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如堕烟雾之人 谜团重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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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血和咒力一直在流出去。它们被咒灵吸收，变成填充内部空间的稀薄而轻透的雾气，以及淹没酒店所有地板的黑色液体。
雾气与黑液在持续不断地往酒店大楼之外延展扩散，但它们无法从覆盖范围内的人类上吸收咒力，所以只能加倍榨取她的力量。
“完美……这就是，特级咒灵才会有的「领域」吗？不，不对——「领域」是一种有边界的空间，这个根本没有边界啊。太惊人了。”诅咒师疯狂的呓语停顿了一瞬，换成了一种透着兴奋的上扬语调，“哇哦，小朋友，你要晕过去了吗？不行哦，你这样会扰乱我的实验，让我很困扰。”
好痛……
身体就像融化了一样，没有存在的实感了。明明不是自己在战斗，依然会感觉到咒力的攻击。
颗粒分明的咒力铺天盖地地卷过来，无法呼吸，无法逃离。其中还间杂着拳脚攻击和咒具攻击，每击中一次都会让身体对应的部位出现痛楚。咒灵很聪明，将伤害全部转移到了她身上。
“喂，小朋友……感觉到了吗？刚才，是你妈妈的术式在攻击你哦。”诅咒师的影子已经出现透明化的迹象，可即使如此也无法叫他闭嘴，“你看，她根本认不出你。她会杀了你的。你很想活下去的吧？快点做点什么啊！喂，真的会死的，我们！”
好痛。好痛。好痛。
火焰轮廓的七道咒刃从她头顶落了下来，削落用来保护她的那几层皮。她痛得连身体的存在都快感觉不到了。
受不了了。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她分明听见无数声音在她耳边歇斯底里地尖叫。它们嘈杂得如同电流杂音，压根听不清内容，让剧痛的大脑产生好一阵晕眩。
她要死了吗？
不要。不要死在这里。她想回去见妈妈，见爸爸，见累和姐姐，见婆婆……
而且，她还有事要去做。要转交的东西还在她身上，必须带出去，必须交到那些人手上……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活下去的！
此时，保护她的最后一层软膜般的皮正好被切开了，她的头脑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醒。她努力抬起脸，朝杀意涌来的方向望去。
她的眼睛已经没有了，现在只能通过看见黑黑的影子。所以她只能看见面前有一道人的影子，普通的轮廓，却从头到脚分布着星星点点的闪光。
——啊，是妈妈。
她认出来了，独属于朝露黄泉的影子。像星星一样明亮的影子。
世界自此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她的耳畔和心声都瞬间变得安静。被称为「领域」的空间和面前人影的情绪也同时开始崩溃。
妈妈，怎么了吗？不要伤心。她想说话，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因为她还有别的想说的。
比如，像平时感到疼痛那样，在妈妈面前流点眼泪，说“好痛好可怕”。可是血流得太多，她已经没有泪水可流了。
比如，像之前逃跑时想过的那样，问妈妈“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这一次没有及时赶到呢”。可是这样的话是一种诅咒，她不想诅咒妈妈。
比如——
“咒术师……杀了我。”她听到自己哭哑的嗓音在慢慢说话，“这样……咒灵，才会死。所以……求求你……”
※
“咔啦啦——”
“轰！”
朝露透在此起彼伏的交战声中回过神来。但身体并没有随之摆脱遥远记忆中的疼痛与麻木，眼泪流到了嘴角，无意识地掐住喉咙的左手和按住眼鼻的右手导致她有点喘不上气。
每次情绪失控前她都会想尽办法阻止自己发出声音，所以她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很危险。
