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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肆拾玖 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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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此时,谢湛与顾须归二人将将策马,行过半山。
他们另辟蹊径,选择的是山中偏僻小路,一路十分隐蔽,能走偏道绝不走正路。据顾须归所言,渚寒山是羌人的地界,这个时候,羌人正在这一代活动。在他们看来,渚寒山是上苍给予羌族的礼物,是一座神山,神圣不可侵犯。每年盛夏,羌人都会在这里举办盛大的祭祀仪式,外族不得来犯,本族人民无令不得踏入神山境内。
——“所以我们得行得隐蔽点,被羌人抓到可就麻烦了。”顾须归道。
谢湛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外族的一些规矩,他只潦草地在书里读到过,真若是碰上,不一定能有她一样灵敏。
越往上走,越是寒冷。顾须归倒没什么,她抗冻,正觉得凉快,倒是谢湛握着缰绳的手都冻得有些不稳。顾须归怕他撑不住,仔细想了想,夜晚山中还有豺狼虎豹出没,他们继续前行也是不安全的,便决定先找一处山洞栖下,烤火取暖,捱过这一夜再行动。
二人的马拴在一处山洞外,顾须归下马时,捡了些干燥的树枝。谢湛也跟着捡了些,看着顾须归在外盘腿坐好,将那些枯树枝整整齐齐地堆成一座小山。
“为何不去里面生火?”谢湛诧异。
顾须归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生火要在空旷并且有丝丝微风的地方,密闭空间里生火会呛死人的。”
谢湛:“哦……”
顾须归从袖中掏出火折子来,吹了吹。
一道明光出现在二人眼前,照得顾须归脸颊发红。
“用这个可以吗?”谢湛伸手,将自己怀里的枯树枝递了过去。
顾须归伸手,摸了摸:“潮了,不能用。”
她在柴火堆里挑挑拣拣,又拿了几根枯树枝丢进火里。随着树枝被火苗吞噬,火势渐渐变大,整个山洞顿时被温暖明亮的黄光包围,映得人渐渐变暖。
“如何?”顾须归手里拿着一截长长的树枝在火堆里扒拉,头也不抬地问他,“暖和些了吗?”
谢湛围着披风,安静地坐在那里,顿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书都读到哪里去了,生存技能还不如她呢。
见他不回话,顾须归又抬头,眨了眨眼,叫道:“谢湛?”
“嗯。嗯?”谢湛回过神来,“怎么了?”
“我问你暖和些了没。”
“啊。”谢湛道,“暖和多了。”
“那就行。”
顾须归一边扒拉火堆一边道:“我们不能生太久的火,引来野生动物不说,万一附近有羌人,还会惹祸上身。待身子暖了,我们就把火给熄了,继续赶路。”
“火折子还有多少?”
“撑过今晚够了。”
谢湛点了点头,在飞舞的火星子中抬眸看她。顾须归一头乌发高高束起,衣着素净利落,显得眉宇之间多了几分飒爽英气。明明都是一样的脸,但谢湛看来,她这样比梳妇人髻的时候要好看一百倍。
“还好有你。”谢湛喃喃出声。
顾须归在烧得噼里啪啦的火苗声中听见这句话,笑了起来。
她从容道:“还是头一次听到你说这种话哦。”
“我想过很多次。”
谢湛思索两秒,望向她,眸子里有火苗跃动。顾须归望去,他眼瞳是温暖的明黄色,澄澈得像一块琥珀一般。
“在我旧疾发作时、前来陇州时、遭遇危险时,还好,都有你在。”谢湛沉声道,“……我想不到,如果此行不是你在我身旁,这些事该多么棘手。我甚至曾经妄自尊大地想过哪怕出了事也可以将你周全安稳地送出此局,如今看来,是我错了。”
“有人为伴,总好过一人独行。”顾须归笑了起来,“我明白的,谢湛。我们之间无需说这么多。你不是也说了嘛,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夫君。那夫妻之间同甘共苦,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你若是有什么事,我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独活对不对?”
谢湛听着,只觉得喉头一哽,心中兀自升起一股暖意。
他抬起头,看到点点星火在微风中飞舞,火苗生气勃勃地跳动,在他们面前,如一颗炽热的心脏。
头顶星光漫天。
顾须归也仰头,同他一起看这星汉灿烂。二人相互依偎着睡去,顾须归的脑袋靠在谢湛的肩头,感受到他披风上柔软的绒毛。此时此刻他们好像远离了朝局纷争,远离了边陲动乱,只是天地旷野之间的一对寻常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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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谢湛蓦然惊醒。
他睡眠一向很浅,此时是隐约听到了远处的马蹄声。面前的火已经熄了,顾须归还在他肩头沉沉睡着。
听了片刻,他清晰地断定,确实是有清脆的马蹄声。
他忙摇了摇顾须归:“醒醒。”
顾须归在他怀里抬起头,睡眼惺忪:“怎么了?”
“嘘。”谢湛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有人。”
顾须归立马警觉地坐起。——她也听到了,马蹄声。正在向他们这里逼近。
“不管是谁,先躲起来。”谢湛道。
随后便解开拴着马的缰绳,拍了拍马身:“去!”
