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与裙摆》白陆屿

83、第八十三章

　　午夜十二点，居嘉禾和晁言并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像正在接受审讯的犯人一般面对着居家剩下的三人。

　　好死不死般，今天居霖川竟然回家住了，这下可好，真就一家人齐齐整整。

　　居嘉禾瞪了一眼正一副看好戏不闲事大般幸灾乐祸表情的亲弟弟，简直要把后槽牙咬碎。

　　听说丁向宇前阵子把事情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游戏搭子居霖川，身为三人中唯一的知情人士，他颇为嚣张地用食指对着居嘉禾指指点点，最终仍然不敌孙婷犀利的目光，鬼鬼祟祟地缩回了脖子。

　　方才，在孙婷添油加醋且完全不给居嘉禾插嘴的机会地讲述了来龙去脉后，居远宏的表情一直维持着一种看似便秘的纠结感，时不时忍不住叹气。
　　孙婷抱臂看着居嘉禾，眉头紧锁。

　　“阿宇是我们从小看到大的，现在怎么跟他们家交代，我这脸啊，都要被丢光了。”孙婷一边说着一边捶胸顿足，看起来确实对居嘉禾非常失望。

　　居远宏连连摇头：“都怪我教女无方，明天啊，我亲自上门去给阿宇道歉。”

　　“可怜的阿宇，多好的孩子......”说着说着，孙婷竟红了眼眶：“小时候他爸妈不管他，好不容易能有个自己的家，谁知道会遇到这种事......”

　　居远宏拍了拍孙婷的后背安慰道：“阿宇是个好孩子，以后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一直在一旁“观战”的居霖川终于忍不住了，他看着越说越入戏的父母，忍不住打断道：“爸，妈，你们干嘛呢？居嘉禾根本就不喜欢阿宇哥好不好？”

　　话音刚落，孙婷便飞过去一个眼刀：“你怎么老是喊你姐姐的全名？没大没小的。”

　　而居远宏显然比孙婷更会抓重点，探过身问：“你刚刚说什么？什么叫根本不喜欢？”

　　孙婷也立刻搭腔：“不喜欢就可以劈腿啦？”

　　居霖川刚想开口，便感到到投射在自己脸颊上的，来自居嘉禾的炽热视线。他转过头望向居嘉禾，急得直跺脚：“姐，都这样了你还瞒什么？你不说我替你说得了！”

　　居嘉禾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晁言。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一言不发，笔直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座沉睡的火山。

　　但毕竟这也算是居家的家务事，他身为一个外人确实没什么插嘴的立场。

　　居嘉禾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终于决定开口。

　　居霖川虽然平时看起来不着调，但这次说得没错，这事不能继续瞒下去了。

　　早死晚死都得死，居嘉禾抬起头，表情坚定地如同一位赴死的勇士。

　　“爸，妈。”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其实我和丁向宇一直骗了你们。”
　　“我们根本就没在一起过。”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朝着两位长辈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效果也确实惊人。孙婷和居远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试图从对方的脸上找寻到事情的真相，但双双失败。

　　孙婷冷笑一声：“你以为我年纪大了老年痴呆了哦？没在一起过？那之前的订婚宴是什么哦，是我在做梦啊？”

　　居霖川见居嘉禾已经说出了真相，如释重负般舒了一口气，如刚加入战场的新兵一般举枪扫射：“还不是因为你们老是催婚，我姐被你们整烦了才想的这个损招呗。”

　　“什么意思？”居远宏看了眼自己的儿子，又望向女儿：“所以这些都是假的？你和阿宇联合起来骗我们？”

　　他的神色凝重，孙婷却反而大笑起来。她拍着居远宏的大腿，说：“你这个人哦，真的是老糊涂了。那天我们和向菲讲得清清楚楚的，彩礼多少，三金怎么买，这怎么可能是假的。”

　　可接下来居嘉禾的话则让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只听自己的女儿说道：“从一开始，我们就说好订婚之后就分手的，根本不可能会结婚。”

　　客厅突然安静了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一般，让人心惊胆战。

　　孙婷转头问居远宏：“假的？”居远宏只是摇头。
　　她又问居霖川：“都是演戏？”

