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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罚跪 ...

  •   重生归来太过突然,沈瑶今日的应对虽避开了灾厄,却也留下不少破绽。

      所幸父皇母后出于疼爱未曾深究,但这不代表福王或是沈璎那边不会察觉异样。

      自己拥有前世的记忆是不假,但前世在失去一切前,她实则被保护得太好,后期又因眼疾不问世事太久。

      即便后来查出了父皇暴毙的真相,许多具体的细节,她其实并不清晰,仍需一步步小心探查。

      在这种情况下,过早暴露自己的不同,绝非明智之举。

      笔锋微顿,她想到了五日后的班师回朝宴。

      前世,因她出事,父皇母后忧心如焚,所有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哪还有精力顾及宴饮。

      那场本该隆重浩大的犒军之礼,最终只得由宗室与陆贵妃草草出面主持,帝后皆未出席,场面十分冷清潦草。

      沈瑶从前并不信什么鬼神命理,但自己身上发生的重回之事,本身就玄奇难言。

      此刻她不由想到,是否正因为朝廷对镇北军的这次犒赏太过敷衍,损了天家威信,也寒了将士之心,才在冥冥中埋下了后来镇北军随镇北大将军叛乱的某种因果?

      还好,这一世她安然无恙,母后有孕之事也提前察觉,父皇母后皆有精力主持大局。

      这一场犒军大典,必将风光体面。

      这或许也算是她对那位少年将军前世临死前替自己了结了与福王的恩情,所能做出的第一份报答吧。

      想到项庭轩,沈瑶心中又是一阵难以言喻的怅惘。

      银枪白马,鲜衣怒马,前世初闻其名时,他也该是这般耀眼夺目、令无数人憧憬的少年英雄,而非最后那个浑身浴血、拼死冲入火海的模样。

      沈瑶轻轻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将翻涌的心绪彻底压回心底,重新凝神于笔下的字迹。

      宣纸一张张铺开,又一张张写满。

      当第五份《女诫》抄写完毕,搁下笔时,沈瑶纷乱如麻的思绪,终于随着这重复的书写,被一点点梳理清晰。

      夜已深,更漏声隐约传来。

      顺颂上前,小心地收拾起案上写满字的纸张,准备拿去一旁晾干。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最上面一张,手上的动作却微微一顿。

      这字....

      她伺候沈瑶笔墨多年,对公主的字迹再熟悉不过。

      殿下从前习的是卫夫人簪花小楷的底子,后又参详过几位婉约派大家的笔意,写出来的字清丽秀雅,如同她的人一样,是典型的闺阁才女笔墨。

      可眼前这纸上的字,虽然形貌骨架仍是旧时模样,但细看笔锋转折处,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冷硬,隐隐竟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常言道,字如其人,书为心画,一个人的字迹,往往映射着其当下的心性与境遇。

      顺颂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到了今日琼林宴所发生的事,又联想到秋绥与自己交班时对于永和郡主的评价。

      永和郡主究竟做了什么,竟让殿下的心态有了如此大的转变?

      *
      许是昨夜抄写耗神太过,又或是重生第一日思虑过重,沈瑶晨起时,只觉头痛欲裂,仿佛有细针在颅内反复碾磨。

      她拥着锦被坐起,望着眼前绣着缠枝莲纹的帐顶,竟有一瞬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半晌,昨日种种才如同潮水般在脑海里回涌,让她彻底清醒。

      帘外传来细碎的动静,早已候着的时祺听到里面声响,轻轻掀开帘子一角,垂手恭敬道:“殿下,您醒了?太后娘娘宫里差人来,请您醒后过去一趟。”

      此时的时祺,经过昨夜顺颂一番提点后,态度比昨日明显恭顺了许多。

      沈瑶目光淡淡扫过她低垂的眉眼,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嗯”了一声,吩咐道:“那就替我更衣吧。”

      更衣梳妆毕,按常例该由时祺陪同前往太后所居的寿康宫。但沈瑶略一沉吟,对侍立一旁的秋绥道:“秋绥,今日你随我去。”

      时祺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与不安,却不敢多言,只愈发恭敬地退到一旁。

      沈瑶坐上步辇,秋绥随侍在侧。

      步辇稳稳行在清晨尚有薄雾的宫道上,秋绥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忧色。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道:“殿下,太后娘娘平日与咱们这边并不算亲近,今日一大早就特地差人来请您过去,奴婢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宫里稍微年长些的宫人都心知肚明,太后因当年立后之事,对并非她属意的周后一直心存芥蒂,连带着对周后所出的嫡子嫡女也颇为冷淡。

