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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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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忘记了,她还有近在咫尺的八哥。
八哥将身边只有一只手臂的、毫无战斗力的沉墨推离缠斗区域,紧接着朝着死刑犯扑去。
他抓住死刑犯向着纸轻施力的手,咬碎了牙将他往外推。
他怎么能看着自己心爱的人被一把刀直指着。
尖刀的刀柄,向着死刑犯近了一分,这已经是八哥所做努力之后的结果了。
毕竟,和沉墨相比,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四肢健全的、羸弱的监控室宅男罢了。
对峙还在继续,双方就这么僵持着,谁也没有后退一步,谁也没有松懈一分。
直至刀疤终于赶过来,打破了局面。
他一个箭步跳上死刑犯的背,勒住他的脖子将他往后挂,用自己身体的重量逼迫对方将向着纸轻的力量收回,转而回过身来对付自己。
可是死刑犯没有如他所愿,他紧抓着纸轻的手并没有丝毫的松懈,依旧向着刀尖的方向,直逼心脏。
死刑犯闲出一只手来,反手抓住自己背上刀疤的头发,一边是手上用力,一边是脚上用力,将刀疤的头发抓下来一把的同时,将背着他的重量转为了向前向下的力量,直冲着比自己身材娇小得多的,纸轻的心脏扎去。
无处闪躲,八哥只好拉着纸轻连连后退,试图用后退的速度躲开。
纸轻身后的人群迅速散开来,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丝毫不愿意阻挡或是牵涉到他们中间去。
桌子,椅子,凳子被冲撞得倒下,盘子,筷子,酒杯,碗碟,刀叉散落一地。
纸轻被八哥拽着往后退,死刑犯的手也跟着往前伸,他紧追着她们,寸步不离。
终于,满地的狼藉还是成了绊倒他们的那一个潜在因素。
纸轻后退的脚踩到了盘子上,滑动的盘子导致她双腿受力不均,几步急促的脚步交替之后,她仰面滑到在地上……
刀疤忙不迭地从死刑犯的背上跳下来,跪倒在纸轻身边,拉住死刑犯还在苦苦相逼的手。
绝不能,绝不能让他的朋友命丧于此,更不能,以这种“自我重置”的方式。
甚至是,被抓着手,强行用自己的手,行“自杀”之假象。
四股力量僵持着。
心脏留有重置之伤口的刀疤,生理力量相对小的纸轻,监控室瘦弱宅男八哥。
而对方,只有一个,伤人无数、杀人无数,心头堆积了怨念无数、身后跟了冤魂一群的死刑犯。
绝对的强大和相对的弱小,两方相持着,谁也不愿做先放手的那一个。
“弱小”拧在一起成为一股力量,与之抗衡,死刑犯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于是他开始一鼓作气,速战速决。
死刑犯加大了力量。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连串的喊声扬起。
与之时间相对应的,是死刑犯施力时的怒喊,沉墨朝着墙壁的狂奔,和拉开门睁大双眼捂住嘴尖叫的夏席舟。
被死刑犯拔下又扬起的、刀疤的短发悬在空中,像是空气里的灰尘,像是鱼缸里的浮游生物,像是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监控室的那一群镜头此刻飞速旋转着,所有的屏幕像是被神明操纵了一般,同时跳转,然后聚焦于同一处的画面。
屏幕里,无形的镜头们仿佛聚集在了饕餮楼的正上方,从天花板朝下聚焦,画面直指地上扭作一团的四人。
镜头旋转着,旋转着,四人的打斗动作不断变化,不断纠缠,空中扬起的那一把短发,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他们的头顶上,镜头在转,看向四人的角度在转,那飞花一般却静止的头发,没有同落叶一般往下落。
倏尔,停了,一切都停了。
像是终于按下了暂停键,长久的聚焦后拍下了相片一般。镜头不再旋转,画面里的四人不再动作,空中的短发依旧。
然后屏幕里的画面定格,穿过细密的悬浮着的短发,朦胧中,大门前,微弱的光从门外挤进来,一道身影不受“暂停键”的影响,朝着酒柜边的墙壁,他飞驰而过。
像是子弹寻到了目标,停在空中的隐形镜头朝着门口箭一般的射去。
滞留在空中的、被静止的短发在镜头飞走之后,一瞬间失去了支撑它们悬浮在空中的生命力。犹如飓风扬起尘埃,细雨一般飘落。
那个被八哥保护而推开的男孩,那个被夏席舟“骗”去画室的男孩,那个雀跃着寻求“重置”的男孩,那个把秘密心事留在“来生”的男孩……
他盯着扭打的四人看了很久,也盯着自己不再存在的右手臂看了很久,耳边回想起那个恶魔一般诱惑着他的建议。
他转头看向紧闭的大门,好像又听到了那个被呼唤的、熟悉的名字,那个他想画入画中的名字。
他无比渴望拥有“再来一次”的时间,用完整的生命长度,一笔一划地描摹心中所爱。
所以,试一试又如何呢?