　　居霖川别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孙婷看着居嘉禾，自嘲似的笑了笑。回想起订婚宴上那个兴高采烈、得意洋洋的自己，她只觉得可笑。

　　她缓缓起身，走到茶几前，拿起放在桌面上的报纸卷成一个圆柱形，朝着居嘉禾走去。

　　说时迟那时快，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刹那，孙婷便举起手往居嘉禾的方向挥舞。像是条件反射一般，居嘉禾弯腰护住了自己的脑袋，就如同儿时那些考砸了之后的记忆一般。

　　但那股熟悉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落在自己身上。透过手臂和身体的缝隙，她看到一片巨大的阴影横亘在自己和孙婷中间，成为了她的城墙堡垒。

　　熟悉的声音在眼前响起：“阿姨，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

　　孙婷用力扭动着手腕，却始终无法从晁言的掌心挣脱，于是她瞪着她警告道：“松手，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插手。”

　　晁言垂下眼，问：“您经常打她吗？”

　　听到这个问题后，孙婷的表情有些不屑：“孩子不打不成器。再说了，我怎么教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在晁言依旧冷淡的语气里，居嘉禾听出了一丝心疼，和一丝不容易被察觉到的愠怒：“那也难怪她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是先糊弄过去。”

　　“你说什么？”孙婷不自觉地加大了音量。

　　此时，居远宏和居霖川终于想起要上前阻止这场闹剧。他们拉过孙婷的手臂，硬生生将她拖回了原位。

　　而孙婷的目光却依旧在晁言身上，拼命甩开被抓住的手臂：“你们别拉我，这臭小子在这里摆什么架子呢，居然还教我养小孩，你有小孩吗你？”

　　眼看场面即将失控，居远宏连忙好生相劝：“你先别生气，人家也是担心禾禾，不是针对你。”

　　居霖川也连忙帮腔：“就是啊，打狗也要看主人。”
　　刚说完，他便意识到了这句歇后语的不妥，连忙补充：“当着人男朋友的面动粗多不好啊，让人看笑话。”

　　不管怎么说，动手打人确实算不上一件多么正确的事。下了气头之后，孙婷也觉得自己并不占道理，便坐回了位置上，捂着胸口平复情绪。

　　她看了一眼躲在晁言身后的居嘉禾，压抑着心中的怒意，问：“说说吧，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居嘉禾非常实诚地脱口而出：“大学......”

　　话还没说完，她便看到眼前的三人脸上的表情不约而同地展现出一副震惊的模样，简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愧是一家人。

　　居霖川别过头，跟坐在他身边的居远宏小声嘀咕：“你们不是说姐姐大学时候没谈过恋爱吗？”
　　居远宏冲着自己儿子挤眉弄眼，说：“我不知道啊，你妈就这么说的嘛。”

　　虽然他们已经尽力在用自己能发出的最小音量对话，但居嘉禾仍然听得一清二楚。为了不让误会继续扩大，她连忙解释道：“大学时候只是认识，没有别的关系。”

　　居远宏很明显松一口气，居霖川却一副不相信的表情，耸着肩自言自语：“我可怜的向宇哥啊，原来早就被偷家了。”

　　孙婷顾不上儿子的贫嘴，她端坐在椅子上，摆出一副家长的姿态，清了清嗓子。虽然方才的相遇算不上愉快，但作为居嘉禾的母亲，她还是尽力在晁言面前维持着庄严的形象。

　　她问：“你们是奔着结婚去的吗？”

　　过于迅速的发展打得居嘉禾措手不及，一时间，红晕漫上了她的脸颊，她连忙打断了孙婷的话：“妈，你说什么呢？我们才在一起没多久。”

　　几乎是同一时间，晁言的声音和她的交叠在一起，低沉又平稳。
　　即便快要被她尖锐的喊叫声掩盖，可她还是清晰地听到他说：“是。”

　　孙婷似乎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她换了个坐姿，继续说道：“虽然我们家也不是什么迂腐的家庭，但门当户对还是最起码的。你做什么的？”

　　居嘉禾已经可以预料到孙婷接下来还会有什么问题，她轻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脸无奈：“妈......你能不能别跟查户口似的。”

　　可晁言却一脸坦然：“我现在在西博做钟表修复工作。”

