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岛》古崎

13、黛绿

　　赖至廷没有进门。站在门口，转动把手，把雪平锅转了一圈又一圈，感觉像转篮球。

　　宁漪简单解释，“摁错了。”

　　打电话只是为了让赖至廷晚些时候来，避免和邹艺萱碰面，被邹艺萱发现。一种突然冒出来的特别诡异的金屋藏郎的感觉。

　　努力甩去奇怪的念头。

　　还了锅，关了门。

　　晚上七点。

　　准备做一人食。宁漪打开下一层橱柜，发现米盒里已经没米了。翻看上一层橱柜，竟然连面条也没有了。打开冰箱，只剩三颗鸡蛋和几根蔫了的香菜。

　　仔细回想，最近确实挺久没在家里做晚饭吃了。没考虑这事，连干粮都忘了及时补充。

　　倒是储物柜里还有一两盒桶装泡面。

　　泡面也行。宁漪挑了一桶泡椒牛肉，加入调料包，灌入热水。香菜摘了嫩绿的新鲜的仅剩的几片小叶，洗净撒到泡面上。

　　等待间隙，冲泡一壶淡淡的铁观音。茶汤把玻璃壶侵染成浅绿色。

　　手机摆在餐桌上。邹艺萱发来了消息，是一张照片。摆在主卧床头的黑色丝绒礼盒。

　　邹艺萱：[舅妈让我带给你的。]
　　邹艺萱：[昨天忘啦～]
　　邹艺萱：[特好看。]
　　邹艺萱：[我真的没有偷偷戴（嘻嘻）]

　　是什么首饰么。宁漪去床头找盒子。很有质感的盒子，丝绒柔软，光泽厚重。

　　里面装的是一只玉镯。青山翠，通透，光洁，圆润，点缀黛绿烟波纹。

　　宁漪试戴了下，大小正合适。

　　拍了张佩戴玉镯的照片，手腕纤细白皙。宁漪发给江韵，写一句：[谢谢妈。]

　　而后熟练地打开购物页面，一边吃泡面，一边挑选回礼。预估玉镯的价格，再往上添三四百，选中一条黄金项链。江韵戴不戴另说，反正黄金保值。

　　顺便给父亲挑了一盒茶叶。

　　没给弟弟买。跟他不熟。

　　再额外给姑妈姑父挑选合适的礼物。

　　买完礼物，泡面也吃完了。宁漪收拾碗筷，擦干净桌面。

　　门铃响起。宁漪已经有预感会是谁在敲门。打开门一看，果然是他。

　　“怎么？”

　　赖至廷怀里抱着一堆衣服。卫衣，长裤，短袖，短裤，花衬衫。“我洗衣机坏了，借你的用一用。”

　　考虑了片刻，宁漪应道，“嗯。”

　　面对面站着。宁漪等在玄关处，赖至廷站在门外。僵持了几秒。宁漪没主动邀请赖至廷进门，赖至廷也自觉地耐心等待。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宁漪的邀请。赖至廷忍不住，提醒一句，“嗯？”拖长了尾音。

　　诶——如果不让他进门，她还得帮忙把衣服拿去洗，洗完还得帮忙送出来，更麻烦。宁漪打开鞋柜，拿出一双男士拖鞋。是之前家人来的时候准备的。拖鞋上有一个熊的图案，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画了叉。

　　赖至廷低头观察略显暴力的熊图案，还挺适合他的风格。

　　宁漪侧身，简单指示方向，“喏，阳台。”

　　一个多月前的晚上，第一次来宁漪家里时，赖至廷大致了解过宁漪家里的布局。没变。他抱着衣服走去阳台，单指抬起盖，把衣服塞进洗衣机。

　　现在还要抬盖的洗衣机，可真不常见。

　　洗衣机操作简单到小孩也会。宁漪没过去帮忙，拿拖把拖了下地板。刚才收拾碗筷，不小心滴了一滴汤汁。红色汤汁，虽然小，但也挺显眼。

　　拖完地，洗完拖把，宁漪准备看会儿专业书，《湖沼学》。之前当然是学过的，但感觉似乎很久没看书了，有些知识也不说忘记，但总是主动想不起来。最近做课题申报，需要挨着找资料。

　　前几天已经看了三分之一。宁漪坐在餐桌旁，翻开书，顺着书签标记的地方继续往下。看了一页。

　　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赖至廷洗个衣服，好像洗了挺久。

　　宁漪侧头看过去，赖至廷正单膝蹲在洗衣机前，也恰好看过来。

　　“你洗衣机也坏了。”赖至廷指着一旁，“有维修电话吗？”

　　没打电话，宁漪直接从抽屉里拿了工具，走过去。

　　赖至廷问，“你要修？”

　　“嗯。”

　　洗衣机也不是第一次坏了。波轮洗衣机，故障多半是那几样。维修而已，对宁漪来说不难。

　　最主要是省钱。

　　“不进水？”宁漪问。

　　“昂。”赖至廷回答。

　　上次出现的也是这个问题。宁漪推开洗衣机。她一个人能推动，但赖至廷还是帮忙推了一把。宁漪绕到洗衣机后面，动作轻巧。赖至廷跟着站过去。他虽然看着瘦，但身高摆在那里，夹在洗衣机与墙壁的狭小空间里，属实显得笨拙。

　　宁漪还嫌他碍事，“你来干什么？”

　　赖至廷没有要走的意思，“学习。”

