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须归》水水挞

47、肆拾柒 会合

　　第四十七章

　　不日，顾须归和谢湛踏上了前去鲜宁的路。

　　他们此行选择的路十分偏僻。按道理来说，应该是沿凉州边界，三四日便可到达。但谢湛毅然否决，因为若选择这条线路，便会时时处处被庆安王的人监视。别说能不能到达鲜宁了，死在半途，也未有可知。

　　思来想去，谢湛最终选择了先南下至陇南、渝北边境，再穿过渚寒山北上这一迂回路线。虽说会曲折一些，但山中隐蔽，好掩人耳目，且若是抄山中近道，最快五日便可抵达鲜宁。

　　与此同时，裴昀也风风火火地上任了。虽是暂代州丞事，但百姓也十分欢欣雀跃。数年来，陇州握在庆安王手里，可谓是民不聊生。百姓就是羽翼，但他却并不爱惜。如今父母官走马上任，百姓自然欢喜。

　　临行前，谢湛与顾须归同几人告别。谢济夫妇在城外驿路相送。应如月握着顾须归的手不肯松开：“弟妹，务必保重。”
　　顾须归微微一笑：“我知道，嫂嫂。你和四王爷在陇州也要好好的。如今要重建陇州，安定人心，必然需要很多功夫，诸事还要辛苦你们同裴大人一起操办，别让陇州再落到奸佞小人手里了。”
　　“好。”应如月应允。

　　她深知此行艰难，但也只能放她前去。这些时日相处，她早已与顾须归建起深厚情谊。初次见面时，她看上去呆头呆脑，确实率性真诚之人，从不虚与委蛇。妯娌之间，她将其视为亲妹妹一样看。

　　谢济与谢湛二兄弟无有太多话要讲。身负使命，必将负重前行。
　　二人只微一躬身，作揖道别。

　　一切尽在不言中，无言又胜千言。

　　天将蒙蒙亮，二人从陇州启程了。马车慢悠悠地向远方走去，顾须归掀开牗帘，探头向后望，谢济与应如月的身影渐渐变小，却仍伫立在城墙边，岿然不动。古道边，野草正肆虐生长。

　　西北的清晨还刮着风，应如月见那马车消失在曦光里，有些怅然。
　　风吹起她的披肩，谢济揽住她，轻声道：“我们回城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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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县西南十里处，一山中客栈中，走进一男一女，看似是江湖人士，皆腰间佩剑，眉目疏朗。
　　男子一袭素衣，不苟言笑，周身就是“生人勿进”的气场，款步跟在女子身后，而那女子则嘴角挂笑，如风雪天的淡日，乌发束在脑后，襟带勾出细腰，显得人干净颀长。

　　这一男一女，正是三日脚程不停、行至陇渝边界的谢湛与顾须归。

　　此时是清晨，店里还未开始忙活，只有一个十几岁模样的堂倌儿在洒扫。顾须归进门便道：“小二，来份白切肉，再要一盘花毛一体，上壶好茶。”
　　那小二忙放下手中的洒扫工具，迎上前来，有些为难：“这……咱们的厨子还没起床呢。”
　　“去叫。”顾须归掏出一两银子来，扔给他，笑眯眯地道，“我们初来这里，需要麻烦你的事儿多，也有诸多事要请教。行程较赶，我们需要吃顿好饭，烦请您去跟厨子说一声，多做几个好菜给我们，见谅。”
　　“好嘞！”

　　客栈开在这种偏僻的地儿，那小二哪里见过这么多银子，只兴冲冲地收了银两，上去办事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问顾须归：“客官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顾须归转头：“对了，我们的马在外边，麻烦把马牵到马厩里，我们今晚就宿在这儿了。”
　　“得，保证给您把马喂好！”

　　店小二欢快爽朗的声音应了起来。顾须归微一颔首，掀袍坐下。

　　她说的是还算地道的西北官话，口音不重，但一听就知是西北出来的人。谢湛觉得她讲西北官话时气质不一样，更为洒脱爽朗，还颇有一种“姐的地盘姐做主”的感觉。

　　今日是离开陇州的第三日。

　　他们再行十几里，便是渚寒山。从这里望向西南边，还可见渚寒山青黛色的群峰。
　　出陇州城前本是成均、成衡随行，然谢湛觉得不够安全，待出了陇州城二十里地，便提议分道扬镳。马车给了成均、成衡，方便伪装成他们同行的样子，他与顾须归则乔装打扮，混出客栈去，躲在往来商队中，一路安全行至兰县。

