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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又有何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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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蛮人郡主被手下救走已有半月,四人换了个镇子落脚,黄药师日日灵丹妙药不断,同时不辞辛劳耗费内力以金针封穴之法巩固疗效,殷殷身子倒一天天见好起来,甚至可以在院中自行锻炼。张三丰传她这一手尚未完备的二十四式太极拳乃是一生道法武功精髓所在,无奈习练者寒气入体,经脉淤堵,最终作用不过强身健体,饶是如此,她脸上血色也一日日多了起来,只是眉间始终缠绕一抹狠厉之意。
张三丰瞧在眼里,当下却无计可施,只盼她病情稳定回山后之后再做计较,黄药师倒是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这女娃性子颇对自己胃口,比那周止小子心性好上一百倍。
“呵,这两人性格倒适合换换。”一日,药师与张真人品茗手谈
“小子蠢笨如猪,不堪大用,倒是有点学武的天分,只是性子软弱,只怕杀只鸡都不敢。”药师往星位下了一子:“这等脾性,只怕撑不起大事,也对不起送他逃出生天的好汉。”
张三丰多少猜到周止身份,却不知道他如何跟这江湖有名的邪派高手扯到一起,见黄药师有这话头,便也顺着问到:“是什么好汉,让药师也如此敬佩?”
两人一边下棋一边聊天,倒没在意殷殷不知道何时站到他们旁边,药师觉得此事无需避讳便一一道来。他行事素来是肆意妄为不管闲事,此番离岛本是为了寻找自己离家出走的女儿,结果一路跟着消息到了正值战乱的川蜀地界,周王残部受到元军追杀,一路从绵阳溃败至乐山,元军连下三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惹出了一贯跟元军不对付的峨眉内门弟子不说,连唐门那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趁夜色悄摸进营帐取了几个将军的脑袋,三月初冰消雪融,南宋援军由穆家军带头绕道黔灵,从元军后方杀了它个措手不及,一夜奔袭接连夺回两城,杀敌上万。
张三丰听到此处不由叫好,却见黄药师摇了摇头:“敌众我寡,元人调了汝阳王大军前来,便是你不让我杀那祸害的父亲!”说着瞪了张三丰一眼:“你倒不如你这徒孙,让她摘了那小郡主的脑袋,只怕还不够还这血债。”
话音刚落,只见房门里原本要送茶点来的人缩了缩步子,这一番扭捏姿态又惹得黄药师大怒:“躲着做甚!”
眼看周止一步步从房门挪出来,他声亮又高了些:“那穆家军主事的将军是个有胆色的,眼看元人气势汹汹,立刻撤搬空城镇,撤离百姓,自己带着亲卫留在墙头,元军来人眼见空城立刻就要进攻,又见东方沙尘滚滚,喊杀声震天,立刻以为中伏,,带队的汝阳王倒是军中好手,变换阵型朝东迎敌,待近了才发现那不过是穆家军一千轻骑兵,在马尾上绑上浮尘扬沙制造的幻象。”
“汝阳王兵力几何?”
“五万精锐”
“这岂不是送死,莫非城中犹有伏兵?”
