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楼异世界》麦八月

12、第 12 章

　　“他的身上我都翻过了，没有致命伤，看来不需要给他修复了。”黑莓接着说，重新将他们的注意力拉回到新生儿的身上来。

　　“那他是怎么死的？”夏席舟的好奇心上来了，“喝药吗？还是自然老死？”

　　“塔楼世界从来没有来过自然老死的人。”刀疤反驳到，“皮肤颜色状态也不像是中毒的状态。”

　　虽然新生儿肢体状态良好，不需要迎来者帮忙修复，但是，他是因为什么原因来到塔楼世界的呢？找不到他的死因成为了困在三人心头的疙瘩。

　　夏席舟再次仔细地观察着新生儿的身体，这一次，她不再把搜寻范围限制在他的双腿上，而是从头到尾，任何可能的疑点，她都再次确认了一遍，

　　这名新生儿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的样子，微微发福，头圆脖子粗，头发很短，可以清晰地看见整个头皮。

　　皮肤很白，像是常年待在室内，很少晒太阳的样子，有着不同于其他男人粗糙皮肤的细腻感。

　　身上穿的衣服除了刚才被踹的痕迹和地板上的灰尘之外，没有其他的污渍，衣服的侧边甚至可以看出来是熨过的。体格不算弱，胳膊上的肥肉下依稀可以看出曾经的肌肉线条。

　　“他不会是自杀的吧？”夏席舟猜测。

　　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故事，微不可查的，刀疤的身体僵硬了一秒，然后迅速抓起新生儿的手臂仔细查看。

　　黑莓担忧地看向刀疤，然后跟随着他的动作，也凑上前去看他的胳膊。

　　“你们看这里，”刀疤用他那被包裹得臃肿的手指指着新生儿的手臂内侧，“这是针孔吧！”

　　“他是，”黑莓和夏席舟对了一下眼神，然后一起问询般地看向刀疤，“瘾君子？”

　　“大概是了，看来是注射药物过量导致的死亡。”刀疤猜测到，除了这个原因，当下他再想不到别的可能性了。

　　夏席舟长叹一口气，好好地生活不好吗？为什么要沾染这东西啊。

　　她泄气地坐到地上，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三个能否给这个初世界就活在幻想中的人一点关于塔楼世界的指引。

　　搞清楚死因后的三人都沉默了，不知该对这个新生儿做出何种评价。黑莓拉住前她一步的刀疤的胳膊，一起走到墙边靠着坐下，等待着新生儿的醒来。

　　新生儿带来的高温蒸煮着底楼，再加上刚才近距离接触新生儿，搬动他检查伤口时的疲惫，已经使三人汗湿衣衫。

　　他们坐着，等待着，不知何时新生儿才能醒来，快点结束他们的迎来者的职责，然后去饕餮楼大吃一顿，再踏上他们的拜访纸轻之旅。

　　不难理解的，自从他们猜出新生儿是瘾君子之后，迎接他的兴致就消失殆尽了。

　　在这一事情上，他们在初世界对这类群体的态度自然地延续到了塔楼世界。

　　涌动着的浓雾扰动了窗边的空气，丝丝凉风钻进来，扫过闭目养神的三人。

　　离窗口最近的夏席舟觉得身上有一点凉，刚刚出的汗紧贴在背上，被这微风拂过之后，留下一片冰凉。

　　她睁开眼睛，想换一个避风的地方，却看到新生儿身上围绕的那一层雾气已经消失不见，靠近他的时候也不会再有那种蒸烤感了。

　　“他凉了！”夏席舟惊喜地喊出声来，“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他是不是要醒了？”

　　刀疤直起身来，离开紧贴着的墙壁：“看起来是的。”

　　“我们快完成任务了。”黑莓的语气带着愉悦。

　　他们三人围着新生儿，手撑着地，身体向前探着，等待着他醒过来的那一刻。

　　等了很久，久到底楼的温度都快要恢复正常了，他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

　　夏席舟弓着背有点酸了，她屈膝向前挪着，使自己更靠近新生儿，打算坐下来近距离观察他在塔楼世界“出生”的那一刻。

　　虽然他的死因不讨人喜欢，但毕竟这还是夏席舟第一次当迎来者，她自己的体验与新生儿本身品行无关。

　　她坐在地上，稍微挪了挪她有点发麻的腿，僵硬的腿不受控制地向前，踢到了新生儿印着针孔的胳膊。

　　“啊……”新生儿被踢到的胳膊猛地一抖，三人被吓得连连后退。

　　他猛地坐了起来，像被突然揭掉镇尸符的僵尸一般。

　　几秒的尴尬沉默后，刀疤正了正身子，首先开了口，以缓解自己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塔楼“老人”，却被轻易吓到的难堪：“你醒了……这里是……”

　　“没执行吗？”新生儿没来由地说道。他环视着周围，目光落到夏席舟他们每个人的脸上，大家的脸上，带着各自的不解。

　　新生儿的不解，是面对这个陌生环境的不解，还有面对生人打量的不解。

　　对于他来说，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却发现周围大不同了。是他没死成？还是被他们换了个地方？在他闭眼前的处境里，不该有任何余地的啊。

