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尼塔拉》山逢

4、04 在这片属于

　　说是睡一个小时，但其实还是睡了一个半小时才磨磨蹭蹭起床。

　　大约和正处国庆有关，小镇上的人其实不算少。我也不刻意找什么，就到处拐，偶尔拿相机拍照。

　　小镇不算大，绕着外围走一圈也不过一个多小时就能走完。我找了家咖啡店坐下，点了杯拿铁。

　　窗外天渐渐阴沉，很快，雨就落了下来，不算大，淅淅沥沥的雨顺着玻璃窗缓慢滑落，店内缓慢的轻音乐响起。
　　雨下了又停，不知不觉时间就到了四点半，我看了眼时间，准备回酒店，就一点，我这人吧，不路痴。
　　推开门，我抬头望了望天，这会外头其实还下着点细毛雨，不至于让人很狼狈，但也有些烦人，本想在咖啡店借一把伞，又觉着没必要，正犹豫间，身后有人推门而出，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一把伞却突然出现在我头顶。

　　“走吧。”

　　我抬头看了看，是一个并不认识的俄罗斯女人，个子很高，比我还高出一截。
　　我轻声道谢，我们一起走到酒店。

　　乘着电梯到房间所在楼层，正好碰上拿着伞走出门的木真。

　　我视线在他手上那把湿漉漉的伞上停留了几秒，“要出去吗？”

　　木真点头，“去买点东西。”

　　到了吃晚饭的点，我给木真发了个消息，询问他是否现在去吃晚饭。
　　等待回复期间，我略感好奇地点开了他的朋友圈。
　　没几条，几乎一年一条的趋势，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是毕业照，和朋友，和家人的合照。

　　我匆匆看过，等待回复。

　　晚上吃完饭，木真带我去当地的酒吧。
　　这是一家民族演艺酒吧。

　　一进去就是很浓重的蒙古特色装饰，繁复的花纹，并不嘈杂的环境。

　　木真低声跟我介绍。

　　这里晚上回有马头琴演奏，蒙古长调，也有歌手驻唱，偶尔还会有呼麦表演。

　　我惊奇地哇了一声，兴趣一下浓郁起来。

　　我们在卡座坐下，我也没喝过，就让木真给我推荐了一杯，但木真也极少来，我们俩就凭感觉随便点了两杯，随后便静静坐在这等待。

　　这会酒吧里人零零散散几个，气氛还没热起来，大家都安静地坐着。

　　酒很快就调好端上来，还有两个果盘，一些零食，甚至我还看见了牛肉饼。

　　我分不清哪杯是我，是木真给我拿的，只是一接过来我就愣住了，忍不住抬眼看了看木真那杯。

　　木真瞥见我视线，跟我解释，说这里的酒吧都是以奶酒为基酒的，所以，看上去都是乳白色。

　　到了七点半，歌手才到店里，店内人也渐渐多起来。

　　我对没见过的东西新鲜感一向很足，认认真真和木真看了两个多小时才离开，歌很好听，极多改编歌曲，大多都是融合了民族文化的那种，夹杂着不少少数民族语言，听不懂但音调很吸引人，尤其是马头琴和呼麦合奏时，太震撼了，听完一场我感觉我身上都开始热热的。
　　不知道是太兴奋还是喝了酒身上热的。

　　回去的路上我仍心中滚烫，即便此刻正下着大雨。
　　夜晚的雨更凉寒些，风呼呼一吹，脸皮都跟着僵住。由于只带了一把伞，我和木真是一起撑的，伞不算大，需靠得近才能都遮挡住，我脑中这会格外兴奋，甚至有种热血上脑感，过亢奋了，隐隐有种发晕感，木真撑着伞，我几乎没多想地站到伞下，往他身旁挤，手臂贴着他。
　　“走吧。”
　　我极其自然地抬头看他，没留意到他有些僵硬的动作。

　　雨越下越大，我右边半边手臂湿了大片，有点冷，好在酒店不远，走了十分钟就到，我一回房间就倒在床上。
　　脑袋很晕，我忘了，我是个两杯倒，只是没想到奶酒也会这样。

　　吐什么的倒从来不会，每次喝完就是脑袋很晕。

　　不知道在床上躺了多久，等到醒来时，已经凌晨一点多，我忙去把澡洗了，简单洗漱窝进被子里倒头就睡。

　　不得不说酒这玩意真的很助眠，我第二天睡到十点多才醒，看到木真八点半发来的消息，忙回了个信息过去。

　　简单洗漱完，看木真没回消息，打了个电话给木真。

　　得知他也还在酒店睡觉，我就不急了。约好十一点出门，我刷了会手机，在许久没登录的作者号发了条动态，分享了几张我这几天所拍非常喜欢的照片。

　　下午我依旧独自一人到处走，在一个小小旧旧的小卖部待了下来，小卖部的经营者是个年纪很大的婆婆，穿着一身传统民族袍服，松松垮垮的耳垂上吊着繁复的耳饰，白发编就的两条粗粗的辫子垂在肩前。
　　干瘪的皮肤，没有牙的口唇处凹陷进去，眼睛很大，鼻梁很高。

