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焰火》八柠八多

70、第七十只蝴蝶

　　何巧巧看着她的眼睛，问得直白：“你能舍得吗？”

　　姜南蕴缄默着不语。

　　心里明白，自从沈随将那些话都挑明，曾经她自己都未能细究的情绪，正在一点点被绘点成线。

　　她真的从来没有被动摇过吗？

　　或许不是没有的。

　　可到底她虚长了他几岁。他上头也就算了，自己不能跟着不管不顾。

　　所以若要问舍不舍得，姜南蕴想，自己还是舍不得的。

　　如果人们习惯把事业、爱情、家庭、未来......这些东西进行排序，在她的心里，爱情绝不会占首位。
　　可之于沈随，它的份量或许并不轻微。

　　她并不想轻易毁坏掉对于别人很重要的东西。

　　一如从前，她决定资助沈随那时。
　　也总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背负起另一个人的命运。

　　一如从前。
　　她，还没有万全的准备。

　　姜南蕴仰头，喝完了易拉罐里的最后一口啤酒。拿着空罐子手垂放在膝盖上，头偏过去一些，脑袋缓缓枕在了何巧巧的肩上，忽然想起了和沈随的第一次见面。

　　那个时候，少年还十分恶劣的叫她“阿姨”。而她也不甘示弱，戏耍了回去。

　　记忆里的胶片尚未褪去那满目鲜亮的颜色，她还记得那时清凉的风，细密的雨，草绿色的无边旷野。记得古老幽僻的小山村，泥泞潮湿的石子土路，狭小拥挤的珍姐超市，记得那个防备疏离却善良质朴，穿着校服蹲在地上很乖地投喂流浪狗的少年。
　　一切都恍如昨日。

　　听着江风搅动江河，江面泛起银白色微波，层层相叠又散开。

　　这座繁华的城市，总有人来又有人走。可不论迎来送往，它都只是自顾的张扬着它的纸醉金迷，又从容着它的风轻云淡。

　　好像只要望着眼前的闳宇崇楼，听着万彩霓虹下的车水马龙，再惆怅的心思都变得渺小而宁静。
　　......

　　良久，姜南蕴轻轻叹息了一声。

　　她黏了黏何巧巧，往她的怀里又钻进去一些。

　　何巧巧微垂头看她：“觉得冷了？”
　　她摇一摇脑袋。

　　何巧巧默了默，想起什么，问：“阿姨最近状态怎么样？”
　　“挺好的。”姜南蕴说。
　　何巧巧又问：“你准备怎么安排阿姨？”

　　姜南蕴沉吟几秒，说：“等这两天去问过医生，没什么问题的话，就把她接回家照顾了。”

　　“这样你忙得过来吗？这事儿还挺需要费神的。”她想起，说，“还有，别忘了你的工作性质。”

　　姜南蕴“嗯”了一声，她早已经考虑过这些，说出自己的安排：“这两天得让沙沙找一下，看能不能请个合适的阿姨帮忙一起照顾。”

　　何巧巧顿一下，问：“以后呢？也不让阿姨回老家了？”
　　“应该不回了吧......”
　　姜南蕴不确定说。

　　“行，你眼下先以阿姨为主，安顿好这件事。这段时间我给你少安排一些工作，也等等看有没有合适的本子。”
　　姜南蕴对此不置可否。

　　何巧巧问：“现在心情好点了？”
　　“嗯......”
　　姜南蕴迟疑着点了下头。

　　何巧巧于是推开她的脑袋，站起身赶紧裹紧了自己的羽绒服，就这样还是防不胜防地打了个寒战。
　　声音被冻地一抖，她颤着牙关说：“那咱就赶紧撤吧。”

　　“我也是欠你的，大晚上的不睡觉被你薅起来吹这破江风。”

　　姜南蕴一时没起，坐在台阶上仰着脸看她的狼狈模样，还有心思跟她开玩笑：“可能，这就是你晚睡的代价吧。”

　　何巧巧翻了个白眼，示意她赶紧起来。

　　姜南蕴于是起身，拍了拍屁股：“走！”

　　等回到主路，找到垃圾桶丢掉拿了一路的易拉罐，姜南蕴瞧上了路边成列的小蓝车，突发奇想问：“咱们要不要骑这个？”

　　何巧巧填滴滴地址信息的手一顿，惊疑抬头：“别告诉我你打算骑这个回家......”

　　“嗯哼？”

　　“需要我提醒你就算打车，你也得至少半个小时后才能到家？”

　　姜南蕴理所当然道：“谁说我要回家了。”
　　“？”

　　她眨一眨她那澄净的眸，说：“都这么晚了，不用麻烦你再给我打车，直接去你家就成。”

　　何巧巧：“......”

　　这更麻烦了好么......

　　“你家不是近么，”姜南蕴估算着说，“骑这个，应该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了吧？”

　　何巧巧嘴角一抽，终于忍不住对她发飙：“大小姐你心情不好就可劲儿折磨我啊？”

　　姜南蕴继续眨着她那满含无辜的眼睛：“谁说的，我觉得自己现在心情不错啊。怎么样？要不要骑嘛？”

　　何巧巧这会儿又冷又困，看着问是问了自己，但俨然没半点想挪动步子欲望的姜南蕴，深深地提了一口气，好容易才咽下。
　　不想反驳......

