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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肆拾肆 “我们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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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话已至此,徐怀远望向对面的年轻人,便也不再绕弯子。
“我不想做什么。”他索性笑道,“三王爷身边能人甚少,缺个经世纬国的人,想请郭寒先生出山指点一二,这日后为新朝效力,青史留名,不也是极好的出路不是?可老头子不愿意,三王爷几次三番派人去请,都被老爷子扫地出门。我这看着着急,忽地想起裴大人您,曾师从郭寒先生,兴许能替我们劝服呢?”
“老师一辈子清正高洁,岂能为你们这些小人所用!”裴昀愤道,“徐大人,你现在是妄图以老师来威胁我吗?”
“非也。”
徐怀远给他斟了盏茶,慢吞吞地开口:“识时务者为俊杰。这话是不是这么说的?裴大人,你还年轻,如此才华埋没于边陲小城,属实是可惜了。我这是给你在三王爷面前建功立业的机会。若劝服郭寒先生,得他指点,那三王爷登庸纳揆,入主京城,必是小事一桩。您也能在三王爷面前做个谋士,日后重返京城,入朝为官。岂不美哉?”
裴昀沉吟几秒,随即缓缓抬眼:“若我不愿,又当如何?”
徐怀远摇头,笑了起来:“裴大人。你不愿意,有大把愿意的人。再说,我总有让你愿意的办法。”
裴昀陷入沉思。
以徐怀远等人的行事风格,若他腰杆笔直,他们便打折他的腰杆。劝服不成,便会动用暴力手段,除非此生赤条条一人来去,无牵无挂。而这样的人,不是流民,便是乞儿,是他们视如尘埃粪土的百姓,是他们眼中最卑劣低贱的人。
听他的意思,若他宁死不从,他们也会找到郭寒那里,用自己的手段逼迫郭寒为其谋事。
而外边的百姓,还不知是什么情况。谢湛他们的安危,他也无从知晓。
二人正僵持不下,便听得一侍从来报:“禀大人,五王爷至。”
此话一出,裴昀震惊抬眸,看向缓缓走来的人:“五王爷?你……”
“裴大人见到我,很惊讶么?”谢游依旧是摇着一把折扇,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随后淡淡侧眸,瞥了一眼徐怀远:“早上谢湛来找过你了?”
“什么?”徐怀远蹙眉,“无人来报啊。他找我作甚?”
“我的人今早跟他出府,亲眼看到他朝你的住所方向去了。”谢游蹙眉,“我不知他来找你作甚,这才想着过来,与你商议下一步的如何做。可他却未曾前来拜访吗?”
徐怀远仔细一想,大惊失色道:“不好——”
话音未落,门外有人来报,焦灼开口:“不好了大人!百姓闹得厉害,纷纷上前请愿,前边的几个衙役出手,打了几位青年男子,正被南靖王赶上,还带了暗卫押了衙役!”
那下人定了定神,又道:“王爷派人传话,若不交、交出裴大人,那大人您……”
徐怀远蹙眉:“他说什么?”
下人吞了一口口水,胆战心惊地复述:“他说,若您不交出裴大人,那您的狗命也别、别想保了……”
“放肆!”
徐怀远喝道:“我乃堂堂陇州州丞,他谢湛在朝廷上官居几品?不过是皇帝小儿的鹰犬爪牙,竟也敢来管到老子头上!”
裴昀抬眼睨他,冷笑:“若是乱了朝纲法纪,那无论是谁,取你狗命有何不可?”
“他既然敢来,那别怪老子不客气。”徐怀远挥了挥手,冷声下令,“传我令下去,调动陇州全部官兵,生擒南靖王一行,以表对庆安王之忠!”
裴昀吼道:“徐怀远,你反了!”
“我是反了。”徐怀远平静地看向他,诡谲一笑,“裴大人这么聪明,也不是今天才知道吧?”
言罢,便招手叫来几个家丁,牢牢地捆住裴昀。
徐怀远平静开口:“裴大人,你就在这里同我一起迎接南靖王罢。”
典法司外,已然鲜血一片。
为首的几个百姓抗议不成,为衙役所杀,一时间血溅三尺。百姓惶乱,一时间作鸟兽散。那衙役约是杀红了眼,逮了平民百姓便抹其喉咙。谢湛带人赶到时,那衙役正抹了一老翁的脖子,高嚷道:“谁敢在典法司门口闹事!不要命了!”
他飞身下马,率一众暗卫,立马投身恶战之中。带来的几名暗卫,身手在京城都是一等一的号,没一会,典法司外便横尸遍野。谢湛抬手制止,平声交代:“留几个活口。”
随即面朝几名被押的官兵,平声道:“我可以留你们几个的命。速去通传徐大人,把陇州知事裴昀放了。”
“好……好!”那年轻官兵已然吓得屁滚尿流,跌跌撞撞地跑了进去。
又过片刻,典法司大门敞开,有人来报:“六王爷,我们大人请您进去。”
谢湛望了望四周,并无人埋伏。
随即点头,踏步而入:“好。”
那家丁模样的下人领他进府,谢湛才发觉,徐怀远就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候着他,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见他进府,徐怀远抬了抬眼,缓声开口:“六王爷别来无恙啊。”
谢湛径自走到他身前,面容冷峻:“徐大人。”
徐怀远打量着他,后摸了摸胡须,笑道:“先帝在时,我还在京城任职,曾与六王爷有过几面之缘。不过那时,六王爷还是垂髫小儿耳。如今陇州一见,竟不知六王爷已然长成。”
谢湛不语,只冷冷地盯住他。成衡护在他身前,手中利剑已出鞘大半。
徐怀远见其防备,从黄花木椅上起身,笑了笑:“六王爷何必对我刀剑相向呢。有什么事,是我们不能谈的?”