　　而夏席舟三人的不解，是对新生儿莫名发问的不解，他们甚至没能将新生儿说的那四个音节在头脑里串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什么？”刀疤试图让他将他刚刚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救我？”新生儿警惕地向后缩着自己的身体，他屈起双腿，双臂环绕在膝盖上，手臂上的针孔被藏在视线盲区。从夏席舟的角度看，可以看到他肚子上的赘肉挤成一团，套在他的腰上。

　　“我们……”黑莓犹豫了一下解释道，“我们也不算救你，只不过是迎接在初世界死去的你……”

　　“什么东西？你才死了呢！老子不是还喘气儿吗！”新生儿“噌”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黑莓，嘴里喷出的吐沫星子飘散在空气中，和底楼的灰尘混在一起。

　　“说话注意一点，我们只不过是想告诉你塔楼世界的事情而已……”刀疤在黑莓感受到新生儿的语言压迫之前站起身，大步跨到黑莓与新生儿之间，把黑莓挡在身后，试图跟新生儿讲道理，降低他的警惕和攻击性。

　　“离我远点！”新生儿左手臂直直地伸着，与刀疤隔开一段距离，后手稍稍在身后探着，以确保身后没有阻挡。

　　他一边嘟囔着让刀疤他们离他远点，一边往后挪动，直到后背靠到虚掩的大门上，他才飞速转身推开门，朝楼梯间奔去。

　　留下三人面面相觑。只听到新生儿“蹬蹬蹬”爬楼的脚步声。

　　“我们……是吓到他了么？”黑莓犹豫着，声音颤抖着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这语气中，夏席舟听出了些许的自我怀疑。

　　有那么一瞬间，夏席舟在她的这句话里仿佛听到了另一种含义，一种她认识的黑莓绝不会表达的那种含义，她仿佛是在责怪自己的黑鼻子，吓到了初来塔楼世界的人。

　　可是她，那个骄傲又自信的黑莓，那个心疼男朋友被重置但不肯落泪的黑莓，那个初次见面就指着自己的黑鼻子开玩笑并自我介绍的黑莓，怎么会因为一个陌生人几句毫不相干的话，就怀疑自己呢？

　　也许，在黑莓最不需要调动“盔甲”的时刻，也是“伤害”乔装打扮偷袭她的时刻。

　　刀疤轻笑了一声，不知是在宽慰黑莓，还是嘲笑自己：“别这样说，我挺喜欢我的伤疤的。”

　　“我也喜欢我后脑勺的洞！”夏席舟跟着喊起来，严肃而微妙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三人释然地笑了起来。笑声来回撞着底楼的八角墙壁，回声仿佛是作为观众，加入了进来。

　　他们都拥有不完整的躯体，但不妨碍他们在塔楼世界拥有完整的生命体验。

　　只是这个时候的夏席舟不知道，黑莓是真的怕自己的黑鼻子吓到别人，而刀疤也是真的喜欢自己的伤疤。

　　他们之间的隔阂，从对待“残缺”的态度开始，就已经分道扬镳了。

　　谁也没有察觉到，依旧彼此纠缠着，互相需要着，爱与被爱着。

　　被新生儿推开的门撞击到墙上又反弹回来，绕着门轴来回晃荡着，吱吱呀呀地提醒着别人它的存在。

　　“饿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同意，吃完去找纸轻吧！听你们说了好几次了，我还没有见过呢。”

　　“走吧！”

　　吱呀乱叫的大门被刀疤扶助，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归还给底楼酣睡的人们暂别已久的平静。

　　夏席舟挽着黑莓的胳膊拽着她往楼上奔去，刀疤笑盈盈地轻掩上门缓缓跟上。

　　前面的女生们笑着，聊着一会儿要吃些什么，刀疤慢慢地跟在后面，听着她们轻快的步伐像蜻蜓点水一般轻踏在楼梯上。

　　“刀疤，你快点啊！你爬楼怎么又轻又慢的？不扭头还以为你没跟上呢。”黑莓转身催促着他，刚才为容貌而低落的情绪已经在夏席舟的插科打诨中一扫而空，现在她满脑子期待的都是一会儿要吃些什么，就算之后有辛苦漫长的拜访朋友之旅也丝毫影响不了她的好心情。

　　“我走路很轻吗？我毕竟也不瘦啊！”刀疤笑着反驳。

　　“不不不，跟刚才那个新生儿相比，你确实要瘦好多，他跑的时候隔着门我都听到……”夏席舟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疑惑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眨巴，“瘾君子有胖的吗？”

　　刀疤停了下来，双脚一上一下地踩在楼梯上。黑莓也停了下来，敛起了笑容，收回了踏在上面一级台阶上的右脚。

　　目光里藏着数不尽的碎片信息与词汇，在三人的来回对视中反复交换反馈着，试图找出问题出在哪里，他们忽略掉的新生儿的那一个身份到底是什么，他的死因如果不是药物注射过度导致的死亡，那又是什么呢？

　　“我们漏掉了哪个伤痕呢？”黑莓低声说道，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她脑子里的疑问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