　　她切换掉手机界面，递出去，只说了一个字：“扫。”

　　姜南蕴于是欢快地把手机接过来，对着小蓝车一通研究，最后发现一只手机扫不出两台，于是在何巧巧一脸无奈地注视下，又跑去很远扫了辆小黄车。

　　都骑上车，姜南蕴一脚踩上踏板，很快跑去了前面。
　　何巧巧拿着还回来的手机，哆哆嗦嗦地跟在后头，没忍住，给此刻明显精神有些失常的某人，拍了张发丝十分张扬舞爪的骑单车背影照，转头发给了沙沙。
　　巧巧真不巧：下次这种苦，请让我们千万要一起受好吗？
　　同为夜猫子的沙沙很快发来一种，类似于斗地主里的AI音：“不要~”

　　听着她话里那很难不被人察觉的幸灾乐祸，衬得何某人觉得自己更加悲催了......

　　......

　　转天睡醒，姜南蕴的感冒果然加重了，说起话来自带御姐音，十分的磁性与高雅。

　　何巧巧自然也是很没悬念，陪着卧倒在了病榻。

　　人一生病，就会幼稚。

　　两个病患于是就着感冒药，仪式感十足地碰了个杯，然后坐等小媳妇儿沙沙来给两人送爱心病患餐。

　　-

　　来接王若儿出院的那天，姜南蕴的感冒已经大好。
　　回到家后，姜南蕴给王若儿收拾了一下行李，衣服该洗的洗，该挂的挂。

　　看着姜南蕴把东西都逐一搬进了原本沈随的房间，王若儿忍了忍，没忍住，问她：“你干嘛把我的东西都放进小沈的房间里？”

　　姜南蕴趁机歇了歇腰，说：“他不常回来，你是要在这长住的，总不能再跟我一个房间。”

　　王若儿问：“之前怎么没看你这么想？”

　　姜南蕴知道她翻得是上一次的账，略有无奈说：“上次是因为沈随人就在这儿，你抢他的肯定不合适。”

　　王若儿：“现在合适了？”
　　姜南蕴：“......”
　　王若儿：“他寒暑假回来了住哪儿？”
　　姜南蕴：“等他到时候回来了在另外安排吧。”

　　王若儿闻言似乎还想要再说些什么，被姜南蕴以玩笑的语气给驳回了：“之前不让您睡，您还非要抢，现在让您住了，怎么看着还不大乐意呢？”

　　王若儿睨了她一眼，语出惊人：“跟小沈吵架了吧？”

　　姜南蕴愣了愣，须臾，说：“没有......”

　　一个人活得久了，对于对方跟自己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自有判断能力，更别说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女儿。

　　要说这两人没发生矛盾，王若儿是绝对不会信的。

　　这事儿但凡放在别的男人身上，王若儿是势必要问个灵清的。但对于这个小了自家女儿几岁的男孩来说，她反而乐意见得这种情况。

　　王若儿于是也没再多问，任由她自个儿安排去了。

　　-

　　到了下午，沙沙带着新招的季阿姨上了门。

　　听沙沙说，季阿姨是同小区一位户主的母亲。
　　家里儿子有钱，自己也有退休工资，本该是享清福的年纪，但因为才被儿子从乡下接上来不久，人生地不熟的，也想磋磨一下时间，顺便再多赚点钱，便给自己找了个活计。

　　姜南蕴此前已经跟对方视频面试过。
　　虽然是有钱也有闲的一位阿姨，但从交谈里也能看出对方淳朴热情的品性。

　　相较于完全只照顾她妈妈，若双方能交个朋友，互相搭个伴儿也是不错。

　　于是姜南蕴便直接选中了这季阿姨。

　　人来了之后，她简单跟对方介绍了下她妈的病情、三餐禁食、以及其他的注意事项，便由着两位老同志自己熟悉去了。

　　之后姜南蕴跟沙沙去公司处理了点工作事项，再回家时，发现这位季阿姨正帮着在收拾王若儿的房间。

　　听见门口响动，季阿姨见是她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赶紧来找她。

　　她延着王若儿的叫法叫她：“蕴蕴你来看一眼，这是个什么东西？我也没见过，也不敢多碰它......”

　　姜南蕴愣了下，看过去。

　　是一只“瓦力”形状的，闹钟么？

　　她看着“瓦力”，问她：“这是您从哪儿找到的？”

　　季阿姨扭了下身子，指给她看，并说：“从里头的那个床头柜里。”
　　“你妈妈说让我来问你怎么处理，看是给收拾进盒子里，还是则怎么？”

　　姜南蕴抿了下唇：“您把这东西给我就行。”她于是伸手接过“瓦力”，转身回了房间。

　　研究着这个高8厘米，长6厘米，宽4.5厘米的小“瓦力”，姜南蕴确认了这是一只，搭载了最普通语音系统的小机器人闹钟。

　　可以完成简单的操作，比如通过唤出定时，或者回答“现在几点”这类的问题。

　　小“瓦力”是不会说话的，最上方的两只眼睛被镶在木头里，不会动，由一银一黑两枚半径不同的机械齿轮嵌合而成。此外一些断点连接处也用了少量金属装饰。其余通体是木质结构，只有“瓦力”肚子上安有一块电子屏幕，一切问答都只会产生在屏幕上方，进行文字显示。

　　比起一板一眼的闹钟，更像是一只听得见，却说不了话的小机器人。

　　姜南蕴没忍住用淘宝识别了一下。
　　虽然有类似款式的机器人闹钟，眼前这个看上去却似乎要更加粗糙些，细看的话，小“瓦力”背后的木头块好像还有些木蜡油没被刷匀的痕迹，却又在别的方面更加精致、智能化。

　　翻找了半天，姜南蕴确定了这并非是网上所能买到的成品。

　　其实早在她翻淘宝前，心里就已经有了个更感性的猜想。
　　之后的动作，无非是验证了那个猜想。

　　她把小“瓦力”放在膝盖上，来来回回、前前后后地看，直到似乎在底盘处摸到了一排凹陷的印迹。

　　推倒小“瓦力”，姜南蕴发现底部原来阴刻了一排小字。

　　“祝二十六岁的姜南蕴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