿？长得真像你，也是个小美人！”这位同学可能是喜欢小孩儿，突然就欢欣鼓舞地说，跟刚才凶巴巴不讲理的样子仿佛换了一个人，“哎，我们先去报道，一会儿你再给我看更多照片！”

　　我们挤过人群，她把我和她的通知书拿过去看了看，然后都拍到桌子上：“师兄，程岫玉，张佑矜，登记下！”说完就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我。

　　迎新的同学笑脸有点凝固，应该是没见过这种使唤师兄的新生吧。

　　“我叫程岫玉，烟岚云岫的岫，玉洁冰清的玉，张佑矜，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请多多关照！”岫玉对我伸出手，孩子气的脸上显出挺真挚的微笑，看起来很可爱。

　　虽然我不知道烟岚云岫是什么意思，那个岫又到底是怎么写。

　　人山人海锣鼓喧天的开学日一早，我就这样碰到了有点奇怪的岫玉小朋友，她自作主张地替我决定一切，打定了主意要跟我做好朋友。

　　“大师说我今天会在学校里遇见一生知己，此人品貌端庄、德行高雅、蕙质兰心、温柔恭俭，我正烦呢，这么多人哪儿找去，没想到就碰到你了！”程岫玉在观光电瓶车上对我说。这是学校的特色，用观光电瓶车送新生去宿舍，顺便熟悉校园环境。只是尽管有师兄担任导游一路讲解，我却什么都没听见，因为岫玉比他的话密多了。

　　“这位大师真会用成语。”我说，“你的名字也是这位大师取的吗？”

　　“大师你也敢乱说！”岫玉瞪了我一眼，然后又噗嗤一下，“不过我刚听说那一串成语时也是你这个反应。”

　　“那你找到了吗？”我说。

　　“我不是说了吗！碰到你了！”岫玉又瞪了我一眼，这小孩儿真喜欢瞪眼，唉，全仗着她年少貌美，不然得多招人烦啊……“我刚才看过你身份证号了，星座对得上！”

　　“……大师还管星座呢？”我弱弱地感叹道。

　　“大师当然说的不是星座是生辰八字！……但是谁记得那个啊，我就推算了一下，大概就是白羊座吧！”岫玉马马虎虎地说。

　　这也太随意了……我说：“所以就因为我是白羊座你就觉得我就是他说的那个人……？”

　　“还有感觉啊，我一见你就觉得喜欢得很！”岫玉洋洋得意地说。

　　“……你这是信什么教吗？”我小心翼翼的问。

　　“谁信那个啊，”岫玉手一挥说，“都是我妈，说心诚则灵，反正多个朋友也不是坏事……这个大师已经坑了我妈不少钱了，不信白不信。”

　　这逻辑，我默默地给她比了一个大拇指。

　　“母命难违……我这个名字确实是大师取的——倒不是这个大师，这么难听我也顶着过了22年啊，百善孝为先嘛。是不是？”岫玉大大咧咧地说。

　　我实在不知如何接话，于是说：“可你刚才好像挺讨厌我的？”

　　“哎，那是误会！”岫玉眼也不眨地否认道，“那也不是我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其实早就看见你了，当时就觉得这个师姐长得很面善，一定就是你！”

　　“师姐？反正你觉得我老就是了……”我说。

　　“你本来就老，别打岔！”岫玉板着小脸说，“我本以为你是来接新生的，没想到你自己是新生，你看看你哪有点学生的样子，新生故意打扮这么成熟哪像个好人……但是！但是你说你做了几年家庭主妇我就明白啦，不会打扮嘛，误会，都是误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衬衫牛仔裤……很成熟吗？我是不是还是跟社会太脱节了？

　　“而且你都有宝宝啦，所以肯定是好人嘛！”岫玉大大咧咧地继续说。

　　“所以如果我没有宝宝，你就会觉得我不是好人，有了宝宝，你就觉得我们可以做好朋友？”我有些艰难地分析其中的逻辑。

　　“说明你是良家妇女啊，我们才能做朋友，跟打扮得妖里妖气的狐狸精我可没办法做朋友。”程岫玉大呼小叫地说，目光无声地扫过前面穿吊带裙的新生。

　　“小祖宗！”我恨不能捂住她嘴，“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

　　岫玉一撇头：“实话！现在的风气这么糟，学生不像个学生，学校不像个学校……”“所以！你是觉得我也打扮得妖里妖气的了？”没办法，我只能把怒火往自己身上引，以免我们被整车人揍下去。

　　“那倒没有，你的打扮倒是、不过……”岫玉粉黛不施的小脸上是天然去雕饰的青春美貌，嘴里却吞吞吐吐地说不清楚，“可能还是你长得有点……嗨，都怪你这个打扮太老气了！没关系，以后咱们一起住，我会管好你的梳妆打扮的！”

　　从岫玉的话来看，我长得妖里妖气，打扮得老里老气，看来我是跟不上年轻的潮流了。不过随便吧，其他的怎么样都行，我只盼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顺顺利利地毕业，独立，有一技之长养家糊口。

　　“我们会一起住？你这又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我感觉跟岫玉在一起，几乎不用自己做决定，因为所有的事情都要听她的。

　　“分宿舍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换换呗。”岫玉不在乎地说。

　　果然，等到了宿舍，岫玉不知道对宿管阿姨说了什么，就把我的名牌和另一位同学换了换，我和岫玉成为了舍友。同宿舍还有另外两位同学，一位叫吴晓晓，另一位叫秦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