可她同样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一次，她没有被那样的过去拖进噩梦。
因为另一种同样强烈的情绪引导她集中注意力。那是焦虑。
你是谁？她想再次发问。
这次，针对的是一边使用「尘劫」这一术式，一边模仿当年那个诅咒师说话的袭击者。
——你又是谁？你知道这家酒店中发生过的事吗？你为什么会知道？
朝露透想站起来。
但在她成功之前，她就突然被人一把抓住腰提起来了！她四肢朝下，并且明显感觉到，提着她的人正在跑步！
朝露透本来就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又对现实中的战况进展一无所知，因此她此时着实吓了一大跳，条件反射地想挥刀防御。
然而她发现，「业火」不在她手上！
糟了！是刚才不小心丢掉了吗？朝露透想。她感觉身上瞬间沁出冷汗，头脑更加清醒了，拼命挣扎起来。
这时，提着她的人终于说话了。
“朝露家主，你的手最好按在脸上别动。纱布快掉光了，我手上可没有东西给你替换。”她听见加茂茂斗的声音，传递给她焦急的情绪，“稍微解释一下，我们得在那家伙反应过来前，尽快离开这里。你眼睛不便速度受限，不这样做的话，我们两个都出不去。啊，「业火」我也顺手帮你捡了，给你吧。”
话音未落，朝露透就感到脸前有金属的特殊冷气贴近。她艰难地平复呼吸，在松开哪只手这种小问题上纠结了一下，最后选择听取建议，松开抓着脖子的左手，将刀刃握住。
因为有些急切，她的动作有些用力，让刀锋划破了手，有点痛。不过她终于因为手中有武器而感到安心。
“……吉人大人，”等应激状态稍有缓解，朝露透尝试张口了几次才发出正常的声音来表达疑惑，“怎么办？”
不会就只有他们两个逃跑吧？
“无须担心。只要我们脱身，父亲大人就不会有事。”
“但是，敌人的术式……”在消耗对手方面可是很强的。
加茂茂斗却无所谓地说：“父亲大人可是很强的。那更何况，那种术式，怎么比得过「赤血操术」呢。”
是吗？朝露透有些多此一举地回了一下头，根据打斗的响动想象着那是怎样的场面，心中的疑惑依然挥之不去。
——可是，对方会不会故意打消耗战呢？加茂吉人身上的血，还够撑多久？
而加茂茂斗并不像朝露透那么在意，他继续自顾自地说：“父亲大人在故意引导敌人和他一起频繁攻击这里的屏障，那家伙的术式自动修复速度跟不上了！那家伙的术式有一个缺点，只能根据现实环境进行空间构筑，只要能找到现实中存在的出口，就能离开他的术式。我刚才看到出口的标志了，一定能出去！”
“……那家伙？”朝露透觉得这所谓术式的形容有点熟悉。
“想必朝露家主已经听说，加茂是来这里平叛的。近期加茂有一名咒术师叛变为诅咒师，将我们困在这里的就是那家伙的术式！”加茂茂斗说。
朝露透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是难以置信。
“我……自投罗网了？哈？”她虚弱地悲叹了一声。
她的确觉得自己又干了蠢事，但是她更多的心情其实是焦虑。
——为什么又是她呢？
她稍微有点崩溃了。
她再次来到小春日和后，遇到了好多想不明白的事。
五条悟说过这里的「帐」是针对她设置的，很了解她的咒力。但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在四楼遇见了一只假想怨灵，它明显是在模仿她，可是那样的细致度不是仅靠都市传说就能催生出来的。它是怎么诞生的？
在和五条悟分开前遇见的那个诅咒师，他的言语满是对她的攻击，甚至波及到了四宫缘。为什么他要那样，而且还要把她拖进「迷宫」里？
现在，她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既能使用曾差点杀死她的术式，又能说出和那家伙一模一样的话……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当然，还有那些不知道怎么回事的幻觉。
以上全部的怪事，都指向了她。或者说，过去的她。
一思考这些事，她的脑袋就在剧痛中变得无比混乱，除了加重焦虑的情绪外起不到一点作用。
朝露透绝望地摇着头。
她受够了。她一点也不想被这些事缠着不放了。
……难道真的要像那时候一样，把她逼到想要放弃活着的意愿才能放过她吗？
※
加茂吉人和不知名的敌人激战正酣。
拜「月下迷宫」的术式效果所赐，即使他们的战斗痕迹遍布四面八方，也没有进一步摧毁这栋危楼，不会受到建筑垃圾的干扰。