　　倒也不再赶人。宁漪拿出十字锥，拧螺丝，双手向前向上斜着推机盖。赖至廷当然也配合地推了下，刷点存在感。

　　找到进水阀门的过滤网，用老虎钳取下来。用湿巾把过滤网清洗干净。宁漪的手很白，纤细，手法柔和却又精准。拨弄的不像过滤网，像稀有珍贵的小玉器。

　　清洗完毕，把过滤网重新安装进原位置，转动十字锥。

　　一副很割裂的画面。宁漪扎着低丸子头，几缕发丝搭在鬓侧，在客厅传来的温柔光线下，透出毛茸茸的感觉。但这样的宁漪却在拿着十字锥修洗衣机。

　　怪有趣。

　　赖至廷垂眸多看了一眼。

　　一切安装回原位，再上电源测试，洗衣机恢复正常。

　　赖至廷双手撑在洗衣机两侧，低头检查进水情况，“还以为是进水管的问题。”怪不得怎么折腾进水管都没有作用。

　　宁漪洗了手，回到桌边，继续看书。

　　赖至廷接了个电话。语气不怎么友好。

　　“是在我这里。”
　　“嗯？”
　　“不送。”
　　“怎样？”
　　“随你。”

　　通话的间隙，瞄一眼宁漪的方向，片刻后，赖至廷忽然转变了态度，“行，马上来。”

　　挂断电话，走去餐桌边。赖至廷曲着手指，在桌面扣了下，“诶，借你车用用。”

　　宁漪抬头，看向赖至廷。赖至廷低头，看向宁漪。

　　沉默地对峙了几秒。

　　车不能随便借给别人的。他也是个开车的人，应该能懂这个道理。

　　但看样子……又好像不懂。因为他直勾勾地看着她，没有一点要放弃的意思。

　　宁漪先回避了视线。

　　摸出车钥匙，放在桌上，宁漪不再看赖至廷，“喏。”

　　赖至廷拿起车钥匙，习惯性地往上抛一下，“谢了。”

　　出门耽搁。

　　不知不觉就花费了快两个小时。

　　回来时，桌上仍摆放着翻开的书和喝了一半的茶。

　　赖至廷问，“还在看书？”

　　“嗯。”宁漪走回桌边，坐下。

　　赖至廷把车钥匙放到宁漪眼前，“机油换了，油加了，车洗了，朋友的店，不要钱。”

　　一口气汇报完。

　　听得宁漪有些吃惊。刚才等待的时候，还觉得两个小时太漫长，怎么一直过不完。现在听赖至廷说起这一堆事，又感觉两个小时这么短短，竟然能做完这么些事。

　　赖至廷挑眉，“厉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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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憋半天，想着那是自己的车，宁漪还是憋出了一句夸赞。

　　赖至廷又问，“衣服应该洗完了？”

　　“嗯，放在玄关的。”

　　顺着宁漪的话看过去。刚才进门没注意，现在才看到玄关台面上确实放着两个黑色袋子。

　　确实很感谢宁漪把衣服拿出来，叠好，装进袋子里。可是……那个好像是垃圾袋子。

　　算了。没用过的垃圾袋子，也是干净袋子。

　　赖至廷并没有按常理回玄关取袋子走人，而是提开板凳，坐下来。

　　“我饿了。”赖至廷说。

　　可家里没吃的。宁漪问，“只有一桶泡面，要么？”

　　“行。”赖至廷双臂摆上桌面，耐心等着。

　　宁漪从柜子里拿出泡面，烧水。

　　赖至廷撕开泡面包装，冲水。

　　宁漪继续看书。偶然发现赖至廷等待泡面的时候，把叉子别在耳后，像别一支烟。是他能做出的幼稚举动。宁漪没再管，翻动书页。

　　吸面的声音很响。宁漪被打扰，闷闷地抬头看向赖至廷。赖至廷正紧抿双唇，泡面在嘴里咀嚼，示意宁漪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想发火又没了理由。

　　第二次吸面的声音又很响。宁漪看过去，赖至廷又是那幅紧抿双唇的模样，没发出一点声音。

　　闷闷地又泄了气。

　　第三次吸面的声音还是很响。宁漪难以忍受，准备警告赖至廷，抬头时才发现，碗里竟然空了。

　　“三口吃完？”宁漪问。

　　“你这桶本来就小啊。”赖至廷单手就能握住泡面桶。

　　擦了嘴，口渴，赖至廷问宁漪，“给我茶喝呗？”

　　宁漪拿了新茶杯，给赖至廷倒茶。手腕上的玉镯滑到小臂上。翠色玉镯套着白皙手臂。

　　赖至廷问，“新的？”

　　“嗯。”

　　“谁送的？”

　　“我妈。”

　　“噢。”赖至廷想起上次到月影寺采样的场景，好奇问道，“你捏泥巴的时候要取下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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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常人看到玉镯，不应该夸很漂亮吗？

　　有事没事问别人捏泥巴取不取玉镯？

　　宁漪懒得搭理，倒了茶递给赖至廷。

　　温热的茶，温度刚好合适。赖至廷品尝一口，猜测，“铁观音？”

　　宁漪：“嗯。”

　　赖至廷：“你好像挺喜欢喝铁观音的。”

　　宁漪懒得回答。

　　赖至廷：“我看你就挺像铁观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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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在烦闷，宁漪提醒赖至廷，“吃完面就该离开了。”

　　语气冰冷，神情也冰冷，不近人情地赶客。

　　赖至廷不服气地轻哼一声，“我还不想待。”

　　站起来，刚要走，赖至廷接到一个电话。因为隔得近，宁漪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

　　是那个娇滴滴的女声。

　　“到你家门口啦，给我开门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