沉墨站起来,朝着生食台走去。
那里有拿不完的餐刀。
就在眼前了,刀和未来的你都是。
沉墨用唯一的左手拿起餐刀,紧握着,又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右小臂,长叹了一口气。
他将刀尖冲着自己,在胸膛比划着,最终停在心脏的位置,那里万无一失。
他低头看了很久,也许并没有很久,是镜头的聚集疏散了时间,然后他抬眼,目光里满是坚定,他是真的“视死如归”。
他期待这“视死如归”,并坚信。
起跑。
枪声响起,大门“吱呀”被拉开。沉墨像百米运动员一样飞奔了过去。
他跑离生食台,冲散门前透出的光,朝着酒柜旁的墙壁,沉墨保持着左手握刀,刀尖冲着心脏的姿势,朝着那里奔去。
实心的终点有着无尽的阻力,墙壁更是如此。
沉墨飞驰而过的身影朝着墙壁猛地撞过去,借着冲击力,他将刀深扎入心口。
他终于在终点线前停下了,以倒下抽搐的方式。
夏席舟冲进饕餮楼时,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一幕。
本该横在腰间的终点线,横在了胸前。
但他期待的正是这样。
监控室的每一个隐形镜头都记录下了这历史性的一刻,但沉墨从未期待过有观众。
沉墨在三百七十二个屏幕里奔向了墙壁三百七十三次。
最后一次,拉开大门这扇“屏幕”,沉墨只有夏席舟一个观众。
尖叫声变得稀薄起来,但远没有停止。
沉墨助跑的喊声停了,死刑犯施力的怒吼还在继续。
死刑犯施力的怒吼声停了,夏席舟心痛的尖叫声还在继续。
比隐形镜头晚了一步,所有人的视线被不停歇的尖叫声吸引到大门前。
那里有急促吸气仍然呼吸困难的女孩,她蹲在地上,望着那一汪血泊。
那里有倒在地上的、停止抽搐的、望向他唯一观众的男孩,他松开紧握着刀把的手,像是完结了一件大事一般,安心闭上双眼,静静地等待下一刻的到来,他的脸上甚至浮现了期待的微笑。
扭打的四人也终于暂停了,他们跟着人群的目光,同样望向门口的两人,在少数几个目击全过程的看客的传播中,所有人都知道了门口发生的那一“壮举”,那是可以载入“塔楼大记事”的事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死刑犯突兀的笑声响起。
所有人目光汇集。
“便宜你了丫头,有人替你让我开了眼!”死刑犯仿佛喝高了一般,“想不到啊想不到!还真有愿意自我重置的人啊!真是愚蠢得可笑……”
他抢过纸轻手里的尖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着人群走去,嘴里还在念个不停,刚才逼着纸轻自杀的那个他一下子就像变了个人。
但跌坐在地上的三人此时无心在意死刑犯的状态,他们死死盯着大门的方向,眼睛里装着的,是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的沉墨,是手脚并用爬向血泊中的夏席舟。
“沉墨!”曾几何时,夏席舟也听到别人这么嘶吼过。
她爬到沉墨的身边,想伸手触摸他还温热的身体,但在半空中却停滞颤抖了。
她看见他心口的刀开始融化,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刀柄的木屑化成有着星星光泽的细小颗粒,飘散到空中,接着,整个刀都被不知何处的风吹散了。
“沉墨……”她微弱地呼唤。
沿着刀刃所在的伤口,开始从中间被掏空,像是从沉墨背后伸出一只无形的手,带着柔光穿过他的心脏,朝着周围挖掘。
胸膛被柔光吃空了。
夏席舟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那一声嘶吼,被挖空的心脏,向着胸膛蔓延的柔光……
她想起来了。
她甚至预料到,下一秒,她扑向沉墨的身体,将扑个空。
就像黑莓扑向刀疤的那一次。
幸好。
夏席舟悬着的心开始下落,一丝希望升了起来。
沉墨是被自己重置了,就像刀疤被仇终重置的那一次一样。
他们身体的消失方式简直一模一样,同样的柔光,同样出现在胸口的空洞,之后会化作一缕青烟,就像刀疤之前那样。
沉墨的身体将再次出现在底楼,就像刀疤被重置后回到底楼一般。
沉墨将会在底楼醒来。
夏席舟就是这么觉得的。
塔楼的传言只是传言而已。
如她所料,沉墨的身体被胸膛的空洞瞬间吞噬,她伸手追着最后一缕青烟,却不及它飞向浓雾的速度。
于是她站起来,沉着地推开大门。
她和沉墨此时的目的地相同,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底楼。
刀疤重置后“复活”的地方。
“八哥!找个医药箱来底楼!”夏席舟不等他们回答,径直朝着楼下奔去。
她要去沉墨将要去的地方,迎接他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