　　很可爱的一个婆婆。

　　我尽力地听着婆婆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很开心有这样的交流。
　　我听着她分享她美丽的家乡，美味的食物，家长里短的烦恼和幸福。
　　看着她滔滔不绝的模样忍不住着迷。

　　我喜欢人类的每个阶段，喜欢获得许多情绪。但严格来说，我并不是个分享欲很强的人，只是很擅长接收情绪，我喜欢把这些情绪都投入在书中，我会记住这样的情绪，记住这种情绪下的反应，但不会带入其中。

　　第十一天，这天我们准备出发去附近的森林、荒野、和草原。

　　越野车驶过公路，来到草原的边界，再往里就是茂密的森林。

　　落叶松和白桦组成的林界像一道黄金天际线。
　　仔细观察，还能发现鹰偶尔会在上空盘旋。

　　我们并未深入森林，而是在离我们最近的一个马场租了一匹马。

　　这是当地的蒙族人自己养的马，数量不会太少，基本上留下来的都是血统纯正的，是专门提供良种马的定制和销售服务的。
　　是以，马厩也同一些专门的马场要大些。

　　简单挑过马后，我们便往远处的一个小山坡走去，山坡背靠着一个小树林，树林稀稀疏疏的，不大，甚至可以从树和树的缝隙里看见另一边的草原。

　　其实在草原中出现这样的树林并不稀奇，但在这样凸起的山坡上其实算少见的。多数会在地势更低的谷地，
　　我们背着简易的行囊在草原上行走，又一次来到草原边界，穿过最外层的森林，沿着溪流走，并未走至深处，深处属于保护林，有保护线，我们也只在浅浅的外围走。

　　十月份的内蒙气候凉爽，白天在林子中，只需要注意虫鸟。到了夜晚则需要注意更多的大型动物。

　　木真说这一片有狼。
　　但那是他小时候的事了，现在的狼群早就不在这里了，原因无他，为了保护动物，再加上，这里的环境已经不适合狼群生存，人为干扰因素太多，物竞天择，自然生存法则不再适用。

　　不过，他说他听其他地区的牧民说在另一片更大的森林和草原见过狼群，那里有充足的食物，也属于被保护禁猎的地区，有护林小队在外围守护，那里更适宜动物生存。

　　我静静听着他说，脑中不由自主勾勒出，狼群出现的模样。
　　大概同他们牧民的生活有关，他们会更为珍爱草原上任何生命。

　　即便是危险的狼群，似乎也没有更激烈的言辞，甚至隐含感慨，这不是我第一次发现了。

　　我们只在外围大概地走了走，收集了一些树叶，拍了许多照片，赶在天黑前又回到了离我们最近的牧民区借住。

　　第十二天，我和木真继续往森林走，这次我们去的不再是以落叶松和白桦组成的林子了，而是榆树林。

　　当天，我们把马还了回去，回到了小镇，赶在黄昏前回到了我们的牧区。

　　“我听额格其说，你是作家。”
　　在马车上，木真同我说。

　　我忍不住笑，时隔多年，我仍旧不能接受别人称呼我作家或老师。大约是对自我的不自信，始终认为自己亟待进步，不足够优秀到可以被人称之为作家，“作家谈不上，我只是写写自己喜欢的东西，一位名不经传的写手。”

　　“额格其？是谁？”我又问。

　　“哦，在汉语中，应该称呼为姑姑，那是我的姑姑，那位跟你联系对接的导游。”

　　原来如此。

　　回去的路上，我看着天边的晚霞，忍不住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个黄昏。

　　不知不觉就过了十几天了，时间真是太快了。

　　回到牧区后，我再也没出过门，只是跟着他们喂喂牛羊马。

　　临近离开的头天晚上，我跟大学那位好友通了电话，她问我感受如何。

　　我对她说，这次的旅行外加生活体验我很满意，很感激她的介绍，也告诉她我很喜欢这里的生活，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还会再次来到这里。

　　我是后来才知道，当时跟我微信联系的中年女人是好友的继母，而她那位继母则是木真的姑姑。
　　好友后来跟我解释，那时她和继母关系不算好，所以才没说其中有这层关系，而继母又是导游，自然是不二人选，因此才向她询问帮忙。

　　离开那天，依旧是傍晚，草原一望无际的尽头是和橙红的夕阳平行着的，青黄的草地上白黄棕三色零零散散地穿插着。

　　我有点不舍，对这住了十几天的草原。
　　我发觉我有点习惯了这每日听着牛羊马叫起床的清晨，骑马奔跑在草原上的生活，日复一日地放羊牧马，吃着干巴巴的牛肉干、鲜美的羊汤，以及咸咸的奶茶。
　　但没关系，我很能消耗情绪，我非常清楚，不消一周我就会彻底消解掉我的不舍。

　　我和大家道别，木真送我到机场，我向他道谢。
　　我们都很默契地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这就够了，在这片属于内蒙的大草原上。

　　我见识过许多，获得很多的平静，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