曾经加茂吉人很是欣赏这一术式，认为比「帐」更好用。所以那个叫近作的区区分家之子，为宗家效忠后的数年不停被提拔，在他的恶行曝光前，他和加茂茂斗曾讨论过或许可以给他一个有实权的职位。
事情变成这样，要说加茂吉人一点也不惋惜是不可能的。可也只是惋惜，好用的术式不再是加茂的助力，他不得不毁掉它而已。
尤其是现在，已经被困在术式中好长时间的他，惋惜的心情更加强烈了。
加茂吉人早已经数不清自己击中多少次四周的咒力屏障，只记得自己只击中过对手三次。那三次攻击将对方右脸颊部位的绷带给切割开了，暴露出底下的皮肤。
肤色是病态的毫无血色的白，衬得一个黑色的指印尤其显眼。他们距离隔得远，无法判断指印是刺青还是别的东西。加茂吉人在心里默默记下。
当然，这次交战带给加茂吉人的情报并不只有这个。他已经了解到敌人的咒术水准和战斗优劣势，威胁度不算太高，只要能拉近距离近战，他就能赢。
但有一项重要的情报他始终拿不准——这家伙，究竟几岁？
这家伙给他的感觉很割裂。从体型、声音等外在条件和体力、咒术量等能试探出来的咒术师指标来看，这家伙无疑是个潜力还不错的小鬼。可是从咒术使用水准和多次的攻击预判来看，这家伙更像是年龄不小且经验丰富的老手。
看来只有把那些绷带拆下来才能搞清楚了。加茂吉人默默确定了目标，并做好了转变战斗方式的准备。
没想到他的对手先停手了，
“啊，又逃跑了。”他看见绷带男不慌不忙地腾出一只手捂住露出来的脸，眼神也在往他身后飘，“看这个路线的话——哎呀，您刚才那些乱来的攻击，原来是想帮他们逃跑吗？”
“脑子转得挺快的嘛。”加茂吉人趁机喘了口气。
“哈哈，谢谢夸奖了。”说着，绷带男窃窃地笑，“您无愧于家主之名呢，自己拼命战斗都不忘给自己的儿子留一条后路。”
加茂吉人冷哼一声，暗中催动咒力引导血液流向，「赤鳞跃动」悄然发动。
“只不过，您的计划有两点小瑕疵。”绷带男说，“说不定你的儿子，会因为这两点小瑕疵而死哦？”
加茂吉人皱起了眉头。
绷带男慢慢把头斜斜一偏：“第一，虽然您在和我对战，但是我也不是独自一人来找你们的，在迷宫范围内，他们可没这么容易逃掉。第二……”
也就是说，他的确和那个叛徒是同伙？加茂吉人慢慢摆出攻击的架势，几道血迹从眼眶中往外蔓延。
不过他并不担心。在他看来，那个叛徒加上那只假想怨灵，都没有朝露透身边那只特级怨灵强，问题不大。
但是绷带男的下一句话就让他怔住了。
“为什么您认为，您能牵制住我？”
绷带男说着，莫名其妙地举起一只手掌。加茂吉人立即出手了。
刚才交手时这家伙无数次地朝着他举起手掌然后握拳。虽然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他隐隐有些不安。
“没有别的意思，您当然是比我更强的，我只是想说，我的术式「尘劫」有点特别，如果不能在正面作战时完全压制住我，就得小心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了。
“不知道尊贵的加茂家主，是否还对这种小门小户的传承术式有印象，总之我先说明一下——被我的咒力碰到过的任何东西，寿命全都会受我掌控。而且，之前被别的术式用「尘劫」掌控过的东西，我就算完全没碰到，也能控制它们的寿命。所以，从我们第一次交手开始，我就在观察您，已经确定您是被「尘劫」击中过的。”
但是那只手在被他击中前就握紧了。
加茂吉人顿时屏住呼吸——他立即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场厮杀，就在这座酒店外面的森林里，与他厮杀的对象也是一名使用「尘劫」的术师。对行将就木的轻微恐惧穿梭时间，再次降临他心头。
“其实我的目标另有其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控制不了她。让我看看，在您这里行得通吗？”
※
加茂茂斗提着朝露透有惊无险地接近了出口，用力撞开那扇门，来不及仔细看就一头扎进去。
他将朝露透放下，转身去关门，顺便看了一眼门后，可惜没有看见加茂吉人的身影。他一边关门一边怀疑地想：他们跑了很远吗？但是他刚才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他回过头，再扫视一圈周围，心霎时凉了半截：这里根本没有楼梯或者别的通道！这里是一个破房间！