那二匹马应声便向远处奔去。
顾须归忙挥了挥手中的树枝,将燃过的火堆随便清理了下。
“不能让人看出这里有人来过!”她说。
马蹄声越来越近。
谢湛忙拉她进了山洞里,又扯来几根粗大的树枝,挡在洞口。
片刻,洞口出现了几匹马。顾须归透过树枝的缝隙,看到熊熊燃烧的烟火,还有几个低沉的男声。
——说的不是汉话。
“羌人。”她小声地道。
谢湛望着她,沉重地点点头。
眼见那几人停在洞口,不知在说什么,顾须归也不敢开口讲话了,拿手势跟谢湛比划——不要出声。
几个人高马大的羌人在洞口停了一会,顾须归听到他们拴马的声音。
她心中隐隐有些猜测,应该也是行至此处,想在这里扎根歇息半晚上的。
她心中祈祷这些羌人不要发现他们的洞口,然,事态偏偏往她预想的反方向走,那几名羌人拿开树枝,显然是看到了洞口处烧过火的痕迹。
顾须归能对羌语听个大概,磕磕巴巴地说上几句,听见一名羌人以羌语道:“有人。”
几人便躬身察看他们烧过火的痕迹,顾须归想到,自己的火折子还丢在那里。
果不其然,那几名羌人也发现了火折子,以羌语道:“有胡扎。”
胡扎是羌地、北燕等西北游牧国对大周子民的蔑称。
大约也是发现那火堆还是新鲜的,几名羌人顿时警惕起来,其中一人道:“搜。”
顾须归与谢湛窝在暗处,不敢吱声。
这下完了,这不是与虎同穴么!
顾须归悲催地闭上眼。
谢湛亦屏气凝神,从袖口摸出一把匕首来,反手背后,攥在手心。
两名举着火把的瘦高羌人向他们走来,缓缓蹲下身,查看这边的情况。
距离他们只有一步之遥。
火光乍现,将谢湛的眼睛照得猩红,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正在暗处危险地吐着蛇信子。
那羌人和他对上目光,手中的火把险些掉落,忙要出声大喊。谢湛眼疾手快地站起,利落地抹了那二人的脖子,一左一右,于无声中将二人了结。
听闻有人倒下,那几名羌人惊惶地转过身来。谢湛将顾须归拉起,猛地往洞口一推,以身体堵住洞口,喊道:“走!”
顾须归也不含糊,手脚并用地爬向洞口,看到两匹拴着的西羌矮马,马身挂着森寒的冷箭。
——应该是那几名羌人的。
谢湛在洞口挡着,手中仅有一匕首,寡不敌众,但好歹曾经是练家子,便旋身用刀,将将自保。为首的羌人手臂上挂了彩,气急败坏地抽出弯刀来,三人成环,接近将他包围。
谢湛步步后退,听那羌人大喝一声,三把大刀向他砍来!
他抬臂去挡,一人砍空,另一边的羌人又顺势砍过来。谢湛被逼至地上,难以翻身,眼疾手快地将匕首插进一羌人的膝弯。
那羌人痛喝一声,跪地不起。他便就势夺过他手中的刀,一刀了结了他的命。
余下两名羌人手持弯刀,死死地盯着他,那模样仿佛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谢湛一边往后退,一边不放心地回眸,以余光观察着顾须归的动向——只见她已解开一匹矮马的缰绳,复又回头,与那两名羌人恶战。
大约是谢湛杀了三名他们的兄弟,那二位羌人十分震怒,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文字,挥着大刀就向他砍来。那羌人手臂力量雄健,又是二人联合,谢湛有些寡不敌众,被掀翻在地,大刀向他劈头砍来,他本能地闭上眼。
这个时候他在想——还好顾须归牵了马,或许有一线生机能够逃出生天。
意料之中的,羌人的大刀没有砍到他身上。
谢湛猛地睁眼,只见顾须归手握冷箭,死死地插入一羌人的后脖颈。冷寒箭镞贯穿那羌人的头颅,鲜血如河水般汩汩涌在他脸上。
“啊——!!”
另一名羌人扔下大刀,吼声撕心裂肺,以蹩脚的汉话喊道:“胡扎——!得死!”
谢湛回过神来,忙将顾须归拉至自己身后,堪堪挡住那羌人的一刀。然,那羌人已是丧心病狂,杀红了眼,刀法粗犷,丝毫不讲章法。谢湛一路抵挡,奈何还是被划伤了手臂。鲜血从顺着小臂流下。顾须归被他护在身后,他的手放在她腰上,替她挡下那一刀。谢湛的血浸透她的衣料,他的血水是灼烫的。
顾须归抬起手臂,在那羌人挥刀砍来的瞬间瞅准时机,将手中的冷箭插进他的眼睛。
“不能恋战,快走!”她拉着他飞速跑到洞口,牵出矮马,“谢湛,快上来!”
还未坐稳,那羌人就挥舞着大刀追了出来。那矮马估计是他的爱骑,在洞口定定地站着,就是不走。顾须归想到小时候在军营里学的——再温驯的马,也难抵腹下受刺之痛。
她一狠心,将手中的箭镞狠狠地插入矮马的腹下。那马长嘶一声,向前跑去。
发了癫的马难辨方向,顾须归握不紧缰绳,只紧紧抱住矮马的脖子,任由其飞驰。后方,那羌人还在紧追不舍。顾须归余光瞟到他的手伸向箭筒,心道不好。在那箭镞向他们飞来之际,谢湛伸手,猛地拖住缰绳,调转马头。
还好未射中!
那羌人眼见一箭未中,又摸出几箭来,数箭齐发,直勾勾地射向他们这边。
眼见避不过去,谢湛望向山下一片黝黑的丛林,忽地伸手揽住顾须归的腰。
他果决开口:“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