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热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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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少女步伐轻盈，鬓发被夜风吹得有些絮乱。她絮絮叨叨与他说话，一会儿说今天的糕点很好吃，一会儿又说晋安公主真的很讨厌。
裴灵渊的步伐不觉慢了一些。
行至宫门前，他才温声提醒道：“快些回去吧，别惊扰了皇祖母。”
罗棠棣只好点点头。
她漂亮的眉眼带着笑，与他行礼告辞。
裴灵渊站在即将合拢的宫门内，目送少女远去。她来去总是潇潇洒洒，华丽的衣裾在行走间仿佛盛放的花朵，在夜风中摇曳生姿。
平安安静立在裴灵渊身后。
直到罗棠棣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松了口气般说道：“殿下，今夜当真是多亏了东阳县主。”
裴灵渊并未回答。
青年修长身量立在冷白月下，缓缓低垂眼睑，越发衬出眉宇间天生的悲悯气度。他转过身，朝着东宫行去，夜风掀起青年广博的衣袂，寒意缭绕。
平安跟在他身后，一路径直回了东宫。
内院重帘低垂，室内如往日一般，只零星点着几盏摇摇欲坠的灯火。晦暗的殿宇内，只有几绺月光照落在青年的侧脸上，被眉骨压下一片阴影。
平安心中一跳，直觉裴灵渊不对劲。
他正要唤人去请太医，身前的青年已然身形一晃，呛咳出大片猩红的血迹，若雪中斑驳红梅。
“殿下！”
裴灵渊扶住平安，面色白得仿佛霜雪，缓缓摇摇头，低声：“不必声张。”
平安急道：“殿下的眼睛不能再拖下去……”
“孤还需要些时日，”青年睫羽低垂，眼底的神色令人无法看轻，只有语调一如既往从容温和，“做完这些，也就不必再遮掩。”
平安沉默片晌，“都是些墙头草，殿下何须挂怀。”
裴灵渊仿佛没听到他这句顶撞。
“扶孤坐下。”青年语气有些疲倦，灯下一双明澈通透的眼睛失去焦距，仿佛是蒙了尘的美玉，只是他周身不见丝毫颓丧，信口道，“既然拖不得，今夜便与孤挑灯一夜。”
平安称是，将帕子递给他。
裴灵渊端坐在书案前，抬手擦干唇边殷红血迹，又恢复了素日从容模样，风清月白。
如往日一般，平安为他读简牍，青年或提笔批注，或沉思片刻吩咐他如何做。其实这样做的效率并不高，但裴灵渊患有眼疾多年，时常复发，虽然往日不至于如此严重，但早已对此习以为常。
夜色越来越深，裴灵渊仍是毫不疲倦的模样。
平安的嗓子却开始哑了。
“罢了。”裴灵渊搁下笔，面上带笑，“白日忙了一天，你下去歇息，换了招财来与念便是。”
平安心中一颤，跪下。
他今日是忙了一日不错，但殿下今日也忙了一日，甚至为了让人以为眼疾没有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喝了一剂伤身的虎狼药，反噬自身到吐血。
“奴婢请殿下多为自己着想！”平安看着门口处一滩干涸的血迹，以头抵地，咬牙道，“自古父慈才有子孝，君礼才有臣忠，殿下何不自私一些……”
平安身体止不住颤抖。
他想要说一些什么，甚至是更大逆不道的话，但喉咙仿佛是被糠塞死了，一句话也挤不出来。是啊，殿下的眼睛再也不会好，所以陛下另择吴王。
满朝文武，也都另择吴王。
但越是如此，殿下应当越为自己着想一些……不如将能捆上船的人全都捆上船，与吴王相抗到底！殿下却没有这个意思，竟然在为身边人安排退路。
可只要身边人有了退路，必然舍弃殿下，保全自身。
孤掌难鸣，殿下何尝不是往死路走？
“孤知道你在想什么。”裴灵渊仿佛轻叹了口气，眉间仍无郁色，反倒是轻笑了一声，“你为孤郁愤不平，平安，可孤也未必喜欢这座东宫。”
平安从未想过，有人会不喜欢东宫。
东宫处处与宫城的布置无差别，离天子之位，更只有一步之遥。再往前一步，便能君临天下，执掌天下生死，是天下人都仰望的位置。
在这个位置上，似乎还不能不喜欢。
“与你说这些做什么。”裴灵渊似乎是自嘲了声，他搁下朱笔，抬手撑住下巴，令人瞧不分明眼底的情绪，“并非是孤节节退让，只是父皇这局棋，孤若不接才是真的死局……”
平安听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
他只隐隐知道，殿下暂时退让，并非只是一味消极。
那他便相信殿下。
当年崔皇后惨死时，没有人觉得，七岁的殿下能坐稳东宫的位置。那时候人人都不乐意伺候殿下，他也不乐意，却被人推进来算计殿下。