“那汝阳王只怕也是这么想的,这蛮人倒有点见识,大约听过空城之计,根本不似一般蛮人仗着兵强马壮便正面强攻,在东边伏兵出现之时便已摆出天地三才阵,拒马盾架于东侧,剑矛阵直刺城门,守得水泄不通。”
药师讲到兴头上,取出随身长萧吹奏一曲,只听声声如弓弦骤射,密密麻麻,又好似马蹄飞扬,喊杀震天,张三丰拍掌而和,内力贯通之下好似擂鼓,一鼓作气,一千佯兵撕裂敌阵,却如泥石入海,药师萧声转低,幽风阵阵,如鬼嚎狼哭,只怕照面之下死伤惨重,张三丰立刻跟上,鼓声渐弱,军旗摇摇,霎时间,却有一道石破天惊之声,恍如地面崩裂,山河动摇。
“周王军?”张三丰问到
“周王军”药师回答
饶是他一生纵横,大风大浪不知历经几番,也少有见到如此惨烈之景象,数千周王残部自元军地下冒出,甫一露面便炸出几百火光。
“唐门霹雳弹,还有这潜行功夫,应该是明教五行旗的土行”
“还有峨眉的尼姑,那灭绝老尼脑子糊涂,胆色倒是不差,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事也做得出,可惜汝阳王身边护卫同样不差,到头来只让他受了一剑,但这一下也让元贼六神无主,无心迎战,留下上万条性命溃败而去。”
“好!好计策,好胆识,好汉子!”张三丰一连叫了三声好。,药师目光却瞥向周止,冷哼一声。
“是了,若非如此,我怎会带上这个小子。”他眉头微皱:“周止,你可知你这性命全不是你一人所有,你既求我带你往襄阳去,就收起你这婆妈性子,来日你若做出有损这几千好汉气魄之事。”黄药师冷冷打量少年,以一种几乎是冷漠的目光,但张三丰却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一丝罕见的不忍之意。
“黄伯伯,张真人,周止明白。”周止答到,他穿一身灰色布衣,少年正是抽条之时,身姿仍显得瘦弱,但神情却不似此前那般柔弱,周王起自西南,当地人面容常有似异域风貌者,但周止面容生得却十分标致,清秀沉凝,他不常抬头看人,只低低的从下抬起眼帘,让人瞧见一双如墨的眼眸,而长辈的两人已经转头继续棋局,周止抿了抿唇正想退下,旁边却投来一道视线。
殷殷无声无息的站在张三丰身后,既不说话,也没有表情。她随了母亲的长相,眉眼深邃,早晨起来时周止替她挽好了长发,但不知何时束带已被抽去,她身上没有半点颜色,连唇也透着一种苍白,目光从周止的脸挪移到仍然抱着绷带的手。
周止莫名紧张了起来,被贯穿手掌的疼痛又浮现,但随即是一种更深的感觉,让他心里沉沉的,闷闷的,甚至是连呼吸都堵塞了似的,自那个晚上之后殷殷再没跟他说过话,她大约仍记恨自己毁了她此生也许唯一一次报仇的机会,她应当恨的,换做自己也是一样,周止心想,但再来一次自己还是会阻止她,因为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明白被元军盯上是怎样的下场,被抓住是怎样的结局。周止不能不去襄阳,不能不报仇,他已没有选择,但这个比他还小的女孩为什么不能逃离这种被仇恨束缚的生活?怎么偏生要是她?周止垂首避开殷殷的眼睛,她还有个哥哥不是么?她也练不得武功了,就这样过一生难道不好?
殷殷发出了一声嗤笑,仿佛探听到他心中所想。
“好孩子,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张三丰伸手拉过殷殷,探了探她的脉息:“又比前两日强健了,此番实在多谢药师,他日若药师有所需要······。”
“张真人”黄药师阻断了他的话头:“不谈日后,当下便有一件事,你可应承于我。”
“何事?”
“这几日与真人手谈,受益良多,真人也对我桃花岛武学多有了解,在真人看来,我桃花岛武学如何?”
张三丰心知黄药师为人素来骄傲,尤其对他这一脉暗含天地至理,奇门八阵的武学体系颇为自得,由是答到:“凡人之相争,胜负不过天时,地利,人和之总算,药师这一脉功夫,异天时,改地利,尽人和,当是当今武林顶尖之数。”
黄药师闻言哈哈大笑:“张真人何必如此客气,你既已知我武学之妙处,又怎会不知我派武学之难处,在于非天资横溢,聪颖灵敏之辈不得习之?”他朝张三丰眨了眨眼,后者似乎回过味来,转眼喜上眉梢。
“药师莫非有意收下我这苦命的徒孙?”