      沈璟作为太子是国本,太后尚需维持表面关怀,但对沈瑶这位公主,平日不过是年节循例赏赐,鲜少这般主动地召见。

      事出反常必有因。

      沈瑶见她紧张,反而神色平静,轻声宽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这宫里,慌是无用的,放心,我心中有数。”

      步辇行至慈宁宫外,早有嬷嬷候着,引着沈瑶主仆入内。

      然而并未引至正殿,而是曲曲折折,一路行至僻静的小佛堂。

      佛堂内檀香缭绕,气氛肃穆。

      陆太后一身深青常服,背对着门,正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手中缓缓捻动佛珠。

      听到脚步声,她并未回头,甚至未睁眼,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跪下。”

      沈瑶没有一丝迟疑,提起裙摆,便顺从地跪在了太后身侧另一个蒲团上。

      秋绥见状,也只能惶恐地跟着跪在后侧。

      佛堂内一时寂静,只余太后低沉的诵经声和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太后手中的佛珠停了。
      她依旧闭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知道我为何让你跪吗?”

      沈瑶垂眸,盯着面前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恭敬道:“孙女愚钝,还请皇祖母明示。”

      太后终于缓缓睁开眼,目光却未看向沈瑶,依旧凝视着慈悲的佛像,语气却陡然转冷,“昨日璎儿落水之事,是不是你做的?”

      跪在后头的秋绥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万万没想到,太后竟会如此直接地将这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公主头上!

      沈瑶却一点都不意外。

      福王是太后幼子,福王妃还是太后的亲侄女,当年庆帝还是太子时,福王妃则是当初太后属意的太子妃人选。

      沈璎身上流着这两脉最亲近的血,加之她自幼离父母入京,体弱多病,在太后眼中,沈璎才是她最疼爱的孙女。

      父皇最重孝道,前世,很多时候沈瑶之所以格外关照沈璎,何尝不是因为皇祖母时常在她面前的引导。

      昨日沈璎算计落空,反害自身,而自己恰是离她最近之人,沈瑶几乎能想象出,沈璎在太后面前会是怎样一副委屈柔弱的模样,足以勾起太后最大的怜惜。

      太后的怒火总要有个人来承担,她这个在旁边看着的姐姐便是最好的人选。

      沈瑶思绪万千,却在抬起脸后,眼中迅速氤氲起一层水光,示弱道:“皇祖母,孙女惶恐,不知是什么惹得您不快,您怎能如此想孙女呢?”

      她语气微颤,声音里充满了不被信任的委屈与伤心:“您最是清楚的,孙女自小与璎儿最为亲厚,宫中上下谁人不知,孙女有什么理由要去害她落水,让她受那般苦楚?”

      她顿了顿,似是强忍哽咽:“若说孙女有错,那便是错在未能及时拉住妹妹,看着她落水,昨日回宫后,孙女心中悔恨难当,已抄写了数遍女戒自省。”

      说着,没等太后说话,她再次深深伏下身去,声音闷闷传来,却字字清晰:“孙女深知,璎儿身娇体弱,远离父母在京,皇祖母与王叔王婶皆格外怜惜挂念,孙女身为长姐,未能护得妹妹周全,已是大大失职,愧疚无地,又怎会再生出半分加害之心?皇祖母明鉴!”

      佛堂内,檀香依旧袅袅,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

      “既然你已经知错,便在这里替璎儿诵经祈福一个时辰,静静心吧。”

      “孙女遵命。”沈瑶垂眸应下,声音恭顺,心里却很清楚。

      若非四日后,她需代表中宫出席犒赏镇北军的大典,这关乎朝廷体面与天家对功臣的礼遇,今天太后对她的惩罚,绝不会是仅仅罚跪这么简单。

      太后带着人离去,偌大的佛堂只剩下沈瑶与秋绥主仆二人。

      檀香浓郁得有些闷人,沈瑶微微抬眼,打量着佛堂。

      金砖铺地,梁栋彩绘,佛像前的供器皆是赤金打造,烛台镶嵌宝石,处处透着难以掩饰的奢华。

      太后潜心修佛是近几年的事,可一个真正心向佛法的人,又怎会将佛堂修筑得如此金碧辉煌,充满世俗的权势彰显?

      若非正中那尊巨大的鎏金佛像,任谁看了,也不会觉得这是个清修礼佛之地。

      一个时辰在寂静中缓慢流逝。

      规定的时间一到,秋绥几乎是踉跄着扑过来,红着眼眶扶住沈瑶,声音哽咽:“殿下,一个时辰到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沈瑶借着她的力道,慢慢站起身,膝盖处传来针刺般的酸麻痛楚,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她挺直脊背,缓缓步出这间令人窒息的佛堂,全程无一人上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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