是殿下护下了他。
殿下问他，可有什么愿望。
他那时候刚刚进宫，是个才几岁没读过书的乡巴佬，被吓破了胆子只知道哭，说平安活着就行。殿下便说，那就叫平安吧，以后必然是平平安安。
“殿下，奴婢有罪。”
殿下护着他，也护着东阳县主，还护着往日臣服东宫的属官。
他有什么资格指摘殿下？
他和那些四处找新门路的属官们，都该学一学东阳县主才是。
……
“东阳县主，您可算回来了！”崇化殿的宫人望眼欲穿，终于等到了罗棠棣，连忙小声告知，“太后娘娘还在等您呢，瞧着面色不大好。”
罗棠棣也没想到，姨祖母还在等自己。
她拎起裙裾，小跑着到殿门口，才装作端庄沉稳的模样踏入殿内。
“跪下！”
罗棠棣膝盖一软，麻利跪下。
太后面色很难看，半是困倦，半是愤怒。瞧见她跪得还算认真，才冷声道：“哀家还当你懂事了些，今日才知道，你这是越长越回去了！”
罗棠棣膝行蹭到太后身边，仰脸撒娇，“哪有嘛。”
“……”
她一撒娇，太后就有些板不住脸。
太后叹了口气，挥退了宫内的宫女，才说道：“今夜陛下那里，你为何要去横插一脚？哀家往日与你说了多少次，陛下若是在忙，你就别凑上去。”
“可，可那盏灯很好看……”罗棠棣有些心虚，“我想拿给皇伯伯看。”
太后打量着她。
这么多年，罗棠棣长在建康城，在她的羽翼下终于变得越来越活泼恣意。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她开始变得越来越胆大包天，胡作非为。
其实也没多大的事。
只有她还在，皇帝还在，裴灵渊还在。
除非罗棠棣将天闯出一个窟窿，他们都能护住她，由着她胡闹。只是眼下来看，罗棠棣闯祸的能力，倒是越来越长进了。
“下次不许如此随意。”太后伸手捏了捏少女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不由抚过她的侧脸，隐约看出一点故人的影子来，“女郎就有女郎的样子，别去掺和前朝的事情。”
罗棠棣答应得很爽快。
她跪在地上，但是半点没怕，还掏了两颗榛子吃。
太后看着她，失神片刻。
“你也及笄了，婚事当开始考虑。”太后拍掉她手里的榛子皮儿，语气也严肃起来，“京都你是找不到郎君了，毕竟你连太子的婚事都敢退，不如嫁去东阳吧。”
罗棠棣被榛子呛到了。
她咳得前仰后合，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有这么急吗？”
“十五了，也该急了。”太后淡定道。
罗棠棣心想，自己好不容易重生一回，还没和姨祖母多亲近亲近呢。但是，她这会儿才意识到，上辈子，似乎姨祖母也提过让她嫁去东阳。
似乎她也拒绝了。
不过那会儿她想的是……东阳哪里比得上建康繁华，她才不去那穷乡僻壤。
当然也不要嫁给穷乡僻壤的郎君了！
毕竟裴灵渊的姿容风度，无论怎么说，都算得上首屈一指。她和他有婚约的时候，他更是身份高贵的太子殿下，总不能退婚嫁给一个又穷又丑的乡巴佬吧？
鬼使神差的，罗棠棣问：“为何是东阳？姨祖母，您不是最喜欢我陪着你吗？”
“你不是喜欢东阳……”
罗棠棣很确定，自己除了今晚与裴灵渊说话以外，从未喜欢过东阳。虽然她确实是占了个东阳县主的名头，但也就是占了一下，又没什么太多联系，没什么好喜欢的。
太后轻咳一声，说道：“你不是喜欢东阳的火腿么？”
“还有那儿的杨梅，你幼时趁着我不注意，吃了满脸发紫。”太后想着这些，忍不出笑了起来，瞧着罗棠棣说，“你以为，你为何食邑在东阳？”
“……”
罗棠棣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太后正色道：“所以，嫁去东阳也不错。省得你在京都到处得罪人，到时候找你算账，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脑袋被太后戳了一下，罗棠棣笑嘻嘻道：“不是有姨祖母和陛下！”
“阿雀，姨祖母和陛下老了。”太后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眸里的笑意淡了些，“你总说喜欢建康热闹，却不知道，真心待你的人在哪里，心里才能真的觉得热闹。”
罗棠棣微愣了一下。
所以裴灵渊总是冷冷清清的，是因为没有人真心待他吗？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热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