黄药师笑而不答,张三丰立时会意,心知此已是再适合不过之道,桃花岛武学习奇门八字,拳掌剑萧,可谓无所不通,黄药师本人更是琴棋书画样样俱精的全才,听他这几日所言,家中还有一位较殷殷年长不多的女儿,拜他为师,一来诗书礼乐,拳脚兵器自不必担忧,二来东邪之名较之武当,在江湖之中怕是更有威力,一念至此,他立时就要答应下来。谁曾想他还未来得及开口,一直毫无动静的殷殷便断然拒绝。
“药师伯伯,你人很好,但我不学你的功夫。”殷殷仿佛没有看见黄药师瞬间阴沉的脸色,接着说到:“碧海潮生,非内力高绝者不能见效,落英神剑,兰花拂穴,纵然我识得奇门,认了要穴,又如何能如药师一般施之即破?他人受我之剑可百,我受他人之掌仅一,又有何用?再说起阵暗算,当擒之落单,偏生有些人天潢贵胄”她脑中浮现出一人模样,语气森然:“绝无落单之时。”
“殷殷!”张三丰难得动怒,半是痛惜半是规劝:“你莫要再想着这些事了。”
“好,好一个又有何用!”黄药师语气变得阴森:“真人,你可教了个好徒孙”,说罢一手便向殷殷抓去,张三丰早有防备,立时出手拦截:“药师莫怪,她年纪太小,说的胡话”
两位当世高手就在这小小的庭院交起手来,但一个顾忌徒孙,另一人仿佛也并未真的动怒,一时竟只在方圆一寸之内翻推交缠,只见黄药师化掌为剑,一时之间掌影纷纷,如落花飘扬,他显然有意卖弄:“殷殷小女,若我以落英神剑掌攻其无所能救如何?”言毕双掌并出,春日之落花本为有形之物,此时却有大风起兮,落花本为有质之物,此时却如蒲草随风,原来就在这片刻之间,药师又对这一套掌法做了改动,这九九八十一种变化之中又生出春夏秋冬四种剑意,或阳或阴,或刚或柔,形不能定则招无可破,单论变化之繁复几可称武林之最。
他并未用上内力,张三丰自然不会占他便宜,却见老人抱拳在胸,一引一抚,右掌向天,左掌面地,树冠以盖之,数地以承之,刚以柔引之,阳以阴击之,任凭落花纷纷,他自岿然不动,正是他晚年方有所领悟的太极之拳,一生万物,万物归一,倏忽间一阵明悟浮上心头,但不及细思,黄药师已飞身而起,空气中骤然传来尖锐鸣叫,一发先至一发而又至,一发攻其天庭而一发又至膝弯,张三丰心知药师并未动怒,便也笑道:“药师可是欺我年迈,行止不便?”说话间已弹身而起,左手袍袖一卷带起周止,右手隔空一抓拎起殷殷,恰是时两道劲气在原处透地而过,却未见石子,又听黄药师大笑:“殷殷小女,我这手阴阳双弹,攻其不可见之处,不留意之时又如何?”,笑声畅快无比,两人定睛一瞧才看见衣裳下摆已留下两个破洞。
“好好好!”张三丰带着两个孩子落回原处:“药师好俊的功夫,好高明的手段”
黄药师面上颇有自得之色,却也拱手笑道:“非也,我打真人那一下却是失了准头”,此言一出,两人才知道这双弹竟是三弹,却不知他到底瞄准了张三丰何处,又如何被这双手不得空闲的百岁老人化解,周止眸中异色连连,一时仿佛有万般思绪,但有人望去他又垂下头去,将百般种种尽收心中,但另一人却全无犹豫,朝前扑通拜倒在地,重重的向黄药师磕了三个响头。
“求师父教我。”她跪在地上并未起身,咬牙切齿道:“教我杀人法,困人术,伤人物,叫我报了这血海深仇,我,我···”
她自那一日起从未哭过,即使命不久矣也毫不动容,可此时此刻却觉得心头一阵激涌,忽然一口血喷出,眼前一黑轰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