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发冲冠为红颜》却看青山

54、第 54 章

　　顾云宸搂着怀中的人，她方才往后仰，将全部都交给了自己，顾云宸集中全部精力，用尽所有力气准备迎接，却发现跌入怀中的人并不重。
　　很轻很轻。轻到顾云宸分不清，那一声是自己漏掉的心跳，还是她手肘撞到自己胸腔的声音。
　　淡淡的香味萦绕在鼻尖，是那股熟悉的茶香。
　　早晨还不算毒辣的阳光铺在她脸上，美玉闭着眼睛，最亮眼的是光滑高挺的鼻梁，如横卧的玉如意最先闯入余光，然后再是两片比胭脂更诱人的薄唇。
　　顾云宸偏过脸，轻咳了两声。
　　方清梦从她怀中下来，理了理宽大的袖袍。
　　风从两人中间飞过，接踵而至的是沙砾，再是被卷起的干枯的草根。两人的脸都偏着，掖着不大自然的神色，余光却不由自主看向对方。
　　表面用负手而立的姿态粉饰得太过镇定自若，眼神就无多余的若无其事来掩饰；柔和的爱意在眼底藏不住，就快要溢了出来。
　　两道沾染爱意的目光还未落到侧脸，便在空中相撞。
　　打探的两道目光对峙，第一次交锋便卸了彼此的伪装，羞涩临阵脱逃，黏腻缴械投降。直勾勾的目光察觉到对方泛红的耳廓后，才满意地鸣金收兵。
　　两人脸上绽开的浅浅笑容，宛如春日晴方好时，竹叶上水珠滴入小池塘荡开的一层一层的涟漪，轻柔的，收敛的，却将画面的氛围升华。
　　“你想骑马吗？”，顾云宸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这样一句。
　　空气中多余的燥热因顾云宸这句话淡了下去，方清梦转头看向她，不明白她为什么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正是为了教自己骑马，才到这里。
　　“想”，方清梦答。
　　“想怎样骑？”，顾云宸又问。
　　是跟她走路的步子一样不疾不徐，还是与她品茶习书时一样端庄；要不要着她文人的那几分恣意洒脱；想不想维持一直以来的恭敛克己。
　　方清梦眨了眨眼睛，问：“侯爷怎么骑？”
　　她？顾云宸看向方才眨眼也慢吞吞的人。
　　奔赴战场的昼夜兼程，担心延误战机的疾驰狂奔，骑马淋过血雨腥风，还有…不要命地发泄。
　　她这小身板经受得起？
　　“想好了吗？”
　　“嗯”
　　顾云宸翻身上马，挥了一下马鞭，温顺的马儿一声嘶鸣。
　　风掠着她的衣袍，卷着她的秀发，马蹄声由轻及重，由近及远，由缓至急。
　　她绕了一圈，然后从身后唤她，“方清梦”
　　方清梦转身，应了一声。
　　风灌着顾云宸的双耳，那声回应她没有听清，但从方清梦的笑中，顾云宸判断，应该是端庄的，温雅的，带着独予顾云宸的柔和。
　　方清梦伸出手，想着顾云宸会怎样拉她上马。
　　顾云宸却俯身，捞了一把杨柳腰。
　　“张腿”，顾云宸急促的呼吸打在耳边，方清梦依言，却不由自主地红了脸。
　　“牵着缰绳，别怕”，顾云宸安抚着方清梦，自己却心跳如雷，手心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连大脑也一片空白。
　　她不知全身为何会被突如其来的紧张充斥，而且狂乱的心跳声敲打着耳膜，快要听不清耳边的风声。
　　两道急促的呼吸交缠，绕了马场两圈，寻昼却顿住了步子。
　　顾云宸扶着方清梦下马，眼神还有一丝迷茫，她看着寻昼垂头踱着步子，没兑现的承诺让她有种挫败感。
　　“晚间，我带苍南”
　　风刮到方清梦脸上的凉意还未退却，耳边还有呼啸的风声。她半握住衣袖曲起的五指微微颤抖，双腿还有些发软，戛然而止的未尽兴的放肆在体内蠢蠢欲动，方清梦看着有些落寞烦躁的顾云宸，好似明白了她无端勒马的行为。
　　“好”，方清梦答，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多谢侯爷”
　　顾云宸没因方清梦突然又客套生疏起来的语气感到不悦，反而是因那几分故意保持距离的疏离，想明白自己方才突然勒马的行为。
　　光天化日之下，草场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两人举止亲密，行为乖张。凉州距长安是远，但难免不会传些风声回去。
　　顾云宸那丝落寞不是因为不能带方清梦骑马，而是因为自己的冲动懊悔。
　　她好似永远都这样，做事从不考虑后果，风风火火地去了，事后张张扬扬地看着人家，微昂着头，高挺的鼻梁和锋利的眉角自带狂傲，无声地问：“你能把我怎样？”
