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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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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默垂着眼看他。
他在灯下垂眸时像高台上的神佛,月光自他身后投射过来,宋云想仰望着他,像是一匹温顺的羔羊卧在神坛上,四蹄收起,皮毛柔软,连头上刚生出的小角都是温暖的。
他没有与程默对视,只是笼统地看着他的脸,目光柔柔罩在他脸上,看什么都是朦胧的。
会怎么样回答呢?
到了这时他反而冷静下来,甚至有种想笑的冲动在心底横冲直撞,仿佛从地下向外猛钻的一丛小草,又好似晃晃悠悠在风中漂浮的羽毛。
激烈的心跳依旧在耳边悦动,富有节奏,突突不停。
“我不需要。”他听见程默说。
神明降下审判,他比任何一种羞辱、疯狂和轻蔑都要冰冷,程默没有露出任何使宋云想感到不适的神色,但就是这样一张没有情绪的脸,却令宋云想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惶惑不安。
“您需要我为您做些什么呢?”他安静地看着程默,眼底缓缓燃烧着一种渴望而干涸的火焰,好像不找到点儿别人要他去做什么的目标就无法活着那样。
他几乎感觉窒息,被完全拒绝的痛苦使他找不到自己生存的方式和意义,就像在海上被暴风雨包裹一般,氧气透不过密密麻麻的大雨,他被彻底浇透,无法脱身。
程默看着他,他看着这张已经完全属于成熟男性的脸,看着他眼角不可避免出现的细纹,这张脸其实已经被保养得够好,它的主人竭力阻隔了风雨袭向它的的滂沱,只是依旧有不可避免的痕迹遗漏伞下,在细微处留下苦涩的沟壑。
他将手伸向宋云想,指尖触碰到的是男人冰凉的皮肤,肉和血奔腾蛰伏在薄薄的屏障下,安静得仿若隆冬的冰。
程默忽然意识到自己只是让他上课是不对的,宋云想烂掉的部位是根,他自己将自己困在栅栏里头,若只是向栅栏中输送更多漂亮的东西,笼子只会变成一个漂亮的笼子。
他来到自己身边,不过是从会所这个笼子里被转移到了他的笼子中,他依旧是甘愿被细棍束缚的大象,不敢向另一条道路上踏任何一步。
宋云想,这个男人需要学习的不是关于这个世界的外在知识,而是关于他自己的心。
“过几日有个聚会,一起去吗?”程默安静地吸完了一支烟,将烟头捻灭在烟灰缸里时说。
聚会,这并不是一个太过陌生的词汇。
充满酒精的玻璃杯,空气中飞扬的唾沫,洒在地上的花生壳和肢体解除时黏腻的温度。
这几乎是他的老本行,酒水往往就是在这样的场合被卖出去的。
宋云想仰头看着程默,那一支烟的余雾好像还未完全消散,程默精致的面容隐在其中,比神殿上的雕塑还要不可撼动。
他笑了,熟练又安心,像飞鸟落回了自己所熟悉的那根树枝,他说:“好啊。”
他答应了程默,准备好作为一件商品即将走上展台,代表自己的主人向屋檐之外展现自己的一切。
程默隐约觉得他的爽快答应和自己的理解不是一回事情,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让宋云想回自己房间去。
宋云想站起身来,看见目光中月光下移,从光圈变成纱布笼罩在程默身上,程默依旧是主宰他命运的神明,只是不再那么高不可攀。
他重新穿过回廊走到自己的房间里,自月光踏入黑暗中。
宋云想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将原本就遮蔽不多的衣服脱得干干净净,柔软的长袖睡衣重新裹住身体,略显夸张的妆容立时有些格格不入起来。
他将卸妆水扑在脸上,水混着化妆品一滴一滴往下流,在镜子里面容模糊。
那简直像是一个怪物,藏在昏暗的卫生间里反复鼓胀瘪下呼吸着苟活。
宋云想用手指在镜子上抚摸自己的面容,冰凉的触感光滑得好像大块透明鱼鳞附着其上,指尖沾着的卸妆水在镜面上留下乳白色的痕迹,如同鱼鳞上黏糊糊的黏液。
离开了水的鱼在阳光下暴晒,嘴巴一张一合吐出泡沫,鱼鳞炸起,一块块皲裂破碎,裂开掉于地面,丁零当啷在耳边脆响。
他是躲在昏暗灯光下的怪物,现在要走向光芒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