　　抵达兰县后，又易装改扮，一路上小心翼翼，这才未被谢淳的人发觉。

　　顾须归与谢湛坐在偏僻角落里稍事歇息，那店小二已经揪了厨子下来，问他们还有没有要加的菜。
　　“就这些吧。”谢湛平声开口。

　　那厨子便揉了揉眼睛，进了灶房。顾须归斟了一杯茶给他：“安全吗？”
　　谢湛抿了口茶，四下望了望，随后点头：“我们一路过来时，未察觉到什么可疑的人，应该是安全的。”
　　“那就好，希望成均和成衡也没事。”

　　手里的茶味道很淡，茶香也没了，谢湛眉心一蹙，随后放下。顾须归看出他的不满来，道：“西北人士不怎么会品茶，这茶肯定不如家里，将就喝吧。”
　　“……没有。”
　　谢湛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娇生惯养——他们是去冒险求援，不是出来度假散心。

　　顾须归向外望了望，只见阵阵山风掠过树冠，鸟鸣啁啾，清脆悦耳。

　　她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如果现在，我们只做两个山中闲客，享受这份惬意就好了。”
　　谢湛微微一怔。

　　他没答话，只安静地听清晨的鸟鸣——是一种生气勃勃的悦耳。、
　　是一份京城没有的生气。

　　“……会有这一天的。”谢湛听见自己说。

　　顾须归沉浸在这份安逸里，没有答话。三日几乎未曾好好阖眼，她看上去有些困倦。谢湛有些不忍，待菜上齐，便将陶碟往她那边推了推：“多吃些，等下好好歇息。”
　　“哪顾得上。”顾须归复又将菜碟推了回来，“咱们现在是惊弓之鸟，时时处处得提防呢。赶快吃吧，等会人就多起来了，别在有人的地方久留。”

　　二人用过餐后，便上楼歇息。

　　顾须归连着三晚没怎么阖眼，对于她这种极度需要睡眠的人来说，身体已经是熬到了极限，虽然脑子嗡嗡作响，但她却一点都不困。谢湛素日便觉浅，看上去倒也还好，此刻刚卸下包袱，便同她道：“你去榻上躺一会罢。”
　　顾须归条件反射地拒绝——理智告诉她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他们随时都有可能被人找上门来，但谢湛的眼神仿佛是在告诉她：放心。

　　她踌躇了一会，不确定地询问：“那有事你喊我一声？”
　　“放心睡吧。”谢湛拉她在榻上坐下，自己则倚在床头，摸了摸她的发顶，“我守着你。”

　　顾须归便倚在枕头上，不放心地阖眼。

　　也许是这些天确实没休息好，她入眠得很快，没一会就呼吸匀停。谢湛守在她旁边，心中静静地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程。——再熬一天，明日翻过这座山，就能到达鲜宁，就能找到骁骑营了。
　　其实他眼皮也在打架，这两日奔波，就如行尸走肉一般，好在他跟顾须归二人相互扶持着走了过来。

　　正在他昏昏欲睡之际，门外忽地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人！

　　谢湛听觉过人，立马惊醒，忙从榻上弹起，抽刀缓缓行至门口。
　　那脚步声还未停歇，而是越来越近。

　　“何人？”他厉声问出口。

　　顾须归也忽地惊醒，忙坐起身来爬下床。

　　外面传来一道低声——“王爷。”
　　是成均的声音！

　　谢湛将门推开一道小缝，确认是成均、成衡的脸，这才打开门，让二人进来。

　　二人衣服上还有斑斑血迹，顾须归一见便知是经历了一场恶斗，忙从包袱里取出金疮药来：“怎么伤成这样？换药了吗？”
　　成均摇头：“无碍，多谢王妃关心。”

　　“你们二人与他们交手了么？”谢湛掀了掀眼皮，问。
　　“是。对方大约二十余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一出陇州城，他们便跟了上来，可见是蛰伏多时，准备下死手的。”成均眉头皱得很深，“还好王爷和王妃逃得快，否则真若对上这么多人手，能不能逃出生天，亦未可知。”
　　“不错。”成衡亦答道，“卑职二人与他们缠斗了片刻，自知势单力薄，便策马行至悬崖处，纵马跃了下去。好在那山崖不陡，马车亦替我们阻了些障碍，虽摔得粉碎，但我们倒没什么大碍。恢复行动后，我们便想着与王爷、王妃汇合，抄山中小路连夜赶至此。三王爷的人现下应该在崖底搜寻我们的去向，未必能这么快追到这里。”

　　“那也不能掉以轻心。”谢湛道，“你们二人先把药换了，明日随我们过山，去鲜宁求援。今日最好不要在人多的地方露脸，安静待在客房里，好生休息。”

　　成均、成衡二人应下。

　　“对了，王爷。”成均似是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信笺来，呈给他，“我们行至兰县的时候，四王爷派人送信给我们，本应是送至您手上的，但我们分头行动，那封信便送到了我们这里。请您过目。”
　　谢湛眉心一蹙，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他随即拆开信封，一道鲜红的朱印映入眼帘。
　　——是京城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