　　钟表修复？孙婷愣了楞。虽然没有接触过干这行的人，但听起来倒是挺高端的，好像挺有水平的感觉。

　　居远宏听到这个回答来了句：“修手表的？”

　　居嘉禾无奈地解释：“晁言的工作是让破旧的文物焕发新的光彩，穿越时间重新展现在大众眼前，是很伟大的工作。”说到这里，她的双眼散发出温柔的光芒，熠熠生辉。

　　晁言感觉自己的胸口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一般，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母亲走得早，关于她的记忆早已不再真切。在他尘封已久的童年记忆里，唯一可以称得上“爱”的感受是来自外公。

　　那位矮小瘦弱的老人，却会在他做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成就时发自内心地为他感到高兴。即便他只是给发条上了油，或者只是把拆开的手表零件重新装了回去。

　　想当年自己考上西工大的时候，晁伟明甚至都没有给他一个笑脸。

　　于是他转过头，望着正滔滔不绝讲述着自己并不熟悉的，有关钟表修复的知识时，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颤抖着缩了回来。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小的动作，可他却感觉好像耗费了全身的力气。

　　晁言低下了头。

　　他在旁人眼里，无疑是优秀的。无论是长相，身世，学历，甚至是智力。他们喜欢他，崇拜他，推崇他，追逐他。

　　可居嘉禾，她在拆解他，把一切卑鄙怯懦和丑陋摊开在眼前后，她依然觉得他是最好的晁言。

　　孙婷见自己女儿这幅“护短”的模样，连连摇头。

　　还没等她酝酿好下一个问题，一旁的居霖川却抱着手机发出一声尖叫：“天哪！哥们！你是富二代啊？金耀地产是你家的？”

　　孙婷和居宏远被他吓了一大跳，纷纷将脑袋凑到手机屏幕前，好奇地看起了热闹。

　　居霖川扔下手机，小跑到晁言身边，问：“哥，当有钱人的小孩是什么感觉？有什么吾等凡人没有的烦恼吗？”

　　居嘉禾对着天花板翻了一个白眼，一个跨步上前便给了居霖川一记头槌：“滚一边去，没见过你这么八卦的男人。”

　　居霖川不服气：“你这是性别歧视，谁说男的就不能八卦了？”

　　而孙婷和居远宏的目光仍然聚焦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上，看着百度百科上显示的一行行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孙婷回想起刚刚自己发表的那句“门当户对”，简直想挖条地道钻进去。原本想给对方来个下马威，没想到小丑竟是自己。

　　她登时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走到桌前拿起热水壶，终于想起要给客人倒上一杯热水。

　　孙婷把热水放在晁言身边，轻声细语：“小伙子，坐了这么久渴了吧？喝点水。”

　　居嘉禾对自己母亲如同变脸一般的态度嗤之以鼻，忍不住吐槽：“势利鬼。”

　　可晁言却绕过沉闷的空气，握住了她的手。

　　居嘉禾不知道在短短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他现在看向自己的表情是如此温柔，温柔地如同春日里碧波荡漾的湖水，在微荡的风和和煦的阳光下闪烁着点点微光。

　　秒针滴滴答答地走着，窗外的夜色如泼墨般黑沉，屋内笑声阵阵，时间似乎在这里不存在似的。

　　晁言的脸凑了过来，温热的气息扑打在居嘉禾的耳畔。
　　“谢谢你，刚刚帮我说话。”

　　居嘉禾一脸困惑：“我说什么了？”

　　晁言：“你说我做的是伟大的工作。”

　　居嘉禾：“难道不是吗？我一直觉得你的工作很厉害，比我的厉害多了。”

　　晁言低笑一声，说：“你的工作也很厉害。”

　　居嘉禾摇了摇头：“厉害什么，教一群熊孩子罢了。”

　　眼前，居霖川打着哈欠往自己房间走去。孙婷拿出一个礼盒想要送给晁言，居远宏则是到处寻找着看起来上档次的包装袋。孙婷在一旁催促，居远宏满头大汗，两个人不禁又开始争执起来。

　　吵闹的客厅里，居嘉禾只能清楚地听到晁言的声音，听到他如乐章般的旋律在耳旁奏响。

　　他说：“可你在修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