　　初见方清梦射的那一箭是这样，不管不顾将人从榻上拎出来是这样，怒不可遏踹的那脚好似也是这样……
　　两人之间，又让沉默占据了上风，仿佛方才那点眉来眼去的暧昧，只是朝阳升起时，泄了一点凉州残余的春光。
　　“顾全”
　　“属下在”
　　“教方大人骑马”，顾云宸撂下这句话，便走了。
　　她不善的语气，让教监军骑马这件好事，变成了有意的为难。
　　方清梦借着顾全搬来的木墩子上了马，顾全牵着马，她坐在马上，看着顾云宸的背影在她眼中变成一个黑点。
　　她沾染着露气而来，披着朝霞而去，那身桑脂色的袍子风风火火的，即便凉州没有太阳，她可以做刺破黎明的第一道光。
　　那道刺破方清梦黑暗中的第一道曙光。
　　要怎么告诉她，是自己故意将女儿身的秘密透露给她，只因她不知如何定义两人的关系，只因她想亲近，却因着自己伪装男子的身份踌躇。
　　她头一遭算计了顾云宸。
　　用顾云宸最厌恶的方式。
　　心里酸胀胀的，各种复杂的情绪滋生，撑破了心脏，快要挤出胸腔来。
　　“不必牵了，我自己走走”
　　顾全没松开缰绳，抬头看着方清梦，迟疑道：“大人……”
　　方清梦却拽了拽缰绳，顾全不再言，松开了缰绳。
　　“驾”，方清梦双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寻昼便慢跑了起来。
　　顾全从未见过一个人学骑马学得这样快，换种说话：他从前会骑马。
　　顾全皱了皱眉，他跟在方清梦身边几个月，好似一点都没看懂这个人。
　　他对顾云宸无疑是特殊的。平日里难能多得的笑容，对顾云宸却毫不吝啬，不是那种逢场作戏的笑，而是，笑意从勾起的嘴角漫上微微弯起的眉眼；声音也温温雅雅的，像书里阳春三月和煦的春风；端着克己复礼的架子，却将拒人千里之外的薄凉收了起来，让腹有诗书气自华从不疾不徐的动作溢出来，将明月清风的恣意从衣袖洒出来。
　　为顾云宸出谋划策、解疑答惑，不休不眠地照顾他，身为朝廷的监军，却一直站在凉州这边，心机深沉，却只用来替顾云宸搏一个好前程，为凉州搏一个立足的机会。
　　但他永远都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与顾云宸一起并肩作战过，却不能称为战友；为顾云宸献过计，却万万不能称为幕僚；就连昼夜不休照顾的那几日，也要瞒起来，春季替顾云宸做的那副膏药，至今未送出去。
　　为什么呢？
　　一边对顾云宸好，又一边刻意保持着距离。
　　方清梦的心也头一遭乱了起来。
　　她身份的秘密怎么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送了出去呢？就因顾云宸想要熟稔却必须克制的那几分无措？
　　方清梦自嘲地笑了笑，恐怕不止这些。
　　她们不是朋友，不是知己，甚至算不上同一个阵营的同僚。
　　是不是因为她是凉州的监军，所以始终不能有个身份。
　　所以故意透露给顾云宸是为什么呢？要一个身份？
　　有病？
　　方清梦连眼帘都没抬，暗骂了自己一声。
　　寻昼围着草场绕了几圈，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头顶，方清梦下马将马鞭扔给顾全，拿出手帕擦了擦额间的汗，“回去吧”
　　回去的时候顾云宸的主帐帷帘大敞着，她趴在案桌上咬着笔尾，抖着左腿，时不时抓耳挠腮。
　　方清梦视而不见，径直走了过去，快要走过营帐的时候，脚底却被一粒石子砸了一下。
　　方清梦顿住脚步，转头看向顾云宸。
　　顾云宸咬着笔尾抖着腿，好似根本没注意方清梦审视的眼神。
　　“侯爷”，方清梦拱手行了一礼。
　　顾云宸才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抬起头，端了端坐姿，将毛笔搁在笔架上，嬉皮笑脸地说：“哦，方监军啊”
　　“马骑得怎么样了？”
　　方清梦不言，顾云宸又看向顾全。
　　顾全余光瞟了瞟方清梦，在想要不要把方监军会骑马这件事情告诉顾云宸。
　　“回侯爷，甚好”
　　什么甚好？今早练得效果甚好，还是她马术。顾全也如方清梦那般，说了一个很圆滑的答案。
　　甚好便好。顾云宸点了点头，“快午时了，一起用饭？”
　　莫不是太累了，怎么突然对自己冷淡了起来。难道是方才的动作太过吊儿郎当，太过地痞流氓，惹得方监军不高兴了？
　　顾云宸又端了端坐姿，见方清梦不答，又问：“方监军？”
　　方清梦皱了皱眉，顾云宸不会还记着早晨自己剩的那半张烧饼吧？
　　“侯爷盛邀，却之不恭”
　　怎么声音也冷了？顾云宸皱了皱眉，若是真的不喜欢骑马的话，要不，不学了？