这是一个看起来像休闲娱乐场所的房间，十分宽敞，家具要么凌乱摆放要么早已破碎。但这个房间透着一种奇怪的气氛。
他又仔细观察了一阵，恍然大悟：这个房间不仅是倾斜的，而且墙上和地板到处都是裂缝，如果战斗太激烈，或许这里会分崩离析。
“小心，朝露家主……”加茂茂斗很担心，简单地向朝露透描述了房间里的景象，然后说，“是我判断失误。那个叛徒应该是故意把我们引进来的，一定有险恶目的。以防万一，我们一起检查一遍这里吧？”
话音刚落，不料正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的朝露透用力摇了两下头。
因为她还用手捂着脸，加茂茂斗难以分辨她摇头的意思，只能耐心地再问一遍：“朝露家主，你觉得怎么样，检查这个房间的事？”
“……抱歉，茂斗先生。我想休息一下。”朝露透用力呼吸了几次，才这样回复他。
这倒也不是什么问题。加茂茂斗将朝露透带去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坐好，便一个人展开了房间的探索。
朝露透当然不会告诉加茂茂斗，她又出现了幻觉。
这次和在前台出现的幻觉一样，让她感到格外真实，又感到格外陌生。
她先看见一个热闹的娱乐场所，有并排的三个人迎面向她走来，走在左边的那个人长着四宫隆的脸。他身边的一男一女根本没有脸，女性用抱孩子的姿势抱着一个东西，身上穿一件米色大衣，右边领口别着一个土星图案的徽章。
画面短暂地变暗了一会儿，再亮起时同样的房间没有了灯光，昏暗中透着危险的气息。穿米色大衣的女性慢慢跪下向她这边倒来，一双小孩子的手伸出去，但根本接不住一个大人，似乎两人一起摔倒在地。大衣上扩散的血迹是画面中唯一鲜明的色彩。
以至于让她差点无视面前站着的人。
沿着被血浸湿的皮鞋和衣裤一直往上看，可以看到那个人的脸。一半像人，一半像咒灵。
那张脸上露出一个丑陋的微笑，吓得朝露透魂不附体。
要不是加茂茂斗突然出声和她搭话，她差点就要叫出来了。在其他人面前，露出那样失态的一面太可怕了。她回到京都会抬不起头的。
可是默默消化惊恐绝不是件容易的事，还是在精神状态本来就有点不稳定的情况下。她蜷在椅子上用尽了四宫缘教过的方法，才稍微缓解一点心悸的感觉。
不过，四宫医生……朝露透突然想到了别的事。四宫缘的脸先出现在她眼前的黑暗中，接着是她弟弟四宫隆的脸。
四宫医生的弟弟，七年前真的和她待过同一家酒店吗？先是在前台的入住登记册上找到相同的名字，之后是刚才的幻觉——但是，她从没有听四宫医生说起过啊？
或许，这些东西都可以用“巧合”“不可靠”来解释，但她还记得之前加茂那个诅咒师的话。明明她一直坚定地认为不能相信坏人说的话，可当时她立即就采信了那句话，仿佛心里已经有了确切的答案，只是因为还没取得切实证据，她强迫自己继续保持疑问。
朝露透无力地叹了口气，用力拍了一下脑门。
这次来小春日和，诅咒的影子没看见过，倒是新的疑问增加了不少。头这下更痛了。
“没事吧，朝露家主？”
前方传来加茂茂斗的声音。朝露透立即调整状态。
“辛苦了，茂斗先生。”朝露透低了一下头，“请问您有发现什么吗？”
“还不错，什么都没发现。真不知道那个叛徒在想什么。干脆就在这里休整一下吧。”加茂茂斗说话时似乎就落座了，朝露透不太确定他离她有多远。
啊，其实关于那个姓加茂的诅咒师，她也有疑问。有的应该可以问吧？朝露透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
“茂斗先生，我能问一个关于那个叛徒的问题吗？”
“……那就要看你想了解什么了。”加茂茂斗果然慎重地回答了。
“为什么，他会躲进小春日和呢？”
加茂茂斗的情绪变得轻松了很多。
“这件事倒是可以说说，也算是给朝露家主上一堂课了。”加茂茂斗说，语气一本正经，“首先，你的说法是错误的。那家伙不是‘躲’到这里来的，是‘调查’后有强烈目的性地来到这里。”
朝露透忍不住产生了模糊的异样感觉。
“其次，朝露家主，你有听说过诞生于人类对人类的恐惧的咒灵传说吗？”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如堕烟雾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