“换做旁人,我许是会静下心来谈谈。但这是徐大人您,就没有谈的必要了。”谢湛掀了掀眼皮,“放了裴大人,自书罪状呈递圣上,列庆安王之罪责,兴许你还能留下一条狗命。”
徐怀远望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望着谢湛平静的面容,徐怀远收了收笑意,正色道:“六王爷,我只问一句。为何要对黄口小儿尽忠?皇子之中,有经世纬国之能的,并非仅有他谢泱一人。这天下交予一个未及总角的少年人身上,如何服众?庆安王为长,又在陇州干出一番成绩来!他做皇帝,不也是一样?天下照样姓谢,你们兄弟之间又何必互相猜忌残杀呢?”
“圣上承先皇遗诏,继承大统,本就光明正大。”谢湛一字一顿道,“天下可以不姓谢,但承龙之位,必得是明君,而非草菅人命、弃百姓与水深火热之中的奸人小臣。”
徐怀远顿了片刻,状似困惑地开口:“六王爷。你既说我是奸臣,何出此言啊?世间万物,本就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任何事物,都是上位者争夺享用。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如此,你不争抢,便会为人鱼肉。六王爷在病榻上躺了五年,还没想明白这个道理吗?”
谢湛攥紧拳头,半晌,才声音冷冽地问出一句:“我只问你,放不放裴昀。”
“那必然是不会放的。”徐怀远笑了一声,“我留着他,还有大用。”
“好。”谢湛点了点头,“好啊。”
他唤:“成衡。”
身旁的成衡早已待命多时:“在。”
徐怀远也不示弱,挥挥手,便有百余官兵立在身前,每人身上配挂,皆是陇州军用。
他竟擅自调动陇军!
饶是谢湛身旁的人武艺高强,亦寡不敌众。
徐怀远悠然道:“怎么,六王爷还打吗?”
谢湛抬眼,冷冷地望向他。
往日里诸多顾虑,在此时竟烟消云散。
京城的朝堂,他已然不愿细想。这等小人,若留之性命,于国于民,都是大患。
谢湛下令:“救裴大人。”
成衡:“是!”
两相厮杀,一时刀光剑影。
谢湛立在后方,目光越过两方缠斗看向徐怀远,只见他依旧是悠然品茶,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显然是倚仗人多势大,便从腰间抽出佩剑,亦投身厮杀之中。
他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但身体底子究极是虚的,不一会手便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有两名家丁朝他砍来,被成衡一剑抵住,手起刀落地抹了那二人的脖子。成衡踹开缠在自己身上的人,忙回头道:“王爷,身子要紧,退后!”
谢湛撤回一步,一面环顾四周一面问成衡:“探过了没有?”
“探过了,周边没有埋伏。只是对方人头众多,我们的人怕是撑不了多久。”
“能撑多久就撑多久。”谢湛抬眼,警觉地望向四周,“今日我与徐怀远,必有一败。你保全自己,若我遭遇不测,速去禀报王妃和怀平王夫妇,叫他们移去西平县,那里自有人接应他们,能将他们顺利送回京城。”
成衡忙开口:“王爷!”
谢湛交代完这些,提剑冲入人群之中。
到底是有武功的底子在,纵使体力不支,他也能勉强打起精神,撑几个招式以自保。有鲜血飞溅到他脸上,与苍白面色相衬,更显其阴冷清寒。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渐渐位居下风,徐怀远已然有些坐不住,忙抽刀上前,直直逼着谢湛而去。
离谢湛最近的成衡被三人缠身,有心无力,已然有些护不住,见徐怀远直逼而来,忙喊道:“王爷小心!”
谢湛回头,反应迅速地偏了偏身子,剑锋从他脖颈旁半寸穿过,他甚至能感到森寒剑气。
只差一点。
徐怀远气急,挥刀再度而上。几次都被谢湛躲过。几名家丁闻声而来,与谢湛苦苦缠斗中。恶战片刻,他已然有些力不从心,一张脸苍白,头也昏得厉害。徐怀远见状,挥剑刺了过去,谢湛忙躬身躲避,从众人剑下翻了过去。
此时传来急促马蹄声。
他再一抬头,却见一女子的飘扬衣袂。那女子逆光而来,身骑河曲马,一手引缰绳,一手执利剑,剑光冷寒。
是他的妻,顾须归。
谢湛忙撑剑而起,还未来得及起身,便见徐怀远的剑直直地向自己头上劈来。
一声骏马长啸,顾须归立马而前,手中利剑狠狠插入徐怀远的后背。
那徐怀远眼瞳顿时放大,手中的剑掉落在地,鲜血从嘴中喷涌而出,后缓缓倒下,已然没了呼吸。
顾须归竟一击毙了他的命。
与此同时,成均等人亦赶到,速速翻身下马,增援成衡等人。谢济率一众暗卫鱼贯而入,在典法司偏殿的暗室内找到了被五花大绑的裴昀,将其救出。
顾须归见谢济夫妇扶着裴昀跌跌撞撞地走出来,忙将手伸向谢湛:“上来!”
她眼瞳坚定,谢湛撑剑起身,颤抖着苍白的唇,毫不犹豫地飞身上马。
此行本就是救出裴昀,几人无心恋战,便速速撤离。
顾须归坐在他前面,背靠他的脊背,感受到谢湛粗重的呼吸,心疼地不像话。她再如何想骂他的心,如今也没有了,只握住他的手,攥紧缰绳道:“裴大人已被救下,别担心。谢湛,扶稳我。我们一起走。”
他心口绞痛得厉害,许是旧疾发作。
可耳边只剩下她那一句——我们一起走。
“……好。”谢湛听见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